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法事結束, 眾人散場。
無人看到的角落裡,春湘園湘劇班子的總管事文叔、武行頭壯子以及一個男子秘密碰了頭。
文叔歇了口氣,壓低聲音對年輕男子道:“前幾次用偶人做了幾次把戲, 不僅沒能嚇退觀眾,反而弄巧成拙更加勾起觀眾好奇心,昨天我和壯子弄那麼一出,外面都在傳偶人成精找替身,應當無人再敢前來購票觀看,黃老闆沒利可圖,過幾日定會放你們離開長沙城。”
男子抬了頭, 年輕俊朗的面容, 竟然是木偶戲班方才與之爭吵的阿驟,他拱手道了謝。
文叔擺手:“不用不用, 實話說, 幫你也是幫我們自己,你們來春湘園, 確實對我們造成極大威脅,觀眾來春湘園都只看你們的戲,教我們如何能夠生存下去?好在你們不願待在此處, 離開對我們來說也算好事, 不過後生啊,昨晚那回事,你可搞得過頭咯,那端茶倒水的福子不知內情, 晚上被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阿驟聽到這話困惑地皺了眉:“文叔, 昨晚的事,不是你們搞的嗎?”
“甚麼我們搞的?我們之前不是商量好的嗎?最開始, 你演戲時故意將摻了雞血的木偶頭甩到臺下,過幾日,壯子把兩木偶人放到高處,剪斷細線使之掉落下來,再接著就是昨天的事,我和大壯一個閉燈,另一個在視窗打盞大燈照出影子再念幾句瞎編的話啊,除此之外,就再沒動作了。”
壯子附和地點了頭。
阿驟不可置信發問:“難道真不是你們?”
阿驟聲音憤憤,“再在春湘園待一天,你就要多受那黃狗一天的騷擾,我每每看著,恨不得將他殺之而後快!”
“文叔,園裡人多眼雜,我就不久留了,有甚麼情況相商咱們再另行碰面。”
頓了頓,文叔小心翼翼詢問道:“後生,鶴州二十年前那個木偶戲班的傳言是真的嗎?”
“好。”
另一邊,阿驟離開後便直奔了蝶君的房間,他推開門,蝶君憂心忡忡過來詢問:“阿驟,我真的很害怕,咱們日日操弄的偶人,不會真是成精了吧?”
“這麼說,偶人頭斷泣血、雙偶從天而降,還有夜半懸浮而走那些事都是你策劃的?”
壯子摸不著頭腦:“文叔,那小子說的是真話嗎?”
文叔擺了擺腦袋,只說:“管他真假,只要他們真能離開春湘園就行。”
她嬌柔面容上寫滿了膽顫驚心,看得阿驟心裡一陣心疼:“怎麼可能?蝶君,你不要害怕,沒事的。”
面對心上人,阿驟沒有一絲隱瞞,他湊到蝶君耳畔,將前因後果都交代了個透徹。
阿驟猶豫了一陣,“有這個傳言,不過過去這麼多年,真真假假的誰能知道呢。”他雖狐疑著,但看文叔那恐慌的神情,連忙找補,“文叔,這事既不是你們又不是我,也無第四人知曉,只能是福子可能是聽了外面的謠言,黑燈瞎火迷迷糊糊間看花了眼,定是看花了眼!傳言終究是傳言,這世上怎可能又這樣玄乎的事。”
阿驟的疑惑更甚了:“可也不是我乾的啊。”
“不是。”
阿驟頭上也冒了冷汗:“我沒開玩笑。”
“怎會沒事?”蝶君手指交纏著,衣角都快被扯爛了,“這幾日的怪事弄得我心裡恐慌極了。”
蝶君捂著胸口,依舊不敢相信:“甚麼?”
文叔砸吧了下嘴,捋捋下巴上那一戳小鬍子:“你說得也是,大晚上起夜人也不清醒,估計真是看花眼了。”
蝶君訝異地“啊”了聲,不敢置信地瞪大漾著秋水的雙眸。
“這幾日的怪事,不用放在心上,都不是真的。”
說完話,阿驟警惕地環顧了一眼四周,轉身快步走開了,只留下文叔與壯子二人留在原地。
這句話落音,陰風掃葉,文叔被嚇出了雞皮疙瘩:“後生,這玩笑可開不得。”
“嗯。”
“可是,你怎麼會想到這些?”
阿驟深吸兩口氣平復心情,眼角眉梢掩飾不住得意:“蝶君,說起來,還是你那日班主無意中與我們說起這件二十年前的詭異傳聞,你講的一番話給了我啟示。”
蝶君不解。
阿驟繼續道:“你說,我們日日操控木偶上臺演戲,要是有這個本事,能操控木偶為我們所用,讓它們做甚麼就做甚麼,嚇一嚇黃老闆,好讓我們順利離開這裡就好了。”
蝶君聽到這些話並沒有輕鬆半分:“事情鬧得這樣大,我們真能順利離開嗎?”她對此很不自信。
阿驟安慰蝶君:“黃狗強迫我們留在這裡,無非是因為我們的戲火了,他有利可圖,現在事情鬧得這樣大,誰還會買票來看,黃狗賺不到銀錢,最後肯定會放我們走的。”
他一激動,上前去握緊蝶君的手,情真意切道:“蝶君,信我,我定會將你平安無事帶出這魔窟的。”
自從來到戲班,見到蝶君的第一眼,阿驟便深深地喜歡上了這個溫柔如水的女子,為了蝶君,別說是設計幾齣鬼把戲,就是獻出他這條命,阿驟也是樂意的。
蝶君深深看著眼前的俊朗男子,似乎被他的所作所為打動,輕輕靠在阿驟懷中。阿驟得到心上人的回應,感覺渾身血液沸騰,連手指都在止不住地顫唞,反過來緊緊抱住了蝶君。
阿驟以為,事情鬧得這樣大,黃春義為了劇園利益考慮,定會放他們離開!只可惜,黃春義並沒有這個想法。
阿泰跟在黃春義身邊已有五年,他樣貌醜陋,卻身強體壯武藝精湛,是黃春義身邊最得力的打手,十分得老闆信任。
黃春義眯著小眼睛,巴巴俯瞰樓下,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對面排屋,最邊上那間住著木偶戲班那漂亮小女子蝶君。
夜黑了,燈火搖晃,將蝶君的身段映在窗紙之上。她褪衣撩發,纖細窈窕的身影將黃春義心中欲蟲勾得四處亂爬。
“媽的!”黃春義抹了下臉上油光,“真他媽美啊。”
阿泰順著黃春義色眯眯的眼神看過去,也瞅見了那個迷人身影,眼神有些迷離。
黃春義突然喊了聲阿泰,他如夢初醒,從失神中拉扯回來。
阿泰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如以往一樣,躬身恭敬詢問:“老闆,您有甚麼吩咐?”
只見黃春義短粗的手指一晃:“阿泰,我問你看見了嗎?”
阿泰一愣神:“看……看見了……”
“那娘們美吧?”
阿泰吞嚥了下口水:“美。”
“身子嫩得,不掐都能出水,”黃春義砸吧了兩下嘴,“最近木偶戲班怪事這麼多,太影響生意,我想了想,確實沒有留下的必要,但這個女人,必須要想個法子留下。”他說得很是胸有成竹。 黃春義覬覦蝶君不是甚麼秘密了,從木偶戲班來春湘園的第一天,他的調戲騷擾就沒再停過。
阿泰似乎並不理解:“老闆,天底下的漂亮女人這麼多,您家財萬貫,要甚麼樣的沒有?這娘們這麼不識抬舉,留下也是給您添堵,何必為她耗費心力,一起放了得了。”
黃春義絲毫沒將他的話放心上,笑著擺擺手,給莽夫阿泰講起自己的風流韻事來:“阿泰,你啊,太年輕,不懂,越不識抬舉的女人,越夠味,以前我從老爺子手裡剛接下春湘園的時候,也遇上過這麼個不識抬舉的女人,她可比這個冷多了犟多了,後來這麼著?還不是愛我愛得要死要活的。”
黃春義得意且趾高氣揚地笑了聲,頗有心得地說道:“這女人啊,最開始都是不識抬舉的,但是隻要得了她的身子,慢慢的,她就跟塊狗皮膏藥一樣甩都甩不掉咯。”
阿泰笑著附和黃春義:“還有這個理啊?老闆,我真是學到了。”
“所以說,你還年輕,男女之事,你要學的還多著——”他話沒講完,被身後的一聲“爹爹”打斷。
黃春義子女運不濟,四十才得這個兒子,那是寶貝得不得了,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此時見兒子到來,黃春義也顧不上偷窺佳人倩影了,忙轉身過來樂呵呵喊“兒子”。
黃小少爺站門口,懷裡還摟著個木偶人。
那木偶是個女人,身著素色衣衫,扎著兩個麻花小辮,黑黢黢的眼,嘴巴弔詭地彎起,紅得似在滴血。
黃春義被嚇得眼眶大眥,忙衝過來搶奪黃小少爺手裡的木偶人:“誰讓你玩這晦氣玩意兒的,快扔了,奶媽呢?奶媽死哪去了?”
黃小少爺不肯,死死抱住木偶人,但他畢竟才五歲,手腳口齒並用也敵不過自己老子,木偶被黃春義搶過扔在地下。
黃小少爺驕縱慣了,不如意了直接一屁股坐地下哇哇大哭起來,黃春義抱起寶貝兒子,一腳將那木偶人踢開,他吩咐阿泰:“趕緊將這晦氣東西扔出去,扔得越遠越好,莫髒了我兒子眼睛。”
阿泰恭敬頷首:“是,老闆。”他抬腿朝木偶人方向走過去。
燈光對映下,小偶人的雙眼似有輕微轉動,虛虛幻幻,不知真假。
是夜,阿檀與談歸箴在春湘園門口聚了頭。
“何弟?”
“談兄!”
“你真準時。”
“你也不賴。”
兩人一頓互吹之後開始進入正題。
“何弟,咱倆怎麼進去?”談歸箴問。
阿檀抬手指了指:“還能怎麼進去?當然是翻牆。”
“翻牆?”談歸箴看著眼前那堵頗有高度的圍牆,“沒有任何攀爬之物,你確定?”
“自然。”
阿檀說完,靈活往上一縱,雙手攀援上圍牆頂,腳下用力,輕輕鬆鬆便爬到了圍牆上方。
談歸箴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壓低聲音昂頭問道:“何弟,你上去了,我可怎麼辦?”
阿檀輕描淡寫:“能怎麼辦?你效仿我先用手攀住圍牆頂,再稍微一縱就能上來了。”
談歸箴咬了咬牙關,學著阿檀剛剛的樣子往上一跳,結果他四肢不勤笨拙無力,圍牆頂的邊都沒摸上就一屁股摔倒在地,疼的五官扭曲,丟臉地哎呦起來。
阿檀蹲在牆頭,沒好氣嘆道:“談兄,你這樣還想偷潛春湘園?到底行不行啊?”
談歸箴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為難道:“何弟,我可能需要你的幫助。”
阿檀:……
十分鐘後,阿檀終於將談歸箴送上了圍牆頂,她隨後也爬了上來。
談歸箴愣愣看著下方,估摸了下高度,愣是不敢往下跳。
“還愣下去天都要亮了。”
談歸箴咬著下唇磨磨唧唧:“何弟,能不能先讓我做下心理建設?我有懼高症……”
阿檀眉眼一壓,不等他講完,將之一腳踹了下去。
談歸箴哭喪著一張臉,亦步亦趨跟在阿檀身後。
恰逢月中,圓月如玉盤鑲嵌天空,皎潔透亮,阿檀行走在春湘園中,步履輕巧,發出的響動甚至微不可查,與此同時,她的雙眼又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以便能第一時間發現情況以做應對。
談歸箴心中忐忑,啞聲喊了聲“何弟”。
阿檀稍側過頭:“甚麼事?”
“我們這是去哪?”
“找個便於觀察的藏身之地。”
談歸箴撓了撓頭:“哦。”
他四處看看,手一指:“那裡不錯。”
阿檀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處屋牆角落,能看到春湘園中各個方位的動靜,妙的是,它前方還有一株木芙蓉做掩護。
阿檀加快腳步,不出一分鐘,便前後與談歸箴藏在了木芙蓉後面。
夜愈發沉,天上圓月也由頂往西下移了些,阿檀與談歸箴等得昏昏欲睡,春湘園並沒有發生任何事。
談歸箴打了個哈欠,懨懨道:“今晚大機率撲了個空。”
阿檀也揉了揉痠痛脖頸:“哪那麼巧,第一晚蹲就能讓我們蹲上的?”
談歸箴悻悻:“何弟,你說得也對。”
他話音剛落,突然聽到一聲悠長的女音戲腔,淒厲婉轉,在寂靜黑夜裡顯得格外驚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