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甲竣,聽上去像是一隻雌蟲的名字。
卓舊找出冰貼,幫助溫格爾物理降溫。期間斷斷續續地聽著溫格爾念著一些句子,大多數都聽不清楚是甚麼內容。但重複率最高的幾個詞無非是“雄父”“雌父”和“甲竣。”
等到溫格爾的體溫稍微控制一點後,卓舊將水壺清洗一遍,燒了一點開水。他倒開水的聲音有點大,把嘉虹給吵醒了。
房間裡忽然來了一個陌生人,嘉虹瞪大眼睛圓溜溜的看著他,隨後往雄父的懷裡鑽了鑽。
雄父身上滾燙,但是味道卻讓幼崽很安心。
卓舊也發現這個小傢伙,他並不是第一次接觸幼崽。通常一個家庭中,最年長的雌蟲兄長會代雌父執行一些教育上的義務。他並沒有阻攔嘉虹和溫格爾黏糊在一起,先離開了房間。
卓舊去了一趟大廳。
他記得在四隻雌蟲中,有一位是經過專業醫療教育的,雖然不瞭解對方到底專攻哪一個方向。卓舊有自信,在簡單的對話中瞭解對方的底細。在這之前,他需要和對方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話和見面。
以及,取得對方的信任。
3號囚室,連環殺(人)魔,沙曼雲。
廣播裡咔咔擦擦的電流聲,隨後是普羅指導嚴肅的聲音,“2號囚室,不要做多餘的事情。請立刻前往座標地點取藥。否則後果自負。”
“同時,將戴遺蘇亞山建築群的高空監控程式調整到最高:一旦發現升空物,直接擊毀。”普羅指導盯著監控裡的雌蟲和另外一處生病的雄蟲,說道:“不要讓他們有任何離開大氣層的機會。”
但他所帶來的資訊,對於沙曼雲來說,彌足珍貴。
至於為甚麼不給鑰匙?
因為普羅指導認為溫格爾不適合掌握實體鑰匙。
4號囚室的阿萊席德亞為甚麼來找自己?沙曼雲不清楚,他知道這個叛國者,不過兩者沒有正式認識過。可能是自己的兇名有所耳聞,想要讓自己大殺特殺?
他不清楚這是自己的雌父,還是甲竣,或者是其他的雌蟲兄長。
他覺得這些東西就是陽光、鮮花,是一切美麗帶給自己微弱的快樂。
在他的意識裡,生病時,照顧自己的雌蟲只會是自己人。因為是返祖種,很多東西對他的基因都有過敏致死的可能性,溫格爾小時候就經常因為吃錯東西或者各種原因住在醫院裡。
所以當另外一隻陌生雌蟲走到自己面前時,沙曼雲沒有半點動靜。
那隻叫做卓舊的雌蟲絲毫不管會引發甚麼後果,快步離開了現場。
有時候躺在床上,他會想起被自己捅死埋葬在院子裡的弟弟,他會思考自己為甚麼要殺人,為甚麼要這麼做。
*
溫格爾感覺自己又做了一場夢:自己被捂在被子裡,渾身上下都是汗,耳根脖子臉頰哪兒都滾燙得可以烙餅。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總可以看到一個雌蟲的身影在自己床前晃悠。
雌父哭著他為甚麼要殺死同胞的雌蟲弟弟時,沙曼雲說,“他太吵了。”
沙曼雲想不出來。
那一年,沙曼雲記得自己沒有完全成年,還沒有考上醫療兵。
包括了每一個雌蟲的手銬、腳銬、鎖鏈,實體鑰匙。在沒有辦法肢體異化,強化能力的前提下。普羅指導並認為有雌蟲可以憑空逃出。
*
戴遺蘇亞山監獄建築群外的15公里,對於雌蟲來說,也不算容易。還好卓舊腦子好,透過衛星站提供的一些資料,算出了藥物最可能的幾個落點,節約了搜尋時間。
他冷漠地說道:“調出他們四個的資料,再做一次稽核。”
雌蟲對著監控攝像頭比了一個瞭解的手勢,站起來拍拍膝蓋,對隔壁的阿萊席德亞招招手,“辛苦你了,阿萊席德亞。”
普通軍雌一個半小時的路程,他花費了足足四個小時。衛星站的軍雌們看他費力地跑都覺得心累,大概是沒有這隻雌蟲在體能分配上如此差距。
阿萊席德亞所在的玻璃盒子發出微微顫唞。
就算如此,也無法否定卓舊確實在體力、耐力上不是強項。
就像沙曼雲當年對法官說的,為甚麼殺人?只是因為那天陽光很好,因為那朵陽臺上的花好看。他所認為一切愉悅的東西需要用某種方式表達出來,只不過沒有人會理解。
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是怎麼在戴遺蘇亞山監獄上活到現在的呢?
“果然戴上了拘束環,就是看雌蟲本錢的時候了。”
來到戴遺蘇亞山監獄後,他永遠地失去了這種追求美麗和快樂的機會——戴遺蘇亞山監獄甚麼都沒有,這裡沒有陽光、沒有鮮花、沒有他所喜歡的美麗的一切!他對那些囚犯興致缺缺,最多就是心煩的時候制定一個目標,開始自娛自樂的機會。
*
沙曼雲很清楚自己是個不喜歡被規劃的傢伙。
除非他再一次幫卓舊開啟拘束環。
“可是這個體能還有這個戰鬥能力……他能活下來應該很費腦子吧。”
他們一直監視卓舊給溫格爾衝藥,一直監視到卓舊在喂完藥後乖乖地回到自己的2號囚室。
在監獄裡,他只剩下這個用處了。
除了每一個囚室的大門、牢籠的鑰匙。普羅指導當著溫格爾的面把雄蟲那一份的實體鑰匙全部掰斷。
“有興趣一起越獄嗎?”
一直粘著,不管走到哪裡都像是小尾巴一樣,跟著自己喊“沙曼雲哥哥”的雌蟲弟弟,已經過了最可愛的年紀,開始長身體,骨骼變粗。
不論是“越獄合作”還是“座標點取藥”。
因為沙曼雲是個先天性的精神變、態。
但他從來不在這件事情上面做規劃,他是個想要就去做的行動派。
他第一次殺人,是因為同胞的雌蟲弟弟一直吵著要吃手工蛋糕,每天都要,每天都粘著自己。他煩得不行,用蛋糕刀把弟弟捅死,埋在自己家的院子裡。一直到被抓為止,那把蛋糕刀都還被用於製作蛋糕。
普羅指導看著監控影片中雌蟲費力爬坡的樣子,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失誤了。但不可避免地,他想到玻璃盒子的鑰匙並不在溫格爾手中,便放下心思來。玻璃盒子的外殼都是用防彈玻璃定做的,哪怕是真的敲碎了,也不會碎裂。
“認識一下,我叫做卓舊。”雌蟲說道:“你好,沙曼雲。”
他被抓的那天,當著警察的面殘忍地把一位雄蟲片成刺身。雖然事後遭到了被害者家屬和警署的暴打,但沙曼雲不覺得後悔。
小時候有雌父照顧著自己,等雌父忙工作的時候,雌蟲兄長會和甲竣輪流看護自己。再稍微大一點,和甲竣黏糊在一起的時間就更多了。生病的時候,也會仗著自己生病,比對方小,要對方和自己說說學校裡的事情。
直到有次雄父說,雄蟲不能太黏糊雌蟲。
溫格爾就開始剋制自己老想要朝甲竣跑,老想和對方黏糊的想法。
有段時間,太想甲竣了,就會給對方寫信、發郵件、發各種照片,然後眼巴巴等著甲竣從開荒軍團裡回來,或者傳一點訊息。
可溫格爾畢竟還是一隻嬌生慣養的雄蟲。三五天收不到回信時,他就不開心,自然地想要發脾氣。有時甲竣難得回來一次,溫格爾想到他不回訊息,下意識不想理會,可心底又巴不得對方過來趕快哄哄自己。
生病的時候,這種脾氣就更加嚴重了。
撒嬌、抱怨、小性子、要這個要哪個、甚麼胡話,腦子一熱都說的出來,經常被雄父教育都快畢業了為甚麼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生病就要人照顧,就想要人安慰。
所以溫格爾不喜歡陌生人照顧自己,他只在親密的家人面前這麼做。
“甲竣。”他微弱地呼喊道:“你過來抱抱我吧。” 那個背影忽然頓住了。
高燒讓他眼睛有些模糊,溫格爾喑啞道:“你過來啊。”他想到很多事情,嗓子疼卻還是發脾氣起來。“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雌蟲慢慢地看過來,他的身形比甲竣要纖細一點。如果溫格爾還清醒著,一定能夠辨別出兩者的不同。
溫格爾胡亂說道:“我要聽你說喜歡我。”
“喝點水吧。”
“不要。”溫格爾拽著被子,悶聲發脾氣,“你都不過來。”他的眼淚噼裡啪啦掉下來,“你老在軍團裡,上次堂兄聚會,大家都有雌君去,就我沒有。”
身影慢慢地走進。
他手上拿著一杯水,蹲下來,另外一隻手企圖把雄蟲拽著的被子扯出來。溫格爾不樂意,費力扒拉著被子,忍不住命令道:“說你喜歡我。”
雌蟲默默地拽了一下被子,輕易地將病中雄蟲的手掰開。
溫格爾更加生氣了,他忍不住加大音量,“說你喜歡我。”他越想越生氣,嗚嗚地哭起來,“雌蟲都是騙子,娶到家都不算數了嗚嗚嗚嗚。”
“別哭了。”雌蟲也無奈起來,“我喜歡你。”
溫格爾鑽在被子裡,矇頭蒙腦撒嬌,“不夠,你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雌蟲長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
溫格爾生氣地在被子裡說道:“你嘆甚麼氣,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這回雌蟲沒嘆氣了。
“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
“你不開心嗎?”溫格爾躲在被子裡察覺到一些不對勁,他冒出一個腦袋,頭上還貼著冰貼,“甲竣,你不舒服嗎?”他對上床前雌蟲的樣貌,腦子嗡得一下全清醒過來了。
這不是以前,不是夢境。
這是在莎莉文號慘案之後,是嘉虹出生之後。
卓舊拿著水杯,對溫格爾笑了一下,他說道:“先吃藥吧。”面對不是家人的外人,溫格爾一點撒嬌都不敢有。他想到自己剛剛逼迫對方說喜歡,雖然是把人錯認為甲竣,內心卻還是止不住的羞恥。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把床頭櫃的藥丸也吃了下去。
“我愛你。”
溫格爾的手抖了一下,他驚恐地看向卓舊。
“應該說,我愛你才比較對吧。”卓舊面色如常,提出自己的看法,只不過他的語氣聽上去並不像是簡單的意見,“愛,聽上去更加濃厚一點,就像這樣。”
卓舊直視著溫格爾的雙瞳,眼裡泛著歡喜和雀躍,“我愛你。”
隨後,他的眼瞼微微下沉,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整個人彷彿正在十字路的岔路口,他說,“我愛你。”
溫格爾幾乎憋住了呼吸。
“這樣和對方說,‘我愛你’少而珍貴。”卓舊站起來,順便收走溫格爾的水杯,“我去給你煮點東西,你想要吃甚麼?”
溫格爾哪裡敢吃他煮的東西啊,慌忙說道:“不、不用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又縮回到了被子裡。但很快,溫格爾慢一拍的腦袋想到了不對勁的地方,猛地掀開被子追問道:“嘉虹呢?我的嘉虹呢?”
“我給他佈置了一件玩具房,要是把病氣過給孩子就不好了。”卓舊解釋著,“至於我怎麼出來的,衛星站會給你講述經過的。傷害你對我來說,沒甚麼好處。”
他努力地看著新鮮食材上的包裝,似乎在費力思考怎麼烹飪美味。
溫格爾瑟瑟縮縮感受下房間裡的冷空氣,貓貓身子縮回到被子裡,把自己保誠一個團,微弱地說道:“我想看看嘉虹。”
卓舊放下和包裝鬥爭,推開門,不一會兒把嘉虹抱了過來。嘉虹正好端端地玩玩具,忽然被一個大人提溜過來,正要鬧騰起來,眨眼見到雄父,立刻拋掉剛剛的念頭,“熊芙芙。”
“是雄父。”溫格爾不厭其煩地糾正孩子的錯別音,他小聲地咳嗽,說道:“嘉虹餓了嗎?肚肚癟了嗎?”嘉虹搖搖頭,放到地上後,蹦躂跑過來撲倒溫格爾身上。
“芙芙。”嘉虹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裡抓抓,握著小拳頭伸到溫格爾面前,哇得一下放開手。
一朵皺巴巴的紙花在孩子的手掌心。
嘉虹手還沒長好,小孩子做不出這麼精細的紙花來。溫格爾自然將目光放在卓舊的身上,他摸摸嘉虹的腦袋,說道“謝謝嘉虹,花真好看。”
他把紙花放在床頭,啞著聲音給嘉虹講故事。
卓舊最終還是放棄自己做一頓色香味俱全的病號餐,他選擇給溫格爾泡速熱米粥,再搭配一些包裝鹹菜。照顧好溫格爾的同時,他還不忘給嘉虹熱了奶。在餐後,他還給嘉虹換了一件小衣服。
卓舊看上去做家務勉強還行,但在哄小孩和照顧小孩上有自己的一套。
“你看上去很會照顧小孩。”溫格爾困惑道。
卓舊停頓了一下,繼續將垃圾分類,“家裡孩子比較多而已。”
“你結婚了?”
“沒有。”卓舊臉上有點笑意,“是照顧弟弟們。”
溫格爾不知道要問甚麼。飯後那些藥效開始發作,他看著正在給嘉虹念故事書的卓舊,想要強撐著看著孩子,卻還是抵不住睏意,睡了過去。在合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心裡因為那唸書的一大一小,深深地刺痛了一下。
“芙芙。”嘉虹聽卓舊唸完了一本書,發現自己的雄父睡著了。他看看卓舊,對這個給自己唸書、摺紙花的雌蟲大叔叔充滿了好感,拽拽他的衣角,指指雄父。
“嗯。你雄父睡著了。”卓舊溫柔地說道:“嘉虹去陪雄父睡覺好不好。”
嘉虹點點頭,在卓舊的幫助下換了睡衣,快樂地拱到溫格爾懷裡進入夢鄉。小孩子哪裡來那麼多的心思,只覺得今天來的叔叔會給自己摺紙花、穿衣服、還會讓雄父不要那麼難受。
他並不覺得這個叔叔有多不好。
甚至開心叔叔的存在,讓無聊的幼崽生活多了一點趣味。
卓舊給這對父子帶上門,此時的他腰間繫上一條浴巾,在沒有合適衣物的情況下,這是最得體的裝備了。他走過大廳,徑直來到1號囚室。
“你好,我是2號囚室的卓舊。”
他一如既往地自我介紹,得到地是束巨的冷笑,“臭不要臉,你是來和爺炫耀的?”丫的,不知道這個小白臉用了甚麼法子,居然讓衛星站放人。想到全區廣播裡聽到的內容,束巨眼睛都紅了。
他也想要被放出來啊,他也想要十秒開啟拘束環。
“炫耀?也算是炫耀。”卓舊託著下巴,蹲下來隔著籠子逗弄著束巨,“想做雌奴離開戴遺蘇亞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