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謠言的腳步, 本就比真相來得更快。
而當它披上神鬼的外衣,便更像出入無人之境一般。
廟會事件前日發生,只過一個白天與夜晚, 火神發怒降罪世人這一說辭便已經傳遍了長沙城中大街小巷。
清晨開始,童叔友便帶著人在火神廟附近攤市棚屋附近調查詢問,不過那日人來人往,攤販都在忙碌,壓根沒人注意這些,因此童叔友一天調查下來收穫寥寥,關於昌伢子如何失蹤, 在哪失蹤, 是自己離開還是有人拐帶的問題依舊是個迷。
正當警察廳為此案憂心勞神之際,本就不算安穩的長沙城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這事, 便要從廟會案件發生兩日後開始講起了。
談到長沙城的諸多風月場子裡, 瀟湘館是排得上號的,而讓瀟湘館“聲名鵲起”的, 便是它曾經的頭牌小魚仙。
再往前數十年,小魚仙的名氣響噹噹,她那時身姿嫋娜豔俏無雙, 跳起舞來如同水中游魚暢快輕盈, 曾有閩地富商豪擲千金只為看她一舞,不知羨煞了多少歡場姐妹。
只可惜煙花場所歡樂多,傾城顏色年年有,這新人替舊人中, 曾經名動長沙的小魚仙漸漸無人問津了。
她睜大雙眼,身體小心翼翼往下,往水面看了幾眼,然後,小魚仙慢騰騰扭過頭去,身後是白衣鬼面,凸眼獠牙,直教她駭得暈厥過去。
夏季涼夜,夜黑如墨,小魚仙走著,走到了瀟湘館中的湖邊坐下了,她將汽燈放到一旁,燈火照射到水面,水面又隱隱約約映照出她的面容。
鏡子前, 女人包裹於淺色旗袍下,身材已經不復當年曼妙, 她捧起臉,鳳仙染就的指甲也鮮豔欲滴,可指尖上的容貌卻像失了顏色一般。
小魚仙坐在這岸邊泫然欲泣,突覺陰風陣陣,吹得她手臂直泛雞皮疙瘩。
小廝湊近一瞧,這正是失蹤一日兩夜的小魚仙。
接到報案,阿檀與幾名警員跟在周欽之身後入了瀟湘館中,原本吵嚷的娼門女子們驟然安靜不少,她們有的嫵媚捂胸,有的驚懼張望,有的則繼續在竊竊私語。
“是呀。”
第三天的早晨,瀟湘館裡一個小廝路過湖邊,遠遠的,看到水面上漂浮著一個女人,她的身下`身側,有密密麻麻的紅尾游魚聚集環繞,場面怪異又詭譎。
小魚仙其實才三十二歲,並不蒼老,只是那張臉不再年輕而已,失了光滑失了緊緻,像落日餘暉黯淡無光,哪裡還有半分名動長沙城時的風采。
夜已經深了,瀟湘館的前廳排屋燈火通明笙歌笑語,卻無人為她而來,小魚仙暗自神傷中,提著盞汽燈出了門。
人造湖便聚了不少歡場客,都目不轉睛盯著湖中那驚奇一幕,阿檀和周欽之趕到時,只見湖中魚兒如醉酒一樣圍聚在浮屍四周,兩人面露訝色,面面相覷了好幾秒,又不約而同看向湖面。
人群皆在小聲討論。
“那是誰?”
“這小魚仙身邊怎麼會有那麼多魚環繞啊?”
“小魚仙!”
“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莫不是這小魚仙真成仙了?”
她想起從前年輕時,有姐妹與她說過這湖邊的水鬼傳聞,小玉仙來的湧起些恐懼來,也顧不得傷心了,想提起汽燈起身回自己屋中,可眼神卻定格在水面上時,只見自己隱約的身影后面站著個甚麼東西。
“十年前名動長沙城的小魚仙?”
前廳的悠揚歌聲,經由風聲與黑夜傳到小魚仙耳中,卻讓她心生寒意。
“嘖,真神了。”
阿檀驚訝地張大嘴,許久都沒能說出話來,她側臉看向周欽之,輕輕叫了聲:“警長?”
“嗯。”周欽之狹起雙目,喉結微微滾動。 “阿檀還準備開口問些甚麼的,衣袖突然被人扯了扯,她疑惑地扭頭一看,竟然在這種地方遇上了寅時。
阿檀眉一擰眼一瞪,立馬低聲質問:“你個小孩,怎麼會來這種煙花之地?”
寅時伸手指了指不遠處,忙解釋:“不是我想來的,是我跟著我僱主來的,他說來採訪的,說是想看看咱們這的妓和他們那的有甚麼區別。”
阿檀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湖邊看客中,野島一治西裝革履手端相機,他伸出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小圓眼鏡,接著身體微躬,隨著響亮的咔嚓一聲,這奇異景象被他以影像形式記錄下來。
照完相,野島一治下意識尋覓寅時的身影,緊接著,他也看到了阿檀,眼神一亮,從人堆中擠過來與之打招呼。
“玉鈿君,真沒想到,我倆竟會在此處又相見。”
周欽之聽到聲音,探究地轉過頭來,他狐疑地瞥了野島一治,又轉眼凝視阿檀:“你朋友,不介紹一下?”
野島一治聽到這話,面上也露出困惑,他看向周欽之:“玉鈿君,這位是?”
阿檀感覺有些頭疼,她悻悻笑了笑,抬手介紹周欽之:“一治先輩,這位是省會警察廳的周警長,也是我的上司。”
野島一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我記起來了,玉鈿君你同我說過,你如今就職警察廳中。”
阿檀訕然縮肩膀,又開口道:“警長,這位,是亞細亞印畫寫真社的攝影記者野島一治。”
她說著踮起腳尖俯在周欽之耳邊悄聲補充:“是我留洋日本時認識的一個前輩。”
兩人客套地互相頷首兩下,就算是打了招呼認識了,插曲結束,幾人又都將注意力轉到湖面上。
阿檀問:“警長,真是奇了怪了,那些魚怎麼就都圍在那女人身側呢,感覺魚像醉了酒,又像是中了毒。”
周欽之也是疑惑不解:“我也奇怪,都圍著這女人,莫不是她身上有甚麼東西在吸引那些魚?”
周欽之說著招呼來兩名警員:“你們尋條小船,找條繩索,將湖中女人打撈到岸邊來,再撈幾條魚上來。”
“好,警長。”
任務下達,兩警員雷厲風行,找了條小船下了水,,其中一人撈魚,一人用繩索繫住女子雙腳,接著划動小船,將女子慢慢拖行到岸邊來。
說來也怪,這女人上岸沒多久,剛剛圍繞身側動也不動的魚兒們像突然驚醒了一般,很快遊入湖底。
打撈入桶的幾條紅魚,也在清水之中暢快地遊動起來。
而地面上,小魚仙靜靜躺著,已然死去多時了。
她淺色旗袍,黃花點綴,頭髮盤起,波浪發紋貼額頭,看小魚仙身體已然被泡得有些腫脹發白,她雙目緊閉,面容死沉,眼眶之下淤青覆蓋,嘴唇也蒼白得像是搽了粉。
阿檀蹲在小魚仙旁邊,從衣兜裡掏出膠質手套戴上,她稍微斂神,先後掀開死者眼皮。
“角膜灰白,不可透視,高度渾濁。”
接著,阿檀又俯身下去細看死者面板,用指尖按壓幾下,又從懷中掏出把尖刀切開面板。
“屍斑擴散,指壓不褪,切面暗紅,血液不流。”
阿檀聲音清脆有力:“死亡時間,將近一天一夜。”
突然,阿檀看到了甚麼,她不顧形象匍匐地面,在旗袍裙衩邊緣看到了少許不明紅色物質附著。
阿檀用掏出個放大鏡端詳許久,最後喃喃道:“好像是紅漆,怎麼又是紅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