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更】他強忍著痛楚，最終說：“好。”
我們不必如此？
程意心勾起唇瓣, 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顧定澤總是這樣，覺得所有事都不是問題，可能在他看來, 關於程意心的事都是小事。
不足掛齒, 不值得用心。
程意心眼中慢慢堆起冰山, 她聲音也越發清冷：“顧先生，我們怎樣了嗎？”
電話那頭, 顧定澤沒有說話。
但程意心卻能聽到他深重的喘氣聲, 一下一下，振著程意心的耳膜。
“顧先生, 你應該已經知道, 我方律師聯絡過耿律師了, 但耿律師一直沒有回覆，讓我這邊的後續安排無法景象, 我想問一問，那份離婚協議書你是否已經看過？”
程意心很平靜說完話，忽然聽到手機發出“嘭”的一聲。
這是程意心第一次以這種口吻跟顧定澤說話。
“是否可以多等幾日？”
當他意識到自己犯了錯，就會非常乾脆利落道歉，不會為了面子強撐。
程意心深吸口氣，用很理性的冷漠嗓音問：“顧先生，請問那份離婚協議有甚麼為難的地方嗎？這份離婚協議是按照婚前協議擬定，我們沒有任何財產需要分割，就是簡單切割一下婚姻存續期間的關係，其實很簡單。”
不過電話結束通話這一下，也讓她的理智回籠, 重新冷靜下來。
道歉到了最後，居然還是拖延。
她覺得現在的顧定澤很奇怪。
也算不錯了。
顧定澤的聲音很啞，說話都費力，聽起來氣很虛，說一句就要歇一會兒，狀況似乎不是很好。
既然認同離婚，又為甚麼要拖著離婚協議不處理？
程意心無法理解。
“這幾天我這邊有……有點狀況，耿律師沒有及時聯絡到我，所以沒能回覆你，”顧定澤低沉的聲音帶著電流，一絲絲飄程序意心的耳中，“我對你說聲抱歉，確實是我們這邊工作疏忽，讓你多等了。”
幾日前她跟顧定澤說了要離婚的事，當時顧定澤雖然沒有立即答應，卻也沒有挽留。
好像是手機掉在了地上, 磕碰到了邊角, 瞬間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顧定澤喘了口氣，似乎喝了口水，然後才緩緩開口。
看來, 還是需要跟顧定澤正式溝通, 只透過律師效率並不高。
程意心這麼想著，電話又被打了過來。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顧定澤沙啞的聲音。
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激動，只是很平靜問顧定澤：“請問顧先生，要等到甚麼時候？”
同十幾歲的顧定澤比起來，已經成長了不少。
“我……”
她一直都在松山第一醫院，哪裡都沒去，顧家也是松山醫院的股東之一，顧定澤不會不知道她在哪裡。
顧定澤被程意心問了之後，一瞬有些遲疑，片刻後他才回答：“一週，給我一週時間，可以嗎？”
程意心微微蹙起眉頭，卻沒有打斷顧定澤的話，只安靜聽他說。
一週其實來得及，但程意心卻不想讓步。
她沒想到，現在兩個人想要正常溝通會這麼難。
既然知道她在哪裡，又不出現，那就說明顧定澤也認同離婚的事情。
如果他不想離婚，這幾天為何不出現？
“抱歉程小姐，手機掉到了地上，你方才說的事情，我先前並不知情。”
在兩個人的感情裡，一直都是她讓步，退縮，現在即將分別，沒道理依舊是她讓步。
“這麼簡單的工作，我不相信對顧先生會是困擾，需要一週來完成。”
程意心替顧爺爺高興，但緊接著，她就聽到顧定澤在那邊虛弱地說：“程小姐，我這邊確實沒辦法分神，離……離婚協議……”
這一次，不過是一張幾頁紙的離婚協議，顧定澤居然沒辦法立即處理。
程意心愣了愣，以為是顧定澤手機摔壞了, 只得嘆了口氣。
他不會為了任何事遲疑，妥協，對於顧定澤來說，效率至上，鼎羿集團至上。
離婚協議這四個字，顧定澤卻說得無比艱難。
那邊傳來雜亂的聲音，片刻後,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程意心忽然發現，顧定澤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忽然學會了道歉。
這一次，電話剛一接通，那邊的顧定澤便低沉著開口。
在程意心的記憶裡，顧定澤從來都是雷厲風行的。
程意心微微蹙起眉頭。
冷靜，淡漠，彷彿在同陌生人說話，語氣裡再也沒有以往的溫柔和親密。
程意心只想著趕緊離婚，並沒有注意到顧定澤的狀態，到了現在，她才意識到顧定澤的聲音區別以往的低沉，有一種不太健康的嘶啞。
程意心微微坐直身體，但片刻之後，她還是倒回了沙發上。
無論顧定澤如何，都不是她需要關心的了，從決定離婚那一刻開始，她就不需要再時時刻刻關心顧定澤的情緒。
顧定澤那個我字說了好半天，最後才低聲道：“程小姐，一定要離婚嗎？”
很難得，程意心從她的聲音裡聽到了不捨。
多難得啊？ 如果是一年之前，如果沒有經歷那些事，程意心大抵就心軟了。
可現在，奶奶的病情，腹中的小生命，都不允許她心軟。
當未來的康莊大道就在眼前的時候，沒有人願意倒退回去，繼續在蜿蜒曲折的盤山路上前行。
程意心嘆了口氣。
聽到這一聲嘆息，顧定澤的手指簡直都要僵硬住了。
他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這麼痛苦過。
就連呼吸都是疼的。
電話那頭，他聽到程意心清晰淡漠的嗓音：“顧先生，這個婚還有必要繼續嗎？”
顧定澤抿了抿乾澀的下唇，表情難看至極。
從來都不會驚慌失措的他，面對程意心的時候，到了這樣的場面時，竟也會不知所措。
程意心說的每一句話，問的每一個問題，顧定澤都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顧定澤的心忽然開始劇烈抽痛。
這一次的疼幾乎要痛徹心扉。
顧定澤又陷入了那種耳鳴狀態，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甚麼都來不及想，也甚麼都無法思考。
此時，程意心已經不想再糾纏這件事了。
她覺得顧定澤從來都聽不懂她在說甚麼，他似乎也沒有心思去弄懂她的心情和想法。
程意心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太明顯了，電話兩頭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顧先生，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有句老話說得好，上趕著不是買賣，我就是太上趕著了，讓你覺得我一文不值。”
顧定澤張了張口，卻只能發出一個聲音：“不……”
程意心沒有去聽顧定澤的話，她自顧自地說：“這麼多年了，從喜歡你的第一年，我就從來沒有掩飾過自己的感情。”
“那時候的你是天之驕子，是人人敬仰的學神，而我只是個平凡的小學妹，”程意心聲音清晰，“所以我跟在你身邊，你演講我送水，你參加活動我當助理，就為了一直出現在你身邊，讓你記住我。”
“高三那年暑假，我用一個月的時間畫了一幅你的畫，然後在告白的時候送給了你。”
程意心的聲音低落下去：“可你當時拒絕了我。”
“我至今還記得，你對我說，你對我沒有心動的感覺，你覺得感情這件事都不值一提。”
“那副畫你也扔了吧？畢竟那都是不值一提的附加贈品。”
程意心說到這裡，短促地笑了一聲。
“所以顧先生，我能堅持這十年，我自己都要為自己感動，但你是不會為我感動的。”
“其實這件事無關對錯，是我一廂情願喜歡你，一廂情願要嫁給你，甚至為此還逼迫了你，”程意心呼了口氣，“我應該對你說一句對不起。”
顧定澤不知道說甚麼。
身上的痛處越來越明顯，邊上的馮遠牧都看到了他的痛苦表情，難得有些驚慌。
但顧定澤依舊固執地握著手機，想要聽清程意心的每一句話。
“顧先生，現在我不想再逼迫你了，也不想再把你綁在這一樁不甘不願的婚姻裡，我想開了，看開了，也終於放棄了。”
“顧先生，我真的不愛你了，所以我們就離婚吧，以後我不折磨你，你的存在，也無法折磨我了。”
“我們各自安好，不好嗎？”
程意心從來沒有跟顧定澤說過這麼多話。
當年的事，現在的事，有些她沒有提，有些卻還是記憶猶新。
她其實也捨不得自己當年畫的那副畫。
她那麼用心的一幅作品，卻被人如同垃圾一樣丟棄，可能顧定澤都不記得，自己曾經送過她一幅畫。
這些都說完，程意心覺得越發輕鬆。
每當情緒多釋放一點，感情更淡漠一些，她面對顧定澤的時候就會越發淡然。
她忽然明白為何顧定澤總是面無表情看著她，因為她根本就不能引起顧定澤的情緒波動。
程意心無奈地笑了一聲。
電話那頭，顧定澤依舊只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程意心搖了搖頭。
她知道顧定澤看不見，但她也不需要顧定澤道歉。
“顧先生，路是我自己的選的，人也是我自己要愛的，折騰來折騰去，其實都是我自己在跟自己過家家，”程意心認真說，“最終我沒有讓你愛上我，是我不夠優秀，只是連累了你，讓你變成了二婚青年。”
程意心俏皮了一句，可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並沒有露出絲毫笑意。
“顧先生，我們別等那一週了，”程意心認真說，“多等一週，結果都沒有變化，我知道你一直效率至上，所以這件事，我們也乾脆利落解決。”
“好嗎？”
最後這一聲“好嗎”倒是溫柔無比，似乎又變回了曾經會在晚上等他回家的程意心。
顧定澤覺得喉嚨裡血腥翻湧，他強忍著痛楚，最終說：“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