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挑了個天氣好的日子, 簡璐和家裡人去了趟縣城，準備嚐嚐新開的私房菜館味道如何。
六月下旬，H市已然炎熱，一輪紅日高掛, 向地面灑下陣陣光輝。
簡璐讓程錚摘了幾片椰子葉, 又開了幾個椰子, 自己和婆婆、閨女一人抱著一個椰子喝, 再用椰子葉扇扇風。
雙雙喝水喝得快，小嘴咬著吸管咕嚕咕嚕灌，享受著夏日清涼椰子汁的清甜，沒一會兒就喝空了一個椰子。
她今天穿著媽媽買的粉色連衣裙，腳踩一雙純白塑膠涼鞋, 露出十個小巧圓潤的腳指頭。
“爸爸，你不喜歡我叫你爹～地～嗎？”雙雙發現爸爸聽到這兩個字的反應特別大，眉毛瞬間擰成了川字, 可亨瑞的爸爸聽到爹地特別開心呀。
程錚眼皮跳了跳，覺得自己的耳朵又遭了罪, “咱們不叫這個。”
“哦～好吧, 那爸爸，下次你想聽了我再叫你。”
雙雙所在的小學沒教英語，自然不懂這些，簡璐也沒打算讓孩子那麼早就接觸，等初高中再學也行。
上菜速度一般，王大娘逛著去看了一眼後廚，那裡是開放的，“我打聽了一句，人兩口子開的店，一家三口在這裡忙活，生意特別好，忙得歇不下來。”
“現在還能隨便在路上買西瓜吃，真好啊，真方便。”王大娘吃完一塊西瓜，簡直不敢想現在的日子有多好。
“好，我也這麼想來著。”
“行，就來招牌菜吧。”程錚直接做了決定，把小姑娘說的幾個菜全點了。
而且這裡還不一樣，國營飯店是先付錢和糧票才上菜，這裡是先吃再付，程錚和王大娘都覺得新鮮。
程錚一愣，“還分這麼清楚？咱們誰付不都一樣。”
簡璐還沒回答，雙雙搶答，“四個人。”
吃完飯菜，一家四口都吃得挺飽，對這傢俬房菜館是讚不絕口。
不僅打聽出人家姓甚麼，家在哪兒，歲數多大，孩子幾年級，甚至已經提到了幫忙買雞，“你們這雞是真的不一樣。味道太好，不麻煩的話能不能幫我們帶兩隻？”
他哪有讓媳婦兒付錢的道理。
王大娘捧著西瓜，慢慢用老邁的牙齒吃著西瓜果肉，一股甜味漸漸湧入著口腔。
“媽媽，那你喜歡媽咪嗎？”
地方比國營飯店小不少，可收拾得規矩整潔，簡璐特意看了一眼桌子上沒有油漬，擦得很乾淨。
這會兒剛十一點，還沒到午飯點兒，人卻不少，門口有個看著和雙雙差不多大的姑娘正在詢問客人人數。
“好了，再叫下去，你爸頭都要大了。”簡璐看著程錚彷彿雞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笑得不行。
就在簡璐付錢的功夫，再一出去，就發現婆婆已經和後廚兩口子中的老闆娘聊上了。
“奶奶，我好像都聞著味兒了，好香呀。”
“婆婆，叔叔阿姨，你們想吃點兒甚麼？”小姑娘很能幹，基本能承擔起迎客、帶人入座以及點菜的重任。
一家四口到了縣城，看著越來越繁華熱鬧的街道，兩側都是賣東西的商販，賣炒瓜子的，賣糖果點心的，賣水果的，賣滷菜冷盤的。
“阿姨，你們幾個人吃飯啊？”
“媽，一會兒再嚐嚐那飯館的菜，聽說更好吃。”
雙雙思考片刻，“甚麼最好吃？”
雙雙不光喜歡吃菜，還喜歡喝清補涼，夏天喝起來真是舒服，她捧著碗，用小勺子喝了大半碗，看著點菜的姐姐經過的時候，用口型對她說，“好喝。”
五道菜陸續上桌，清蒸石斑魚魚肉緊實，爆肚爆腰一股熗鍋氣，很是帶勁，就連不太能吃辣的幾人都下了碗飯，椰子雞卻是和平時吃的有所不同，這裡的雞比她們平時買的雞味道更好，雞肉又香又嫩。
位於巷子深處的兩間屋子被改成了私房飯館，簡璐摸索著找去，看到了門口的招牌——永安飯店。
這裡是一處住所改的飯店，一間做廚房，一間做大堂，大堂裡能放下八張桌椅。
“媽媽，我想吃西瓜。”雙雙看著桌子上紅通通的西瓜瓤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媽媽覺得還行, 但是沒必要這麼叫。”她也不是很習慣。
雙雙和爸爸坐在一條條凳上，雙手撐著下巴，“姐姐，你怎麼不問我呀？”
有人拖著桌子出來，在上頭放著一塊塊的西瓜，一個西瓜能切成八塊，按塊售賣，一塊一分錢。
兩個小姑娘差不多高，對視一眼，微微一笑。
吃現成的飯菜自然香，雙雙特別喜歡下館子，媽媽做的菜好吃，可是要累著媽媽，下館子不一樣，坐著等一會兒就可以吃飯了，真好。
程錚準備付錢的功夫，簡璐把人攔著，開始掏自己的包，“程副旅長，說好了我請客呀。”
程錚直接掏錢，買了四塊西瓜。
婆媳倆吃著菜，想到一塊兒去了。
“一會兒問問他們買的甚麼雞？這雞真不一樣。”
“哎，別，就我付，你等著下次吧。”簡璐說好了是要慶祝簽了大訂單，還是堅持自己來。
“我們家的清蒸石斑魚、爆肚爆腰、椰子雞、紅燒肉、海鮮湯都是招牌菜。”看了看雙雙，她又補充一句，“你可以試試清補涼，很好喝。”
小姑娘一愣，旋即一笑，“那你想吃甚麼？”
“那你們跟我進來，屋裡有座兒。”
雙雙：“.”
老闆娘姓李，聞言也和氣，“成啊，你們喜歡就好，我們就是混口飯吃，你們要買這雞就下週來，一隻雞七塊錢。”
“成。”
簡璐佩服婆婆這社交能力，不愧是大媽級別。
再一轉頭，雙雙和老闆的閨女也聊上了。
“靜靜姐姐，你讀初二呀？我馬上讀初一，你在哪個學校，哦哦，我知道的。”
等程錚招呼著閨女離開時，兩個第一次見面的姑娘居然已經有點難捨難分了。
“雙雙，再見，你下回再來，我送你喝清補涼。”
“好，謝謝你，我給你帶椰子喝！”
程錚不知道她們怎麼就發展得這麼快，尤其是雙雙已經惦記著要給人送零食吃了。
自己不就是出來吃了一頓飯嗎？
=
回到家屬院，程家人在家屬院正巧碰見一個熟人。
看著前方熟悉的身影，程錚拍拍閨女的小腦袋，“雙雙，看看那是誰？”
雙雙順著爸爸手指指的方向看去，看著前面有個高大的人，有點眼熟。
“墩子哥哥！”
雙雙好久好久沒見到墩子哥哥，立即原地蹦躂幾下，雙手放在嘴邊做喇叭狀，“墩子哥哥，墩子哥哥！”
走在前方的墩子聽到後頭的動靜，回身一看，“雙雙！”
走近後，墩子又一一叫人，“程叔，璐璐阿姨，王婆婆，你們是進城啦？”
“對呀，你是不是從縣城回來的？哎呀，那咱們應該是一趟船，居然沒看見。”簡璐發現墩子又長高張開了一點，已經是個俊小夥了。
“是，肯定是人太多了，沒注意到。”
“長結實了啊？”程錚捏了捏墩子的手臂，“不錯。”
“嘿嘿，忙啊，忙著飯量都大了。”墩子已經只比程叔矮一點兒。
“墩子哥哥，你忙甚麼呀？怎麼一直不回來看我？”雙雙仰著頭看著墩子哥哥，扯了扯他的衣服。
“忙著掙錢。”墩子戳了戳雙雙的臉頰，笑著道，“給你帶了好東西！”
“哇！”雙雙眼睛倏地亮了，像顆閃閃發光的寶石。
墩子回家，梁海生和馮秀慧最是高興，馮秀慧圍著兒子是左看右看，就想看看兒子瘦了沒，有沒有哪裡磕著碰著。
來梁家坐坐的程家人也一塊兒唸叨。
王大娘看著墩子長大，也把他當半個孫子，笑眯了眼慢慢道，“墩子，你出去可得讓你媽放心，不然你媽在家多惦記你。”
“王婆婆，我知道，我這人別的優點沒有，就一個，特別讓人放心。”
馮秀慧拍打兒子幾下，“就你貧。”
梁海生沒媳婦兒表現得激動，可看著兒子出去一趟似乎穩重了不少，滿眼都是欣慰。
“回來了就好好歇歇，不著急又出去吧？”
“不著急，這回能在家裡待一兩個月。”
墩子吃著母親下的麵條，熟悉的味道，突然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麵條。
去年，墩子在縣城倒騰賣半導體賺了些錢，後面一年，跟著認識的人去了外地，馮秀慧那叫一個擔心，現在見到兒子好好地回來了，終於鬆了口氣。
等客人走了，墩子在家裡稍微緩了緩，給馮秀慧遞過去一個黃皮存摺。
“這是幹嘛？”馮秀慧疑惑間還是接過存摺，翻開一看，瞬間瞪圓了雙眼，“兒子，這.這，你哪兒來這麼多錢？”
個0！存摺上一共有兩萬！
馮秀慧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錢，就是自家存摺上，靠著梁海生多年的工資和津貼慢慢攢下來的錢，也只有三千左右。
可墩子竟然有兩萬？！
“媽，我掙的，這錢給你和爸用！”墩子挺著胸膛，有些在媽媽面前的驕傲，像是正等待誇獎。
“你幹嘛去了？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馮秀慧哪裡肯收，這錢她拿著燙手。
梁海生倒是要沉穩些，看著如此大的數字只是嚴肅著臉，“你沒幹甚麼壞事兒吧？”
“爸，你想甚麼呢？”墩子又倒杯水，猛灌一口，“我跟人做生意呢，你們知道港城那邊有多少好東西嗎？大家都想要，只要帶過來賣，只要能弄過來，隨便賣。”
“這甚麼呀？聽著怎麼不穩當。”馮秀慧總覺得不得勁，她也喜歡錢，來錢越快越不安。
“媽，你放心，我們這還是辦了營業執照的，沒問題。”
墩子寬父母的心，好說歹說一通，折騰得是口乾舌燥，這才脫身。
他這回跟著認識幾個兄弟去S市和G市闖蕩，混跡兩地之間，發現了不少商機，現在願意花錢買東西的人太多，真是隻要能有貨，完全不愁賣。
雖說忙起來飯都顧不上吃，扛貨抗得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可他心裡高興，每天數著錢，看著存摺上的數字快速變多，心裡滿足。
給家裡人帶回來不少好東西，他也沒忘了鄰居們。
給徐叔家和程叔家都帶了禮物，全是港城的好貨。
恆恆還沒放暑假回來，墩子便先去隔壁程叔家，拎著袋子，裡面東西不少。
“璐璐阿姨，我不會挑衣裳，就問起來說是現在最時髦的，我給你和我媽、玉荷阿姨都拿了，你們自己挑。”
“你還不會挑啊？件件都好看！”簡璐覺得這人真是長大了，想得也周到，看看墩子帶來的衣裳，款式新穎，裁剪精巧，比百貨大樓賣得還好看。
墩子給程叔帶的是一個打火機，現在程錚抽菸還是用的火柴呢，外邊也很少有賣打火機的，墩子還是看到港城那邊的打火機給收了幾個。
“墩子，這個你不用給了，你程叔準備戒菸了。”簡璐率先攔住他。 “啊？”墩子還沒聽說這事兒，自己爸也抽菸，他們當兵的少有不抽菸的，怎麼程叔還能戒了？“程叔，你真能戒菸啊？”
程錚咬了咬腮幫子，覺得渾身難受，“試試唄。”
這是媳婦兒下達的任務，說是抽菸抽了這麼多年對身體不好，嚷嚷著讓自己戒菸。
“戒不了就減少頻率。”
“好哎。”雙雙湊近爸爸，“抽菸臭的。”
“你這丫頭。”程錚搜了搜閨女毛茸茸的小腦袋。
“雙雙過來，這是給你的。”墩子特意給雙雙帶了個特別的玩意兒，一個黑色鑲金邊的盒子，上面站著一個水晶公主，閃閃放光。
“哇，墩子哥哥，這是甚麼？”
墩子也是最近才聽說的，“八音盒。你看看啊，捏著這兒給擰幾圈，就能出聲兒了。”
隨著墩子的動作，八音盒上的水晶公主竟然緩緩轉動起來，與此同時，盒體內飄出優美動人的音樂聲。
“哇～”雙雙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精緻的玩具，居然能動，還能出聲兒。
她雙手捧著八音盒，目不轉睛盯著看，仔細聽著音樂聲，長長的睫毛撲閃幾下，眼裡滿是驚喜。
“雙雙，雙雙。”
“看看你閨女。”簡璐碰碰程錚，“叫她都沒反應了。”
程錚看著閨女，一臉陶醉抱著八音盒又看又聽，安安靜靜的，真是乖得不行。
“墩子還是厲害，還能找到這樣的東西？我聽都沒聽過。”程錚確實是開了眼了。
墩子回來一趟，給相熟的家裡送了禮，不少人都知道，墩子出息了，能淘到不少好東西。
恆恆大三畢業放暑假回來，和好兄弟碰了面，聽說他現在生意做得紅火，也替他高興。
“走，吃飯去！”墩子回來半個多月，已經聽雙雙誇了四五回縣城的一傢俬房飯館，“叫上雙雙，我請你們這些學生吃飯。”
“喲，墩子，大老闆就是不一樣了啊！”恆恆給他一胳膊肘，“口氣都大了！”
哥倆上程家叫人，恆恆嚷一嗓子，“雙雙，快出來，你墩子哥哥請吃飯。”
結果雙雙拉著陸青一塊兒出來了。
“走，墩子請客，咱們宰他一頓！”恆恆招呼人，“陸青一起。”
“好哇！走走走！”雙雙回屋和奶奶跟媽媽說一聲，就要拉著青青姐姐出門。
陸青知道兩人是來找雙雙吃飯的，自己不好意思去，“我就不去了吧，你們去。”
墩子暱她一眼，“你能吃多少？一塊兒走唄。”
“我馬上高考了，要複習的。”陸青一年沒見到墩子，突然發覺他長高長壯了好多，變得特別不一樣。
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又垂下眼。
“這會兒臨時抱佛腳來不及了，不差這一頓飯的時候。”墩子衝兩人歪了歪頭，“再不走，趕不上渡船了。”
“走走走，青青姐姐，我媽媽剛剛說了，你基礎很好，肯定沒問題，現在最需要做的是放鬆！”
剛剛，陸青就是來雙雙家向璐璐阿姨取經的。
她下個月就要參加高考，平時成績很好卻忍不住擔心，總是緊張。高考太重要，越期待就越有壓力。
簡璐剛剛和她梳理了知識點，發現她能力沒問題，就是對高考太在意導致壓力有點大，還建議她臨考前放鬆心態。
陸青就這麼被拽著上了渡船，跟著雙雙她們去了傳說中的私房飯館。
“靜靜姐姐，我又來了！”雙雙熟稔地和飯館老闆一家打招呼，“黃叔叔，李阿姨好！”
“哎，雙雙你坐，這回跟你哥哥姐姐來的啊？”老闆娘吼一嗓子，“靜靜，你招呼她們。”
落座後，雙雙熱情地向大家介紹了這裡的小老闆，“這裡的菜可好吃，我奶奶還找李阿姨買雞呢。”
“是吧，我們那兒養的文昌雞，味道可好了。”靜靜很自豪。
墩子看雙雙這麼熟，直接讓她點菜，“隨便點，想吃甚麼點甚麼。”
“好。”雙雙不跟墩子哥哥客氣，點了兩個自己最愛吃的，又問恆恆哥哥和青青姐姐想吃甚麼，幾人都讓她推薦，她也沒推辭，全點的招牌菜。
一頓美味的飯菜自然讓人開懷，墩子付了錢又像個大哥似的帶幾人在縣城轉了轉，他一年沒回來，發現這裡已經大變樣。
恆恆出去讀書，也只能偶爾回來，看著自己小時候饞著想來的縣城，覺得大不一樣，“現在賣東西的真多啊。”
“恆恆哥哥，墩子哥哥，青青姐姐，我請你們吃西瓜吧！”雙雙看著西瓜又走不動道，雖然她剛剛吃飯吃得很飽，可要是吃西瓜的話，她覺得自己還能吃！
而且，她有錢。
“哪用你請？”墩子看到旁邊賣西瓜的攤販，徑直走過去，花了四分錢買了四塊西瓜回來。
“謝謝。”陸青接過西瓜，輕輕咬一口，嘖，真甜。
一路上，主要是雙雙嘰裡呱啦說著話，哥哥姐姐們就隨口接話，等回到海島上，幾人碰見了家屬院其他孩子，大家嚷嚷著下水游泳涼快涼快。
這會兒正好已經消食，墩子和恆恆自然願意，直接脫了上衣就鑽水裡去了，像條魚似的。
雙雙也想游泳，“青青姐姐，我們回家拿游泳的衣裳吧？”
“我不想遊，你去吧。”陸青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找了塊石頭靠著，“我在這兒等你。”
“好！那我回去拿衣裳。”
雙雙去得快來得也快，和陸青打聲招呼也下水了，跟著她來的還有奶奶。
陸青坐在海灘邊，遠離喧囂，望一眼另一邊在淺水區游泳的人們，又想起即將到來的高考，深呼吸一口氣。
高考對她來說很重要，她一定要考好。
“幹嘛呢？一個人在這兒？”踩著溼漉漉的腳印，墩子拎著自己的膠鞋，一路走遠，沒想到碰到了熟人，“你不會把梁老師教你的都忘了吧？”
“誰是梁老師？”陸青看著光著上半身，身形高大的墩子一步步走來，全身溼漉漉的，只抬眼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我啊，你游泳不是我教的？”
陸青恍然大悟，“原來是說這個。”
“你一個人坐這兒悲傷甚麼呢？大家都玩兒你不去玩兒？”
“我沒悲傷，我就是.”
“想著高考？”墩子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甩了甩頭，被海水浸溼的髮絲上黏著滴滴水珠。
今兒日頭大，沒一會兒就曬乾了，墩子把晾在石頭上的衣裳套身上，抹了把頭髮，這才覺得暢快了。
去外地就這點兒不得勁，不像在海島上，隨時能下海游泳，多暢快啊。
“我就搞不懂你們，一個個的學習挺好，還擔心甚麼呢？”墩子前頭吃飯的時候就看見陸青有些心不在焉，他這回回家也聽自己媽說了，又要高考了，陸團長家閨女要參加，一家人都挺緊張的。“璐璐阿姨不是給你號過了？說你準沒問題。”
“你不懂。”陸青遙遙望著大海，聽著海風從耳畔吹過的聲音，漸漸撫平了心頭的焦躁。
“我是不懂你們這些學習挺好的學生在煩惱甚麼，隨便考唄，你對自己沒信心啊？就算沒考好也沒甚麼，大不了再來一次。”
墩子發現陸青這回真是心裡頭擱著事兒，都不和自己拌嘴了，扭頭一看，這姑娘側臉清秀，眼神清明，就是裡頭縈繞著一絲不安。
“你這人就是平時太憋著了，天天都是憋著的，悶在心裡不難受才怪。”墩子突然起身，衝她道，“走。”
陸青抬頭看著他，“去哪兒？”
墩子沒耐心，直接一把抓上她的胳膊，“你得去鬧一鬧，瘋一回。”
陸青被墩子磕磕絆絆帶著爬上一塊人跡罕至的礁石上時，才發現海島上還有這樣的風光。
放眼望去是湛藍的海面，碧波盪漾，在粼粼波光中奔騰，海風裹著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聲響，白色浪花就綻放於碰撞的剎那。
“這兒沒人，你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墩子看著她，讓她好好發洩發洩。
“我鬧甚麼？”陸青深深感嘆這裡的風景壯麗，可也不明白墩子在說甚麼。
突然，一雙手掰著她腦袋往前轉，“你就是甚麼事兒都愛憋心裡，憋出毛病了。這樣，這地兒給你，我往後頭溜達去，你自己罵人都行。”
墩子看著她，覺得她眼眸黑亮，瞳仁彷彿能看進人心裡去似的，“像我這樣。”
對著漫無邊際的大海，墩子扯著嗓子喊一句，“我們去賣貨，好些個不要臉的想佔我們便宜，想用一半的錢拿我們的貨，我們還得給人裝孫子，去你大爺的！操蛋玩意兒！”
墩子對著大海罵了一句，覺得舒服了，“看見沒，別憋著。”
陸青一個人待著，墩子還真是把這地盤讓出來，讓她隨便發洩，可她卻沒甚麼好發洩的，自己好像也不太會罵人。
聽爸媽說，自己小時候挺活潑好動，是大運動時期，爸爸被打成□□，一個家突然分崩離析，自己必須和媽媽一塊兒離開，一切才變了。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小丫頭看著媽媽經常被指指點點，被批.鬥，自己家裡隔三差五沒有被打擾，後來，自己就變得越來越懂事、安靜。
熬了許多年，終於熬到爸爸平反，可是當初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終究是回不來了。
陸青坐在地上，環抱著屈膝的雙腿，想起當初因為成分問題，家裡東西被搶走，媽媽拼命護著自己的書，陸青那時候就告訴媽媽，自己會好好學習的。
不知不覺間，陸青眼眶中滾落下淚珠，她已經很久沒哭過了，吸吸鼻子，想起過去十多年的黑暗日子，再看一眼現在的碧海藍天，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美好，過去的終於是過去了。
“擦擦吧。”墩子遞過來一張格子手帕，他還是頭一回看見這個眼神清冷倔強的姑娘哭，盈盈淚眼，看得怪讓人不是滋味的。
“謝謝。”哭了一場，陸青感覺心中鬱結總算消散了不少，她攥著擦了眼淚的手帕，又被墩子帶著朝海里扔石頭。
“來，看看誰扔得遠。”墩子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奮力往海里一扔，“甚麼煩心事兒都扔出去了。”
咚，一顆小石子落入海中，壓根看不見甚麼漣漪，陸青卻也不管那麼多，用盡全力朝外面扔，像是要把許多東西都扔出去。
“行了，走吧。”墩子看著光潔的額頭上都是細密薄汗的陸青，眉心舒展了不少，“你是不是還要回去複習？”
陸青這會兒心情好了很多，只覺得呼吸都順暢了，“也不用，我這幾年學得挺好的，少這半天不看也關係。”
“喲，這麼有信心？”墩子垂眼看著她，見她圓潤的杏眼亮晶晶的，像是夜晚的繁星點點。
“對呀！”陸青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笑容，宛如夏日裡的微風拂面，“我學習成績挺好的。”
墩子挑挑眉，“行，厲害。那走回去找他們玩兒。”
“好。”
上礁石的路是陸青稀裡糊塗被拽上來的，下去時，她走著走著就要崴腳，這裡大大小小的石子多，凹凸不平，很是難走。
就在她第三次穩住自己身子時，前頭的墩子發話了，“你拽著我衣裳。”
“哦。”陸青伸手拽著墩子的軍用衫，一路跟著他往下走，這人平時走路速度很快，大步流星，這會兒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調。
陸青一路盯著他的軍用衫，薄薄的衣衫一角在自己手裡被拽成一團，視線再往上移動，看見他烏黑的短髮，根根分明，也不知道有甚麼好看的，陸青盯著看了好一陣。
“墩子哥哥，青青姐姐，你們去哪兒啦？”雙雙遊了兩場回來，卻發現兩人不見啦，找了一圈才在海灘邊見到兩人慢悠悠走回來。
她想起來之前墩子哥哥和青青姐姐老愛拌嘴，自己經常在中間兩頭勸，可辛苦了。
“你們剛剛不會偷偷打架去了吧？”
墩子：“.”
陸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