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火神廟會首日, 乾元宮人流雖多,但因警察廳調派人手足夠,糾紛化解及時, 沒像往年一樣發生惡性案件。
天色漸暗,小販收攤,人群逐漸散場,首日辛苦終於得以結束。
阿檀不止累得腰痠背痛,肚子也是餓得很,她剛準備回觀音巷,卻被周欽之叫住。
阿檀轉臉笑:“警長, 這人都散了, 我也得回家了?”
周欽之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很著急?”
“那是當然,我餓得前胸貼後背, 趕著回家吃飯呢。”
“正好, 我也餓了。”
“警長今日辛苦,既然你也餓了, 我們就街口分別,各回各家吧。”
他停頓片刻:“我也餓了,一起去吃些東西吧, 你想吃些甚麼?”
阿檀本想拒絕, 但一聽周欽之這話,理智沒能爭得過本能,忙湊上前去:“城中館子隨便我選?”
阿檀可做好了狠宰周欽之的準備,她打個響指:“我想吃走馬樓上曲園, 回來這陣子, 可饞那裡的奶湯生蹄筋和松鼠活鱖魚,如果飯後再來些南國酒家的星期點心, 那就再好不過了。”
一旁的夥計記下了菜名又問:“先生,還需要其他的嗎?”
“就這些吧,謝謝。”
阿檀忙狗腿跟上前去:“來了來了。”
沒多久,夥計端上第一道菜,可不知是手燙還是腳滑,竟身體一偏,灑落些熱湯熱菜到阿檀身上。
“好咯。”夥計轉身高聲報菜名,“奶湯生蹄筋、松鼠活鱖魚,雞汁灼菜心、家常豆腐……”
周欽之轉身,輕笑言道:“走吧。”
“好歹曾經也在林家呆過,對吃方面有些心得,警長若是嫌我選得太貴,那我倆還是街口分別,各回各家……”
阿檀轉頭一瞧,扯她衣角之人竟是寅時,他揹著煙匣,面上是諂笑,雙眼露精光。
阿檀被燙到,忙起身抖了抖衣物,周欽之詢問道:“沒事吧?”
周欽之敏銳感覺到阿檀的停步,他轉過身來問:“怎麼不走了?”
曲園夥計躬身前來,笑吟吟詢問貴客吃些甚麼,周欽之抬手,將選擇權交給了對面的阿檀,阿檀也沒客氣,將想吃的都點了個便,這才笑顏問周欽之:“警長,你不介意我們吃得多吧?”
周欽之眼神深沉凝視她唇角的狡黠,慵懶將身體靠向椅背:“不介意。”
周欽之掃視寅時,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揚了揚手,言簡意賅回答:“可以。”
阿檀無奈,指了指寅時:“又碰巧遇上我師弟,可不可以……”
窗邊雅座,周欽之拉開椅子坐下,寅時與阿檀也識相的坐到了他對面。
周欽之交代完便往樓上走去,阿檀盯了幾秒他的背影,低下頭來警告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寅時精得很,秒懂她的意思,對著自己的嘴做了個拉上的動作,阿檀放下心,師姐弟這才進門。
周欽之沒好氣:“你還挺會吃啊。”甚麼貴選甚麼啊。
“嗯。”
踩著夕陽,阿檀跟在周欽之身後,剛準備入曲園,誰知衣角從後被人死死扯住。
他開口說話,用只阿檀才能聽到的音量:“師姐,你又揹著我下館子,還是曲園這種高檔館子!不行,我也要吃!”
夥計大驚失色,忙放下菜賠罪,阿檀擺擺手說沒事,只讓夥計帶她出門清理下衣物上的油漬。
阿檀離開後,桌上只剩了寅時與周欽之。
寅時是第一次上曲園,他難掩心中喜悅,好奇的打量著四周的一切,突然感覺到異樣,寅時抬了眼,發現周欽之正牢牢盯著他。
寅時靦腆笑笑,忙低下頭去不敢再亂看,可週欽之慢悠悠喝了口茶,問道:“你多大年歲?”
“十四,先生,我十四了。”
“你與你師哥相識多少年?”
寅時掰著手指頭:“我三歲就被師父從街上撿回來,到現在已有十一年了。”
“那你還記得你師哥甚麼時候去的林家嗎?”
“當然記得,民國十六年。”
“那年你也才六歲,分別這麼多年,你們師兄弟感情依然深厚,挺難得的。”
“雖然去了林家,但私下也聯絡著。”
“私下也聯絡著?” 寅時忙補充:“是啊,我之前還經常偷摸去林家給師哥送東西。”
周欽之修長手指慢騰騰轉動著茶杯:“那你對林家人自然也很熟悉?”
“那是當然。”
“你見林家小姐秀茵,就沒吃驚過?”
寅時擰著眉不明白周欽之是甚麼意思,他疑惑詢問:“我見林秀茵為何吃驚?”
“他們倆雖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可身形外貌那樣相似,你見到的時候就不驚訝?”
寅時一頭霧水:“相似嗎,我為何不覺得?”
周欽之眉峰微動,他輕抿了一口茶,只聽寅時接著說道:“可能我與我師哥太熟了,便感覺不出甚麼來。”
寅時話音落下,清理完畢的阿檀也回到了雅座。
曲園用完餐,周欽之心事重重回了家中。
一進門,劉媽就過來詢問是否準備飯食,周欽之擺擺手:“不用了劉媽,我在外面吃過了。”他說完便往樓上書房走。
周欽之心中藏事,就喜歡獨處,他緩慢走到窗邊,單手插進褲兜。
夏季時分,外面還亮堂著,周欽之站窗邊,赫然可見樓下花園草坪,遮陽傘下,大嫂陳未綺與在他家暫住的伊麗莎白小姐正在熱切聊天。
但周欽之的注意力卻沒分出一絲一毫來,他點了只香菸抽起來,不知為何,腦中湧上來的,竟然是何阿檀遞他糖山楂時,她臉上明媚的笑容。
他無可奈何笑了笑,正巧,周嘉之從外走進,他聽到笑聲倒是吃驚:“欽之,甚麼事這麼高興?”
周欽之轉身過來,有些不解的發問:“我有高興嗎?”
周嘉之走到窗邊與之並肩:“我一進來便聽到你的笑聲,並且,你這段時間,情緒都明顯愉悅了不少,有甚麼高興的?跟大哥說說。”
周欽之撣落菸灰:“沒甚麼高興的,還不都跟往常一樣。”
“可我明明感覺,你與之前不同了。”
但周嘉之的目光卻落到遮陽傘下與自己妻子交談的倩影上,他了然地揚揚眉,似乎是知道了甚麼,臉上笑意深了幾分。
周欽之低眸:“可能吧。”
周嘉之語重心長:“欽之,人太執著於過去,往往會錯過眼前的風景。”
周欽之置若罔聞,隔了會,他籲出一口氣,另挑了話題:“大哥,自我回長沙城,有一問題一直困擾我。”
“甚麼問題?”
“人真的會對一個不同的人,產生同樣的感覺嗎?”
周嘉之凝視樓下的伊麗莎白,更加篤定自己猜想,他忙點頭:“自然有可能,愛情就是這樣,雖然一生僅愛一人很美好,但是你不得不承認,人的感情是流動的,愛上一個人後,完全有可能再愛上另一個,秀茵畢竟也離開這麼久了,欽之,你愛上其他人情有可原,不用太有心理負擔。”
“我不是這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周欽之想了想,覺得這事太過複雜,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開口,周嘉之卻急了,忙問:“欽之,你到底在困擾甚麼?”
周欽之摁熄菸頭:“大哥,林玉鈿確有其人,你真見過?”
“怎麼突然問起林玉鈿來了?”
“你只需回答我的問題。”
“真見過啊,上次你不是還問過我嗎?”
“在哪見的?”
“之前參加個宴會,林景良也帶這個私生子去過,身邊人跟我提過一嘴,我好奇,就遠遠的,瞟了那麼一眼。”
林玉鈿確有其人,林秀茵也當真存在,一男一女,連性別都不同,容貌相似都算了,為甚麼,會給他一樣悸動的感覺呢?
“欽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沒事。”
他自己只見過秀茵,胞兄只見過林玉鈿,那個師弟寅時倒是都見過,但嘴裡問不出甚麼來,周欽之斂了斂神,目光幽深飄遠。
等忙完廟會這陣子,他想去會一會林玉鈿的義兄——林蕭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