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比起人戲來說, 偶人戲顯得有些難登大雅之堂,以往來看,受眾也是孩童更多, 但從鶴州來的這個偶戲班,道具逼真,唱詞精彩,真正做到了木偶真人難辨,老少男女皆宜。
儘管前陣子還出現偶人頭斷血流不止的怪事,但從今日盛況來看,似乎絲毫沒有嚇退各路看客, 名聲大得, 不僅是一票難求,甚至連長沙商會林蕭禾也過來看戲了。
只見錚亮奢華的墨色洋車停下, 劇場小廝點頭哈腰過來拉開車門, 林蕭禾與太太顧喜屏先後下車,男人儒雅女人富態, 顧喜屏手裡還牽著一個頑皮男童,活脫脫一家三口,幸福美滿。
黃春義見狀忙上前迎接:“林會長, 林太太, 雅座已備好,我上前為你們帶路。”
林蕭禾稍微頷首,抬手理了理領帶,正欲進門前的隨意一眼, 林蕭禾看到了一個熟悉身影, 他的腳步驟然頓住。
就在街道上,不遠處, 那抹靈動笑容,赫然就是他心底的悸動。
林蕭禾臉上激動掩飾不住,下意識想要上前,可一雙柔弱無骨的手卻挽住了他的手臂,他愣了下,垂眼往下看去,顧喜屏那張富態雍容的臉龐之上是溫婉笑意。
顧喜屏將男童推到林蕭禾面前,男童向林蕭禾張開臂膀,嘴裡嚷著:“姑父,抱。”
林蕭禾神情黯了黯,一眨眼的工夫,又都恢復如常,他笑了笑,將男童抱在了懷裡,可視線,卻傾斜著往旁邊去。
阿檀的目光還在劇臺上,她低聲回答:“關公斬蔡陽。”
周欽之頷首,抬步往前走去,待劇場小廝驗了票券,這才放兩人入場,循著票上資訊,兩人入了座。
與此同時,林蕭禾也輕易捕捉到了,阿檀身側的那位,警察廳的周欽之,會不動聲色側臉過來抿唇一笑。他看阿檀的眼神,屬實不簡單,比自己看向阿檀的眼神更加複雜,帶著縱容,又摻雜佔有隱忍,深藏無限愛意。
“怎麼回事,戲都快開場了,這兩人影都沒見著。”
春湘園木偶戲使得在原本火熱長沙城的湘劇遇冷,角落裡,幾個湘劇戲子憤憤看著臺上。
臺上正精彩,觀眾看得起勁,林蕭禾的心思卻早已飛遠了。
他心似蟲齧,轉動拇指上的寶石扳指,幽幽看著斜下方,阿檀沉浸在偶戲之中,時而振臂歡呼,時而拍掌稱快,時而放聲大笑,全無拘束,隨性自然。
“真不等了?”
林蕭禾壓根不愛看戲,看不懂,上一次去看戲還是為了捉姦,他連人戲都不看,更遑論這偶人戲了。
阿檀不是一人來的,她身側還有個高大身影,是周欽之,兩人看上去熟稔得有些親暱,阿檀笑顏說著甚麼,而周欽之面色雖冷峻,卻低下頭來耐心傾聽。這幕撞入眼簾,林蕭禾的心酸汁橫飛,他臉色越發陰沉,要不是顧喜屏還在身邊,要不是顧全著大局,他恐怕都想衝上前去將兩人徹底分開。
妻子顧喜屏也開口:“蕭禾,看甚麼呢?我們該進場了。”
但今日,為哄洪門大舅子顧冠中的愛子,妻顧喜屏的侄子,林蕭禾還是耐著性子陪同一起,卻沒想到會偶遇阿檀與周欽之。
很快,偶戲開場,寬大幕布圍住劇臺,鑼聲鼓聲此起彼伏,上方木偶唱唸做打,觀眾看不見的下方,表演者則賣力操縱。
林蕭禾這才回神過,他臉上掛著得體微笑,抱著侄子走進場去。
周欽之點點頭,雙目凝視她的側顏幾秒,又很快挪開,而兩人的斜上方雅座,一雙精銳眸眼正緊盯二人。
周欽之看了眼腕上的瑞士手錶:“還餘五分鐘。”
阿檀皺皺眉,她與周欽之已經在門口等了許久,還是不見蔣浸月與寅時到來。
但黃春義再次提醒:“林會長,您怎麼不走了?”
普座擁擠,兩人身貼著身,肩抵著肩,周欽之稍微側頭問:“這場唱的甚麼?”
“不等了。”
阿檀索性擺手:“罷了罷了,不等他們了,警長,要不我倆先進場吧,免得誤了開場。”
難不成周欽之,和他存了一樣的心思?
林蕭禾雙手合握身體前探,鏡片之後的目光狹促非常,巧的是,周欽之此時也發現了高臺之上的林蕭禾,他身體後仰昂頭往上,視線凜冽。
電光火石,兩人眼神聚焦。
片刻後,周欽之收回視線,淡淡瞥了一眼身側的阿檀,她正沉浸在偶戲之中,未發現這一場驚心動魄的眼神較量。
臺前縞潮迭起,看眾拍掌喝彩,突然,光亮驟滅,眼前剎黯,黑暗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事發突然,阿檀下意識叫了聲“警長”。
下一秒,周欽之的手尋來,緊緊握住了她的,他的手掌溫暖有勁,讓阿檀心安下來,只覺兩人之間有無形的熱意在流淌,周欽之的呼吸聲在她耳畔響起,輕緩而堅定。
四周吵吵嚷嚷,夾雜孩童哭喊,漆黑之中,有人高聲道:“怎麼回事?” 又有人吼道:“還演不演了,不演就退票罷。”
黃春義也不知曉發生了何事,惶恐起身先向林蕭禾夫婦倆請罪:“會長,夫人,稍安勿躁。我去看看甚麼情況。”
他才走了沒兩步,看座後方高處忽而有一束強光亮起,將原本黑暗一片的臺子照亮,底下觀眾的目光亦投向前方,阿檀與周欽之也不例外,只見臺上,一個巨大的人形黑影投射出來,它細長的身,細長的脖,腦袋上是瓜皮小帽,腦後還有細長的辮子搖晃,一副未剃髮的前清打扮。
未幾,一聲尖利之音不知從何處傳出,聲音宏亮,調門高亢,不停複述著同一句話。
“木頭鑄身,點墨成精,不為悅人,只找替身。木頭鑄身,點墨成精,不為悅人,只找替身,木頭鑄身,點墨成精,不為悅人,只找替身……”
木頭成精,只找替身?此聲一出,看客俱驚!一時間人荒馬亂作鳥獸散,生怕跑慢做了那木偶人的替身。
然阿檀與周欽之卻面面相覷幾秒,不約而同一齊往後面高處的光源點看去。
片刻後,強光大燈熄滅,方才那個巨大偶人影子也隨即消失不見,很快燈光亮起,驅散一切黑暗,然而方才還看客滿座的劇場,只剩了少許人、東倒西歪的桌椅板凳,以及滿地的狼藉。
光亮來得突然,阿檀眼前恍惚一陣,復而恢復清明,她又扭頭往後看去,與周欽之交換了個眼神,甚麼都沒說,但兩人已然心領神會,他們隨即一前一後,迅速往後走去。
林蕭禾注意到兩人離開,目光膠著著直到他們身影消失,但苦於妻侄在側無法脫身,他忍得額頭青筋暴起,最終揚揚手,招來林正跟上去看看情況。
阿檀踩上咯吱咯吱的木樓梯,腳步往上,走得急,前腳打後腳,突然跌倒在樓梯上,身後的周欽之一驚,忙伸手去扶,但她跟個沒事人一般,迅速爬起身來繼續往上走去,周欽之伸出的手愣在原地,往上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目光飄忽幾秒。
依據光源射出的方位,阿檀很快確認了地點,是二樓走廊的中段部位,他們趕到的時候,正巧遇上個男人,他跪在地上,身體貼在木板牆上,舉止鬼鬼祟祟,不知幹些甚麼勾當。
阿檀以為是他搞鬼,忙眼疾手快一手擰肩一手掣肘,用些力氣,疼得那人吱哇叫出聲。
“你幹甚麼?裝神弄鬼,造謠生事,說,之前春湘園那些事,是不是也是你惹出來的?”
“我惹甚麼事了?”男子年輕,約摸二十出頭,模樣清秀,哭喪著臉扭頭看向阿檀,“這位小哥,我還沒問你幹甚麼呢,平白無故的,我又沒惹你,反而是你,一上來就動粗,疼死我了……”
“你的那些工具呢?大燈與偶人在哪裡?別以為我不知曉你那伎倆端倪!”
“甚麼伎倆端倪啊?我剛才在看戲,不知怎的劇場就黑了。”
阿檀狐疑地看看男子,又看向周欽之:“這麼說來,你方才也在劇場看戲?”
“是啊。”
“你第一時間來這裡,難道也看出了……”
她還未說完,男子就搶先說出:“以光投影的把戲嘛,所以我就上來一探究竟咯。”
阿檀臉一寒,掣肘的力氣加大,她厲聲道:“說,你到底是甚麼人?”
男子語氣臉色有些莫名其妙:“我能是甚麼人?我就是一個普通觀眾。”
“普通觀眾遇上這等怪異之事早嚇得逃走了,而你,竟然一絲不懼上樓探究竟,普通觀眾?呵,你以為我會信?”
“你你你,先放開我,我與你講原由細說還不行嗎,這麼壓著疼死我了……”
周欽之淡淡開口:“先放開他。”
阿檀照做鬆開男子,他揉了揉疼痛的肩膀手肘,倒吸了兩口涼氣。
阿檀催促:“快說,你到底是甚麼人?”
男子狼狽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拍拍衣服上的塵土,這才開口說話,“我不是甚麼壞人,春湘園那些事也壓根和我沒關係,我呢,也正是為了搞清楚那些事才來的。”
見阿檀與周欽之不信,男子又道:“春湘園傳出木偶成精,我很感興趣,所以好幾日都買票來看,就是為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說著從兜裡掏出甚麼東西遞到阿檀手裡,“這是我的名片,看了你們就知道我是甚麼人。”男子昂首挺胸自豪地笑。
阿檀與周欽之一齊看向名片,只見上方油墨印刷著幾個大字——
中華民國超自然現象研究協會
談歸箴會長
地址:韭菜園教場坪96號談宅處
阿檀眼皮一跳:“中華民國超自然現象研究協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