第三十五章
溫格爾確實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誰。
他和那些檢查人員複述自己看到的畫面時,多數人都覺得他受到刺激,出現幻覺。結合現場血跡、每一具屍體的傷口來看,他們的判斷和溫格爾聽見的、看見的,完完全全是兩個世界的體現。
久而久之,溫格爾很少再去說自己看到了甚麼。
長達十個月的修養,除了身體上的修復,更多是心理和潛意識的恢復。溫格爾連醫生都不願意去溝通,除了雌蟲蛋能給他帶來真實和慰藉之外,其餘的一切對於他來說,就像是虛幻的存在。
也是因此,他已經快半年沒有和人提起自己和家人到底遭遇了甚麼。
溫格爾冷著臉將詞典和照片放回到角落。他不想要說這個話題,可是阿萊席德亞是從哪裡看出來這一點,又讓他影影約約感覺到恐懼。
但對於阿萊席德亞來說,這是非常容易推測出來的一件事情。
一個出身於榮譽貴族的成年雄蟲,和他可愛的新生幼崽,出現在戴遺蘇亞山監獄,只是為了尋找合適的奶源。
他的雌君呢?雌侍呢?再不濟溫格爾偌大的家族,他的雌父、雄父還有各位雌蟲兄弟們呢?一個兩個為甚麼會讓雄蟲淪落到如此地步?
說得沒有錯。
他覺得阿萊席德亞說的都對,至少目前的線索都是對的上。為了慶祝自己畢業,家裡人聚在一起,租賃了莎莉文號,一起去度假,就在太空中,在航線途中。
“溫格爾,你一定是看到了甚麼東西。”阿萊席德亞時時刻刻關注著雄蟲的面部表情。他生長的家族教會他無數揣摩情緒的本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最基本的一項生存技能。
他對溫格爾笑了一下。
“八成就不是意外。”阿萊席德亞信口開河,“如果你和我說的更多一點,或許,我能告訴你一些更有用的資訊。比如政治鬥爭、戰爭波及、星盜……要知道,就算是精神變態,想要一口氣屠殺,超過三十位正在壯年的雌蟲,也是很困難的。”
溫格爾握緊了拳頭,眼睛紅了。
這種滋味太糟糕了。
再說了,有史以來最瘋狂的精神變態殺手就在戴遺蘇亞山裡待著。
八成是死絕了。
到了這個地步,阿萊席德亞覺得太好猜測了,要不是他沒有辦法復仇,要不就是雄蟲本身就是害死家人的幕後黑手。可溫格爾顯然不是老謀深算的性子,他來到監獄的第一天並沒有那麼多不甘和怨恨的情緒等等。
阿萊席德亞心裡快速覆盤一遍,將自己的推測說出來,“你的家人應該是在一起,嗯,很可能是在一個時間段被統一消滅的。可能是大型戰爭。不過你們家應該不太擅長這方面。可以先排除。”
沒點門路,正常的雄蟲是進不來的。
“如果不是在統一一個時間段,甚至是刻意聚集在一起,有意識的屠殺。”阿萊席德亞回憶一下夜明珠閃蝶種的現任家族成員,“別人不好說。你的雌父和一位雌侍。一個是應急部門的副部,一個是軍部……應該還是少將級的軍雌吧。這兩位是可以逃離出來的。”
“可是,他們都不相信。”溫格爾感覺自己被誘導了,他想要在家族受難、甲竣死亡這件事情上找到認同自己的人,“他們都不相信。”
明明自己甚麼都沒有說。
他看了一眼溫格爾桌子上的筆墨,“或者是,畢業宴會?”
“如果是在某一個酒店、度假星球上,也不至於到只活下一隻雄蟲的地步。”阿萊席德亞慢條斯理地說道:“能讓雌蟲逃不出去的地方,封閉式的。”
溫格爾安撫他兩下,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到雌蟲身上。他控制自己的情緒說道:“是的,你說的……基本是這樣。”
他對雄蟲說道:“不管那是甚麼東西,你要相信你看到的。”
他們都沒有活下來。
但對方卻甚麼都知道。
那八成不是甚麼普通的事情了。
除了自己和一顆早產的蟲蛋,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如果我是兇手。”阿萊席德亞說道:“我一定會在太空航線上動手。”
如果阿萊席德亞不是一直都處於監獄的管控中,就憑他剛剛的那段話。溫格爾就會嚴重懷疑對方是整個案件的幕後指使。
如果說雄蟲是被家族拋棄,那麼他必然不可能出現在戴遺蘇亞山監獄這種級別的地方。阿萊席德亞清楚,戴遺蘇亞山監獄是個高階垃圾桶,專門分類有害垃圾。
不過他的雌父那個時候已經升職為應急部門的部長,而雄父的軍雌雌侍也有望更上一層。
可他又不願意感知到,那些醫生和軍官們表面說著“好的”“節哀”,背地裡卻透露出一種“雄蟲他瘋了”“他一定是精神錯亂”的認知。
溫格爾說道:“官方說,是一場意外。”
桌子上夾雜著一本“德萊杜米特雄蟲學院135屆畢業生紀念本”。溫格爾感覺自己好像被看透了一樣,他看著阿萊席德亞不知道對方還能說些甚麼。
而導致雄蟲淪落到監獄的這個事件,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甚麼,但絕對不是由雄蟲主觀導致的。甚至再大膽一點想,案件影響非常的惡劣,以至於所有的補償都疊加到雄蟲一個人身上。
溫格爾默默地看著阿萊席德亞,卻開始認真地聽對方的話。
溫格爾調整情緒,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阿萊席德亞。他的潛意識裡瘋狂地想要找一個人傾訴,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那種被不知名恐懼圍繞的感覺,讓他變得脆弱敏[gǎn],無時無刻處於崩潰邊緣。
那他家裡出了甚麼事情?而他為甚麼不去復仇呢?
阿萊席德亞觀察溫格爾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對了。他繼續推測,“甚麼情況下,會讓一個家族都聚集在一起呢?為雄蟲舉辦的生日宴會、家庭宴會。”
房間裡只有嘉虹在玩沙子的聲音,他似乎察覺到雄父和卷卷之間的不對勁,踢嗒兩下自己身上的沙子,抖抖頭髮從沙坑裡跑出來。幼崽用力地抱住溫格爾的腿,好奇地發問,“芙芙?”
遭遇了屠殺。
溫格爾忍不住握緊拳頭。
阿萊席德亞笑了一下,“如果他們兩個還活著,你絕對不會來到戴遺蘇亞山監獄。”
排除掉諸多選項,那麼最荒謬但是也最搞笑的一種就是:
雄蟲自己都不知道仇人到底是誰。
那麼問題就在於:一個還儲存有家族勢力和影響力,但家裡雌蟲全部消失的貴族雄蟲,還帶著幼崽。
屋外像是傳來甚麼窸窸窣窣的聲音。
雄蟲的表情變得緊張,他看了看左右像是在防備甚麼。從門縫裡吹過來一些細碎的沙。阿萊席德亞聽見很響亮的一個撞擊聲音,雄蟲的脊骨都繃緊,他的目光朝著門外看去。
“是甚麼聲音。”溫格爾說道。
阿萊席德亞說道,“應該是風。” “不,是甚麼東西撞擊的聲音。”
“也許是石頭。”阿萊席德亞只好這麼說。他的聽覺比雄蟲更加尖銳一點,主要是這種風沙石頭撞擊的聲音,只有長年累月的觀察和對比,才能判斷出更多細節。
這顯然不是真正的石頭在撞擊牆面。
而是某種金屬製品和沙石撞擊產生的聲音。
溫格爾變得警惕起來,但這幾天石頭撞擊牆面和地面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而他的神經剛剛被阿萊席德亞帶動到一個緊張的節奏中。
“我聽錯了嗎?”
溫格爾困惑不已。
“沒有。”阿萊席德亞說道:“小蝴蝶,你應該堅定自己感受到的東西。你是看到了嗎?”
“不,我沒有看到。”溫格爾順利地被阿萊席德亞帶回來了,“我甚麼也沒有看到。但就像是有東西在那邊,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有一個存在,站在哪裡。然後他走過來,人就被切成碎塊。”
阿萊席德亞努力挖掘這個問題的準確度,當到了這一步,他已經不在意雄蟲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航空器可能是真的。
“那麼你是沒有看到?”
溫格爾蠕動下嘴唇,沉默了一下,他說,“如果說視覺的話,真的。甚麼都看不到。”
“小蝴蝶,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更要堅信自己的感受。”阿萊席德亞勸誡道:“現場絕對不是毒殺對嗎?也不是甚麼人體(爆)炸。那麼哪怕只有最不可能的一種情況,在排除掉其他選項之後,就是真相。”
溫格爾握住自己的手指,給自己一點力量。
“可是他們都不相信我說的,他們都覺得……”
阿萊席德亞打斷他的話。“如果你都不相信的話。那麼就不用說為家人復仇了。”他那雙富有蝶族特徵的瞳孔望向溫格爾,“小蝴蝶,能為你家裡人復仇的只有你了。”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直接砸到溫格爾的心口。
沒有人為他們家的事情負責,只是天價的補償和保險費。修養的十個月裡沒有人告知他調查的進度,到最後連唯一聯絡他的皇蛾部長都說“不能給予公開。”
甚麼都不知道。
甚麼都不清楚。
也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
他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養育幼崽身上,靠著這麼一點微薄又可憐的希望活下去。
阿萊席德亞看著雄蟲眼角落下的眼淚,無奈地找紙巾出來。他發現這隻小蝴蝶雖然說脾氣溫和,家教好,但也有雄蟲那些軟乎乎的地方。
愛哭。
需要人哄。
身體也不是特別好。
“別哭了。”阿萊席德亞輕輕地給他擦眼淚,“你的……”他看了一眼嘉虹,說道:“你的雌君一定不想看到你哭。”
溫格爾活下來,可能是因為其他人的保護。但那個幼崽能活下來,絕對是因為他的雌君。阿萊席德亞努力回憶溫格爾短命雌君的名字,勸慰道:“你還年輕,日子還長,以後復仇的機會還多著呢。”
溫格爾哭得更厲害了。
“可我,都不知道。嗚嗚嗝不知道是誰幹的。”溫格爾哭到用心時,就容易打哭嗝。他哭起來,嘉虹都嚇壞了,跑過來要親親要抱抱,擔心地看著自己的雄父。
阿萊席德亞只能繼續安慰對方,“沒事的。你剛剛和我說的,我就想起來了。這種看不見但依舊能動手的,還能在太空自由穿梭的。要不是生物機甲,要不就是本身帶有隱形功能的種族。”
“你看我的種群,聖歌女神裙綃蝶,只要能異化就可以做到‘看上去空無一物,但是可以動手’。我本人異化就能做到這一點。”阿萊席德亞補充說明道:“除此之外,還有和我們敵對勢力,也不排除是殺雞儆猴的一種手段。”
實際線索太少了,先這麼糊弄糊弄過去吧。
結果雄蟲完全想差了。
“那,是你們家動的手?”溫格爾哭得眼睛鼻子紅彤彤的,他露出一雙眼睛,已經沒有心思去聽外面的聲音了。
阿萊席德亞只能繼續打補丁,拽住雄蟲的注意力,“當然不是。小蝴蝶,我以前還參加過你的破殼宴會。除非聖歌女神群綃蝶家族,整個轉變風向,不然是不會和你們這種中立派撕破臉皮。”
“生物機甲呢?”
阿萊席德亞心想,我怎麼知道?我被關進來的時候,這東西都還是個概念產品。但他嘴巴上絕對不會這麼和雄蟲說的,阿萊席德亞還特地扯了一些專業名詞,來和雄蟲解釋一下為甚麼生物機甲可能會有這種隱形的效果。
“所以說,你要堅持你看到的。”阿萊席德亞總結,“夜明珠閃蝶據我所知,一直都是中立派,以聯誼為主。國內少有對立和世仇。但你所說的出事地點,雖然有軍團駐紮,卻還有機可能,是境外敵對勢力作祟的可能性更高。”
溫格爾靜靜地聽著,基本上是相信了阿萊席德亞這番話。
他又一次感覺到自己是被肯定的,這下子離開這裡的念頭更強烈了。畢竟家人慘死眼前,雌君那般死在自己面前,溫格爾就算是脾氣再好,也無法熄滅復仇的心思。
“我能去參軍嗎?”溫格爾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對策。
不,參軍基本上不會要你這種病弱雄蟲的。阿萊席德亞心裡這麼想,但是卻給出另外一條方案,“不太行。你可以試試看參政。這個問題,你去問卓舊比較合適。不過也可以走你的家族傳統,去聯姻。”
“只有你站在足夠高的地方,你才可以弄清楚這件事情的真相。”
嘉虹聽得不明所以,重複道“雄父,不,哭哭。”
不一會兒幼崽發現雄父不哭了,親親溫格爾的臉頰,又跑去玩沙子了。
“謝謝。”溫格爾看向阿萊席德亞,感覺自己眼前豁然開朗。雖然他任然不知道復仇具體要怎麼操作,但至少有人是肯定他所看見的事情,是最終的真相。
溫格爾笑了一下,對阿萊席德亞說道:“我想要提前離開這裡。”
而建築群外,狂沙肆虐。
卓舊被束巨扛在背上,終於和沙曼雲一起趕到了航空器降落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