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周欽之穿好外套, 看阿檀愣在原地:“你怎麼還不動?”
“警長,我覺得有些不好。”
“有甚麼顧忌,不都是男人?”周欽之旋上最後一粒紐扣, 神情肅正,“別告訴我你還害羞?”
阿檀腦瓜子轉動飛快,面露沮喪,哀怨嘆氣:“正因為都是男人!”
周欽之疑惑地挑高眉峰:“嗯?”
“哎,你不知道,我從小身板瘦弱,唸書時還遭同學笑話是白斬雞, 內心對身材很是自卑, 剛剛看到警長高大威猛,我更加自慚形穢了, 所以, 讓我在你面前脫衣,這不是羞辱我嗎?”
周欽之怔愣住, 他喉結微滾,腦中驀地出現那日盥洗室中背影。
只是匆匆一眼,但周欽之卻印象深刻, 只記得那天他背纏白布, 纖膚細骨,很窈窕,不像甚麼‘白斬雞’,像個……
周欽之覺得用“窈窕”來形容一個男人好像更羞辱。
他輕咳一聲, 一時竟不知接甚麼話好。
林蕭禾含笑問:“哦?周警長是來?”
“來了,周善人,不,周警長!”阿檀拉開副駕駛車門,“請警長上車。”
“林會長不僅訊息靈通,眼睛更是毒辣。”
阿檀側過身,肩膀緊靠周欽之的後背,內心祈禱兩人快些結束談話,別讓林蕭禾發現她。
她跟在周欽之身後,大搖大擺往謝公館大門口走。
謝承堂雙手反背,無奈地長嗟出聲,最終還是將謝承庭寓所地址告知周欽之。
“周警長這一身警服,來找承堂定不是私事吧?”
周欽之頭顱微昂,想起前幾日,同是在這門口,他與林蕭禾的談話中提到了林玉鈿。
“哪裡奇怪?警長,您多慮了。”
林蕭禾說著往門裡走,錯身的瞬間,溫和笑容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則是無盡的陰冷。
從林蕭禾的神態言語中,周欽之不認為林蕭禾是想殺林玉鈿,倒像真的想找回他一般。
出門來,阿檀剛抬頭,見到了謝公館門口又來一轎車,緊接著,司機繞過車頭小跑過去開門,林蕭禾竟然從車上走了下來。
阿檀愉悅應答:“欸!”
“嗯。”
“你以前是林家的二少,火車上見你你又一身道袍,在你的描述中,探尋鬼市謝家驗屍都自稱是道士,這最後竟然來了我省警察廳報道。”周欽之躬身平視阿檀,眸中疑慮橫生,“何阿檀,你到底幾個身份啊?”
周欽之稍微昂首,讓劉馬二人將案發現場封鎖起來,接著看向阿檀:“走吧。”
“那是挺巧。”
他的腳步不停,卻感受到了來自身後的密切視線,轉過頭去,目光下意識落在了周欽之身後那個小廝身上。他盯了那粗布麻衣的瘦小子的背影好幾秒,眉心蹙蹙,沒發現甚麼異常,又收回視線繼續往前。
“怎麼見了你這個義兄,跟老鼠見了貓一般?”
“周警長。”
“我是為著方慧榮死亡案來的,”周欽之眉目透出疏離,“還在查案,就不與林會長多聊了。”
阿檀立刻換了副嘴臉,她一臉訕笑跑過來。
周欽之默了片刻:“不用了, 暫且信你。”
“桐蔭里路314號。”
阿檀心中一驚,忙低頭往周欽之身後藏,周欽之也稍微側目往後,似是感受到了何阿檀的緊張,他斂了神色,昂首插兜走前一步,將她擋了個嚴嚴實實。
還是阿檀示以微笑破解尷尬:“警長, 除了不讓我脫衣證明之外,怎麼驗證都成。”
“周警長也來找承堂?”
“警長,你就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了,現在城中都在傳我這義兄現在要斬草除根,您不會沒聽說吧,我很不幸的,就是這個根。”
“我和周警長真是有緣分,已經兩次在承堂這大門口見面了。”
但他沒有提起這茬,只是看著何阿檀臉上“劫後餘生”的表情,周欽之無意識地彎了彎唇,故意說:“你放心,他要是真除了你,我必定會將他定罪下獄,讓他接受法律制裁,你不會枉死的。”
周欽之揚了揚眉,突然凝視阿檀許久。
周欽之卻側身停步:“你還不走?”
“我只是覺得奇怪。”
阿檀被這深沉銳利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她勉強笑笑:“警長,你不上車,一直盯著我做甚麼?”
或許當是大哥的護佑小弟,起先,謝承堂支支吾吾的一直不肯說,後來又模稜兩可地說了幾個香粉場的名字,誰知周欽之直截了當:“我問的是謝承庭在外購置的寓所地址,承堂,你無需跟我賣關子了,這地址我查到也是遲早的事。”
眼看林蕭禾進了大門背影消失,阿檀才鬆了口氣,一抬眼,見周欽之向自己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瞥。
林蕭禾笑容溫和,扶了扶鼻樑上的銀絲眼鏡,立刻迎了上來打招呼。
說完,周欽之瀟灑插兜往前走,留阿檀一人對著他的背影張牙舞爪啞聲憤憤:“周大善人,我謝謝你啊!”
林蕭禾頷首幾下表示理解:“那我也不耽誤周警長。”
“林會長。”
兩人出門來,周欽之找上謝承堂詢問謝承庭的下落。
心虛時,人往往是不敢對視的,阿檀此刻也是如此。
但她慣會偽裝,眼一閉一睜,唇一張一合,巧舌如簧:“就這些了,警長,我是私生子,十二歲才去的林家,那之前,為了混口飯吃,可不就甚麼都幹嗎,所謂技多不壓身,要不然,這亂世之中,早餓死了。”
也有道理。
周欽之疑竇再起大膽猜測:“你和秀茵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可這容貌竟如此相似,會不會,你倆實則是——”
阿檀不自覺地視線飄忽,心臟被細線提起來。
“雙生子?”
細線“嘣”地一聲斷掉,阿檀也放鬆下來,她雙手反背:“警長,那肯定不可能的,你想,如果我和秀茵是雙生胎,沒理由她是堂堂正正的林家小姐,而我只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私生子啊,這世上人,毫無血緣關係的都有容貌極為相似的,我和秀茵好歹也流著二分之一的相同血液,長得像也沒甚麼奇怪的吧。”
這個解釋也有理有據,周欽之沒再說甚麼,低頭入了車門。
阿檀手一揚,又繞到另外一邊。
“警長,我才回長沙城,這路不熟啊,您在邊上看著地圖替我指路吧。”
周欽之將紙質地圖攤開在腿上:“直走。”
駕駛途中,周欽之和她談起了方慧榮的這起案子。
他問阿檀:“今天也忙了一天,對這起案子,你有甚麼新的看法?”
阿檀言辭果斷:“我的看法就是,這起案子的兇手定不會與外人有關,只可能是謝家和與謝家有關聯的人。”
“真有關,那殺人就必有動機,方慧榮的傭人章兒描述屬實的話,謝家那幾位包括女婿尹華君,都有殺人動機。”
“根據章兒交代,方慧榮原是住在謝家前廳樓上,但她自稱被鬼纏身,搬去後院那個偏屋是為了躲避甚麼,躲避甚麼呢?提到範景珠,方慧榮說她去教堂做禮拜是為了保佑她醜事不敗露,方慧榮似乎知曉了她一些不可見人的事,而夫妻一體,這醜事與謝承堂有無關係還不好說,謝舒心尹華君夫妻倆,也難保不會為吵架氣話衝動,還有謝承庭,可能也如傳聞中的一樣,迷上了外面的女人,想與方慧榮離婚,可又怕外面指摘他謝家不道義,因此作出殺人行為。”
周欽之背脊後靠,輕聲喃喃:“醜事……”
阿檀接著:“不過那房中既沒地方藏人,也沒有其他出口,兇手殺人之後怎麼從裡面關好門窗到底怎麼出去的呢,我現在還沒想通。”
“左拐。”隔了會,周欽之想到甚麼,語調肅冷,“但你還有個方面未考慮。”
“甚麼方面?”
“作案時間。”
“時間?”
“假定章兒說話全部屬實,那麼事發當日七點鐘,方慧榮還沒有遇害,她還活著,而章兒來前廳通知方慧榮上吊時我看了眼時間,是晚上的八點半,也就是說——”
“兇手,是在這一個半小時內作的案。”
“很大可能。”周欽之目視前方,面色無波無瀾,“我和林蕭禾一同進的門,當時大概是七點剛過,謝承堂早在廳中等候了,沒多久,尹華君進來,七點一刻不到,張允竹也來了,而從前廳到案發偏屋的路程,正常步行需要接近七八分鐘,那廳中的人,謝承堂、張允竹、尹華君便都不可能有作案時間。”
他略一思忖:“範景珠和身邊傭人是八點過來的前廳,而謝承庭則從未出現過,如此只按作案時間推測的話,這兩人無疑是嫌疑最大的。”
“範景珠確實嫌疑大,一說到方慧榮不是因鬼自縊而是被人殺害,她的反應就很激烈,這點很可疑,似乎就想坐實方慧榮是自己上吊的這一點。”
“她一個女子,殺人又偽造現場,不太可能,如果真是她,那一定是有幫手的,但如果是謝承庭犯案的話,他一個男人,是能做到的。往右拐,這條路的盡頭便到了。”
談話間,轎車停在桐蔭里路314號,兩人一同下車。
寓所臨街,紅磚青瓦,門前生長著高大梧桐,此時是初夏,樹頂鬱鬱蔥蔥。
一二樓是間西裝裁縫鋪,玻璃門微黃,往裡瞧,裡頭有個鬢角花白的師傅在裁衣。
三樓才是謝承庭為蘇曼羅購買的居所,阿檀和周欽之二人一前一後入了樓道,往上爬了兩層,到一扇硃紅漆門前,兩人剛站定,就聽到裡面傳出男女調情的愉悅笑聲。
阿檀尷尬地咳嗽一聲,請示般的看向樓梯口周欽之。
周欽之雙臂環抱抬抬下巴,阿檀會意,很不解風情地叩響了門。
“開門!”
男人不耐煩地呵斥道:“誰啊?”
阿檀沒應答,只是再度敲響了門。
裡頭傳出一陣悉索趿拉聲,磨蹭了好幾分鐘門才開啟。
男人衣冠不整,頭髮凌亂,脖頸上還有人啄出來的紅印子。
見門口是個破衣破衫小廝打扮的人,謝承庭態度很惡劣,一出門挽袖子要揍人。他拳頭握緊揮過來,阿檀想後閃,後方的周欽之已經過來狠狠捏住了謝承庭的手腕,他明顯練過,動作招式快狠精準,腕骨用力,手臂青筋暴起,謝承庭已然疼得吱哇叫喚了。
聲音也驚動了套房裡的蘇曼羅,女人是躺著的,她倚靠床頭姿勢嫵媚,本是等著謝承庭處理完外頭敲門後回來和她繼續溫存,可一聽男人痛苦叫喚聲,蘇曼羅便知大事不妙,她著急忙慌穿衣係扣,下床來開了櫃門藏身衣櫃。
謝承庭痛得擠眉弄眼熱淚流淌,周欽之面上卻是波瀾不驚,他雙手一鬆,謝承庭身體沒了支點,直接癱坐地板。
他噘著嘴,呻*吟著,輕輕對著被周欽之捏出紅痕的手腕吹起氣來,希冀減緩這種骨裂一般的疼痛。
而這邊,周欽之已經在這會客廳的皮質沙發上坐下了,他抬手靠在一旁的扶手上,雙腿交疊,姿勢閒散,而阿檀也非常識時務的,站到了他的身側。
痛感減緩,謝承庭也硬氣起來,他從地上爬起,指著周欽之氣急敗壞:“你知道我是誰嗎?都正街謝家謝二少,我大哥是華陽紗號……”
話未說完,周欽之便無情打斷了他。
“謝承庭,你髮妻不明不白慘死家中屍骨未寒,屍身放置你家祠堂連葬都沒下,你不回去操辦喪事,竟然還有心情在寓所裡與人廝混?”
提到這點,謝承庭也自知理虧,他沒有第一時間接話,而是吁了口氣,又是捋了捋雜亂的頭髮,又動手系起襯衣釦子,突然想到甚麼,謝承庭抬頭疑惑:“不對啊,我和人廝混,這與你有甚麼干係?我同你素不相識,又無冤無仇的,你們憑甚麼私闖我的寓所,還動手打我,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現在打電話給警察廳,我要報案,你給我等著!”
他說著跑到一旁的桌邊,一隻手提起那隻金光錚亮的聽筒,另一隻手按住號順時針轉動一圈,兩圈,三圈,齒輪聲音機械刺耳。
很快,電話接通,謝承庭急切開口:“總檯,給我接省警察廳!”
他還想說話,卻有一根纖細手指伸過來無情地摁掉了電話。
阿檀歪頭衝謝承庭笑笑,提醒他:“謝二少爺,你不用費勁打去省警察廳了,要報案,直接找我們辦案處周警長不是方便得多嗎?”
謝承庭錯愕地看向周欽之,他吞嚥了口唾沫,還手握話筒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周欽之目光冷沉:“我可沒動手打你,方才是你不分青紅皂白,一開門就要打我的人,我只是制止你,明白了嗎?”
他站起身來,視線漫不經心地瞟向已經安靜許久的裡側房間,故意提高音量:“我是為了你髮妻方慧榮死亡案來的,有些事情要弄清楚,讓你裡頭那位出來,我一起問。”
話說出口,裡間卻遲遲沒有動靜,周欽之給阿檀使了個眼色,阿檀會意,伸手開啟了臥室的門。
裡頭窗簾拉緊,被褥凌亂,床頭櫃上一盞歐式檯燈發出闇昧橘黃暖光,但房間裡卻是半個人影都見不著。
阿檀先拉窗簾,再探床底,最後到了衣櫃前面。
剛準備伸手拉櫃門,裡面倒先開了,蘇曼羅一身白色真絲睡衣從裡頭鑽了出來,她鄙夷地瞪了阿檀一眼,接著擺腰扭臀去了外面的會客廳。
人員到齊,周欽之也不拐彎抹角了,他看看蘇曼羅又看看謝承庭:“方慧榮之死系謀害,你倆皆有嫌疑。”
剛說完,謝承庭情緒激動:“謀害?她自己撞了邪上吊,同我有甚麼關係?”
蘇曼羅理了理鬢角捲髮,手柔弱無骨地往謝承庭身上那麼一指:“長官,同他都沒關係,那同我就更沒關係了,我連他謝家的門檻都不曾踏過,又是個女人,雞都不敢殺,哪裡敢害人命?”
“有沒有關係,不是你倆說了算。”周欽之言語冷沉,視線定格在謝承庭身上,“事發當日,你回過家,還與方慧榮起了衝突?”
謝承庭先是語塞,又支支吾吾了一陣:“我我、我是回過家,也……但是她上吊和我沒關係啊!”
“你和她起過沖突?”
謝承庭煩躁地撓了撓頭:“就是吵了兩句嘴。”
“你還說過,遲早要弄死她?”
“我……”謝承庭摸著後頸神色懊喪,“我就是說的氣話,氣話!”
周欽之身體後傾,傲睨二人,再問:“事發當日,你甚麼時候回的,又是甚麼時候離開的?”
謝承庭甕聲甕氣:“晌午過後回的,離開?晚上七八點走的。”
“七八點?七點還是八點?” 謝承庭囫圇著:“我不知道,我走的時候沒看手錶,反正就八點左右吧。”
“有人看到嗎?”
“看到,那沒有,我一個人,當時我哥設宴,傭人們不是在廚房就是在前廳,這位警長,這有甚麼問題嗎?”
阿檀含笑道:“謝二少,問題倒是沒有,就是你太太,她很大機率,也是七點到八點之間遇害的。”
謝承庭有些惱火:“她上吊真和我沒關係,是,我們夫妻感情一直不好,不過我犯不著殺她啊?”
“那塊玉從哪裡來,又為甚麼要送方慧榮?”
“玉!那玉就是一個德國商人送我的,說是甚麼血玉,漢墓裡挖出來的,是古董,我還覺得奇怪,想著這德國人和我交情也不深,居然送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就請人鑑定了一下,不鑑定不知道,一鑑定才明瞭,這洋鬼子難怪這麼大方,壓根不是甚麼古董,就是一塊普通和田白玉泡的染料,不值甚麼錢,我回家的時候就隨手送她了。”
周欽之“哦”了一聲:“原來你知道自己送的是塊假玉啊,那你所謂的撞邪上吊之說不就更加站不住腳了。”
謝承庭一聽急了,想反駁,卻不知從何反駁起,只說:“她撞邪是真的,但……但那塊玉確實是假的,我當時好面子,沒說是塊假玉,這其中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真不知情,警長,這事與我真的半毛錢關係沒有!”
周欽之蹙了蹙眉,開口說了來這一趟的重點:“將你上衣脫下來。”
“脫衣?”
“嗯。”
雖然不知道這是甚麼奇怪要求,但謝承庭還是照做了,他三下五除二脫了襯衣,手臂前胸後背面板都光滑白皙得不見任何指甲能留下的血痕。
謝承庭一手將脫下來的襯衣拿手裡,另一手放皮帶金屬扣上,小心翼翼問:“警長,那甚麼,褲子要脫嗎?”
他話音還沒落,啪的一聲,皮帶扣子彈開,西裝褲直愣愣滑下來,露出兩條細長大腿。
阿檀神情透出一絲尷尬,不動聲色將視線挪到旁邊,周欽之正好捕捉到,他擺擺手:“不必了。”
“哦,早說啊。”謝承堂悻悻,又彎腰將之提了上去。
下樓來的時候,周欽之走在前,阿檀跟在後,他突然停步回望,阿檀不解:“警長,你怎麼不走了?”
周欽之潤了潤嗓子,語調依舊冰冷:“我曾經讀龔古爾兄弟的《資本》,裡頭有句話,是說一切都不曾重複,一切都獨一無二,我想人生來也是如此,都有各自的使命意義,你不必太過於自卑身材弊端,也不用因此庸人自擾。”
他以為剛剛阿檀的挪眼又是因為自卑身材,所以說了些話想開導他,說完又頓覺自己莫名其妙,他可從不是甚麼愛管閒事的人。
周欽之蹙蹙眉,沒解釋甚麼,抬腿往前走了,留阿檀一人在樓道錯愕:“他方才,是在安慰我?”
阿檀搖搖頭猜不透徹,又小跑著亦步亦趨跟上來。
一日結束,阿檀雙手反揹走進了觀音巷,路過文繡姨家那棟小木樓時,被香得走不動道了,她厚臉皮地從灶房門口探出個頭:“文繡姨。”
文繡一見她,眼睛笑成了縫:“阿檀,快過來快過來,嚐嚐我做的剁椒魚。”
只見那口黑鍋熱氣蒸騰,裡面白湯翻騰著紅椒,香味像會認路一般,一個勁的往鼻腔裡衝。
文繡拿了雙筷子,從鍋裡夾了塊魚肉,肉端淌著湯汁。
“乖,張嘴。”
阿檀聽話地昂頭張嘴,文繡笑眯眯,將肉塞進阿檀嘴裡,鮮香辛辣瞬間在唇舌間炸開。
阿檀細細咀嚼,陶醉又捧場地豎指:“文繡姨!”
“怎麼樣?”
“又鮮又辣,太好吃了!”
她可不是逗文繡開心,而是發自肺腑地覺得美味,嘗過一口還想嘗,哈喇子都往唇角湧動,阿檀強忍著將之嚥了下去。
文繡憐愛地看著阿檀那副饞相,熱情邀約:“以後都在文繡姨這吃。”
明明是個好提議,阿檀卻稍顯猶豫。
這世道艱難內憂外患,長沙城表面看來繁榮祥和,可內裡早已暗潮翻湧。
比起城中勉強維持溫飽的許多人來說,蔣家一個教書一個護士,雙份薪水,文繡閒時還會去自己父親的豬肉鋪子上幫忙,拿些肉食內臟回來,日子算好過的了,但平白無故添副碗筷,偶爾還好,長久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阿檀思考著:“文繡姨,那我交您伙食費。”
文繡擺手,語氣豪爽地拒了阿檀:“交甚麼伙食費?淨跟文繡姨見外,你只管在這吃。”
阿檀卻執拗地非要給,還說:“文繡姨,好歹我也去林家待了那麼幾年,偷偷攢下不少錢,您就不用替我省。”
文繡拗不過,只好同意了,她吩咐阿檀:“你去堂裡等著,等浸月和沉星迴來,咱們就開飯。”
“欸!”
阿檀去了廳堂,蔣章寧正在看報,旁邊的檯燈映照他嚴肅沉默的臉龐。
他沉浸在報道中,絲毫沒有注意到阿檀的到來,看到激動處憤憤地握緊了拳頭:“竟然敢提華北統治權,日本人真狼子野心厚顏無恥!”
紙張聲響嘩啦,蔣章寧翻了下一頁,看得擺頭嘆息:“戰事不休,哀民生之多艱!救國於危亡,謀國之存活,乃當今第一要義啊!”
文繡端著一鍋魚進入堂中,她嚷嚷著:“哎呀,你別看你那破報紙了,快洗了手吃飯,阿檀來了,浸月和滿仔也馬上要回來了。”
蔣章寧像沒聽到一般,依舊維持著看報的姿勢,甚至連眼神都沒給文繡,文繡當即惱火了,將剁椒魚鍋放木桌,衝過來奪過他手中報紙:“姓蔣的,我同你講話,你耳聾了還是啞巴了?快淨手吃飯!”
蔣章寧平時雖不喜言語,可脾氣也是不小的,見文繡奪他報紙,他蹭地一下起了身,瞪大雙眼吼道:“我沒心思吃飯,國家都到危機存亡的關頭了!”
“國家再怎麼危機存亡,飯還是要吃的吧,不吃飯,你就餓死了!”
“餓死就餓死!你既目光短淺,甚麼都不懂,就不要管我這些,把報紙還我!”
文繡潑辣厲害,外人是欺負不了她的,她這輩子最多的委屈和眼淚都來自於蔣章寧。
文繡聲音當即就抖了,盯著蔣章寧怒聲:“不管你?章寧,你摸著良心說這話,我不管,這個家還是個家嗎?我不管,這一大家子一日三餐誰來做,我不管,這一年四季衣物誰置辦,是,我是目光短淺,是不比你心裡那位小姐有學識,能與你談天說地,我沒文化,我嫁你是高攀,可沒有我的話,你上課歸家了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蔣章寧學識雖廣,卻不會吵架,更別說和一張利嘴的文繡吵架了,每當這時,他就會選擇逃避,起身來,長衫闊袖一甩,自己轉身上樓了,木梯咯吱咯吱響。
阿檀在旁邊,一聲“蔣先生”剛喊出口,文繡就制止了她。
文繡吸了吸鼻子,眼皮耷拉,語氣慍怒:“別管他,讓他餓死,阿檀,去拿碗筷盛飯,他不吃我們吃。”
阿檀看了眼樓梯,又看了眼文繡,輕嘆一聲氣,還是聽文繡的話,跑去拿了碗和筷。
今日蔣家吃上了魚這門美味,可這飯桌氣氛卻是降至冰點,蔣浸月想上樓去叫蔣章寧吃飯,蔣沉星也想同姐姐們說起學校趣事,可一抬眼見了文繡那張鐵青的臉,兩人又識相地埋下頭去猛扒飯。
而這頭,周欽之也回了家。
劉嫂過來接應,她大著嗓門:“欽之回來了,還沒吃飯吧?”
“嗯。”
“先生太太在飯廳等你,把外套給我吧。”
周欽之頷首,將外套遞給劉嫂,隨後去了飯廳。
桌上葷素搭配,菜餚豐盛,父母兄嫂都未動筷,想來是在等他。
周欽之還未落座,母親就替他盛了碗湯:“欽之,喝碗熱湯暖暖胃。”
他剛接過,母親又拿了調羹想替他佈菜,周欽之忙阻止:“媽,不用,我自己來。”
周母曲秋拂笑了笑,沒堅持,將調羹放到一邊。
父親周祖鶴嚴肅地盯了他片刻,低頭喝了口湯:“頭日入職警察署,感覺如何?”
周欽之抬眼正視:“還好,近期可能會忙,歸家的時間不定,以後吃飯就不必等我,叫劉媽給我留一份便是。”
隔了會,周母故意輕咳一聲,周父會意:“欽之,工作重要,婚姻大事也不可懈怠,我那位校友李政勤,你見過的,他的次女李蔚天與你一樣,同在里昂大學學習生活過,又年紀相當,現在在報社做記者,你倆應該會很聊得來,過幾天,我安排時間,你倆見一面?”
“不用了。”周欽之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我剛入職,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沒有時間思考這些事情。”
周母故技重施,開始採取迂迴政策:“就跟之前一樣,見一面,見一面再做決定。”
她以為周欽之會鬆口,卻沒想到他拒絕得更加果斷了:“不必,見一面不會改變我任何決定。”
他放了碗筷,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語氣冷清:“我吃完了,爸媽哥嫂,你們慢用。”
周欽之理了理衣襟,起身拉開凳子往樓上走,他一走,周母吃飯的心思也沒了,只顧著淺淺嘆息:“欽之的婚姻大事一直沒個著落,這可如何是好?”
周父倒是看得很開:“我都說了,欽之從小就性子冷,也有主見,我們就不必操他的心了。”
“可我就怕他心裡還惦記秀茵,要是一直這樣,那還得了?”她說著將目光轉向周嘉之,“嘉之,你這做大哥的,比起我們,與他更有話聊,這件事,你多重視些。”
周嘉之已經放下了筷子,他雙手交握撐在飯桌之上。
“媽,這事我也給欽之提過,他有自己的想法,我們無法左右,隨他去吧。”
周母再度嘆氣,自此,一家人沒再言語,都埋頭吃起飯來,然而周嘉之的妻子陳未綺神情中卻透出探究。
吃完晚飯,周祖鶴曲秋拂出門會友,周嘉之坐在樓下客廳沙發上看報紙,陳未綺靠在他肩上好奇詢問:“嘉之,常從你們嘴裡聽到這個秀茵,她到底是有多優秀,讓小叔念念不忘這麼多年?”
周嘉之將報紙攤到腿上淺吸一口氣:“說來也遺憾,欽之訂婚時,我還在法蘭西,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秀茵,不過我聽母親講過,秀茵機靈警敏,與欽之甚是相合,那段時間,欽之肉眼可見的愉悅放鬆,原是打算欽之從北平回來兩人便完婚的,只可惜秀茵染惡疾去世了,走的時候才十六歲,欽之這性子你也見識過的,決定輕易不可更改,秀茵死後他便對婚姻這事意志消沉了。”
陳未綺搖頭:“許是情竇初開,少年情人,總是難忘的吧。”
隔了會,陳未綺側過臉:“嘉之,我有一好友,當年在英吉利留洋時認識的,她比我小几歲,幫過我很多,與我很是投緣,她叫伊麗莎白,父母都在外做生意,幼時也在長沙城生活過,上月她給我來信,說這個月回國,要不我介紹他倆認識認識?”
周嘉之無奈地輕嗟:“爸媽安排這麼多,你見他何時同意過?他連面都不會見,你就別蹚這淌渾水了。”
“那是因為爸媽方式有誤,目的性太強,所以小叔才不願見,我想著,我這位好友歸國也沒地方住,先把她接來我們家中暫住,然後介紹兩人做朋友,不帶任何目的朝夕相處,才更易生情愫。”
周嘉之認真地思考了一陣,目光也終於從報紙上挪開:“也不是不可,你這好友多大年歲?”
“二十,比欽之小上四歲,她端莊美麗,性子也開朗大方,自小接受歐美教育,思想進步,博洽多聞,她這些年一直在英吉利,會多國語言,我想,兩人一定會很相合。”
“希望如此。”
“這麼說來,你是同意了?”
周嘉之摟住陳未綺的肩膀眼神寵溺:“我不同意,你就不會將她接來家中住?”
陳未綺在丈夫面前嬌嗔:“自然不會。”
“所以,都交由你來安排吧。”周嘉之起身來,將報紙疊好放到面前案几上,“我上樓看看欽之。”
周嘉之說著,鬆了鬆領帶,抬腿往樓上走。
到周欽之書房門前,周嘉之伸手叩了叩門,裡面傳出一聲低沉的“進”後,他才下壓門把手走進來。
周欽之站在窗前單手插兜,見周嘉之來,他轉過身來,頎長挺拔,氣勢凌人。
“大哥,找我甚麼事?”
“沒事,上來與你說說話,你初入職,事務定是繁忙,若是有甚麼棘手的地方,只管與我來說。”
“不用,忙是忙些,不過沒甚麼棘手的。”
“聽說,你今日去查了謝家那起案子?”
“大哥是不是在我身邊插了奸細,這沒多少工夫怎麼就傳到了你的耳朵裡?”
周嘉之哈哈兩聲:“我還沒那麼無聊,只是這奇詭事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警察廳一舉一動都頗為引人注目,我只是稍稍打聽了一下。”
“查了,不過進展不大,明日還得繼續。”
“看來你要費一番功夫了。”周嘉之又問,“底下人如何?”
“甚麼如何?”
“用起來如何?”
問到這句話時,周欽之腦中驀地出現何阿檀的笑貌,他哼了聲:“還算機靈。”
兄弟倆閒談幾句後,周嘉之便下樓了,周欽之又準備望夜色沉思時,目光驟然在角落那個棕色皮箱上停住了。
他長腿幾步走過去,猶豫了下,還是蹲下`身將皮箱打橫放下。
隨著拉鍊劃過的刺耳一聲,箱子被左右攤開在周欽之面前。
他拿開凌亂的衣物,看到一封信,上面寫著——玉鈿親啟。
周欽之只是看了看信封,並未動手開啟,畢竟私自窺探別人信件是不禮貌的行為。因此他將之拿出來,準備明日交給林玉鈿。
正準備合上皮箱時,周欽之的注意力又被裡頭的一本書吸引住了。
日文書,法醫理論,看來這個林玉鈿留日期間確實沒學商科,而是學的法醫學。
周欽之將書拿起隨意翻了翻,沒成想從裡面掉落了一張甚麼東西來,周欽之定睛看了眼,是張相片,他撿起來,眸光瞬間凜冽。
照片的主角不是別人。
正是他,與死去的未婚妻秀茵。
兩人在愛晚亭前並肩而立,西裝與洋裙,風華正茂。
秀茵唇彎起,笑得很開心,他雙手反背,冷峻矜貴,可頭卻往秀茵的方向側了些,薄唇微微抿起,眼角眉梢的愉悅掩飾不掉。
周欽之捏住相片一角,眸中情緒晦暗不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