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代嫁堂妹(三)
易棠板著中年男人特有的死人臉說:“易棠, 易家跟穆家的聯姻,是為了家族百年計。如果你當真不願回去,我自也可以跟穆家說新娘換人,但你覺得玫兒的心性, 能不能做好穆家的少夫人?”
“易棠”的臉上表情此刻精采極了, 震驚、憤怒、羞赧、怨恨……一張臉像是粘土似的變來變去,五官都扭曲了。
易棠又說:“想好了嗎?如果想好了, 那現在就回去吧。”
易大人眼神複雜的看著頂著自己身體的侄女說:“你做不好易家主的。”
“那你不用擔心, 在交換身體的那一刻, 我就得了你過往所有記憶。”
易棠說:“況且此去生活簡單,除了服侍夫君以外, 也沒有別的好做,夫人給你準備了兩個丫頭, 有人分擔,此去想必也輕鬆不少,你累了這麼多年, 為了家族夙興夜寐, 是時候歇了。”
易大人倒是想要不管不顧的鬧呢, 但他是個理智到涼薄的人,他很清楚,以自己現在的模樣,鬧起來只會讓人把他當瘋子。
而易棠則可以名正言順的把他扔下深淵, 順便再扔兩塊石頭。
“你真是易棠?”臨走之前,易大人轉身問。
易棠覺得可笑無比,他不喜歡自己的妻子,當年還不是娶了?跟人家做了這麼久的夫妻,逼死親弟跟弟媳,然後這麼多年了,還在標榜自己深情?
她在易家活得像透明人, 但卻不是說她沒有過恣意的日子, 不然易玫也不會這樣恨她。
“夫人,其實現在還是給大姑娘找個好姻緣比較重要……”柳姑姑說:“老爺看重的哪裡是二姑娘?還不是二姑娘的婆家嗎?如果大姑娘有個好婆家的話,老爺多少也得顧及一下的。”
對此,易棠只是揮揮手,然後囑咐婆子以後多多派人去探望二姑娘。有孃家關照的女子,在夫家的處境也會好一點。
“那邊大概覺得……三個月也差不多了,畢竟老爺表態了嘛,要是老爺在意二姑娘,他們也不好過分的。”
他日日都睡在書房,對易夫人連表面上的禮數都不想做了。並且按照著易大人的記憶,畫了好幾幅父母的畫像。
“很擔心我其實是你的弟媳婦?”易棠眼神一轉,就知道易大人在問甚麼。
果然,在易棠這樣回答之後,易大人臉上出現了希冀。
然後易大人也不知道腦補了甚麼,一臉頹然的出了門。接著很快的就有人來報說“易棠”回了令侯府,來報的人是易夫人身邊的婆子,刻意要讓他覺得“易棠”沒有拜別,簡直一點體統也沒有。
“也不知道那死丫頭跟他說了甚麼……竟讓他想起這麼多年前的事。”易夫人聽了底下人打聽來的訊息,看見偷出來的其中一卷畫軸,很不巧,剛好就是易棠之母的肖像畫。
卻不知這樣的舉動落在易夫人眼裡,又會驚起怎樣的波瀾。
易夫人掐斷了指甲。
即使有了記憶,想要熟悉伯父一切正在處理的公務也不容易,接下來的日子裡,易棠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熟悉政務跟處理家族事務上。
易夫人說:“那是我不想找嗎?只是想要找出比穆寧更好的物件哪是那樣容易的?好端端一個人,怎麼就成了活死人了呢?”
易夫人想來想去,覺得可行,然後就開始帶著易玫四處交際,賞花會、詩會、遊湖……總之各種類相親聚會都帶著易玫參加。
“聽說皇后娘娘想要給五皇子選妃呢。”柳姑姑說:“憑著咱們跟令侯府的關係,大姑娘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有的是單獨只有父親的,有的是單獨只有母親的,也有在一起的,這算是最近易棠唯一的樂趣了。
“令侯府也真是的,難道替嫁的委屈就這樣嚥了?”易夫人難以置信。
“管家最近都得了老爺的令,隔三差五就要去令侯府上探望一下二姑娘呢……聽說二姑娘現在過得好多了,臉色也紅潤了,一點都沒有之前回來時那被搓磨的樣子了。”
“你猜?”易棠不願意給他解答。
她做出安順普通的模樣, 不過是一種自保的手段。她或許安靜不爭,但她不蠢,從蛛絲馬跡當中很輕鬆就分析出來,當年易大人想娶的人其實是家世更好的母親,可惜易棠的父親比較受寵,所以得償所願的不是他。
易玫自己也是胸有大志的,不管怎樣不能比穆寧的身分還差吧?即使穆寧可能活不久了,但要是嫁個更差的,豈不是顯得自己很沒成算?
至於陷落於穆家的易大人……從來沒想過一個活死人屁事還能這麼多!
好在夫人多配了兩個丫頭!好在那個仿冒品還有點良心,知道時時過來探問。
令侯府接收到了易府的訊號,大約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針對易家姑娘了,況且之前三個月人家也著實被折磨得夠嗆,所以比較勞煩骯髒的事情還是開始有了婆子接手。
喂湯喂藥的事情也開始由新到的丫頭負責,但每日光是注意著穆寧的身體狀況,指揮僕婦擦身,注意屋內通風,還有必須守夜等等之類的事情,也讓易大人版易棠煩的不行。
真的是誰過誰知道!
在侯夫人看來,既然不能明面上折騰,那做點媳婦該做的事情也行嘛,既然現在“易棠”不需要擦身換褥子,也不用喂水喂粥,那早上請安,婆母侍膳的事情也該做起來了。 於是“易棠”輕鬆了沒兩天,又開始大清早起床去給侯夫人請安,請安的時候還要順便幫忙服侍洗漱,接著伺候用膳。
伺候用膳可折騰人,他得站在旁邊,婆母眼神到哪,就夾哪裡的菜,還要順便說兩句話湊趣兒。等侯夫人吃完,他才能就著殘羹冷飯填肚子。雖說侯夫人份例多,即使是剩菜也很豐盛,但易大人何時受過這種委屈了?
等填飽肚子以後,迅速漱個口,然後看看侯夫人沒有其他吩咐了才能回自己的院子裡。
回了院子也沒消停,因為侯夫人會給他佈置任務,或是抄經,或是刺繡。
抄經還好,刺繡可真是要了他老命,他特別說了自己不善女紅,然後侯夫人竟然就找了婆子來教他刺繡。如果不是易棠的身體本身就帶著點身體記憶,他可能真的要活活被針戳手而死。
到了晚上,他還得在婆子跟丫頭的幫助之下幫穆寧擦澡沐浴,這件事情以往易棠非常排斥,不過在現在的“易棠”看來倒是還好──誰還沒當過個男兒不是?
只是要親手幫侄女婿擦澡……那滋味也非常酸爽了。
忙亂一天,好容易可以歇著了吧?然後還得跟穆寧說說話,以往易棠就是念話本,現在……改唸些邸報之類的。主要是易大人自己也想聽。
好在這種水深火熱的日子並沒有過多久,又是三個月,穆寧竟然睜開了眼睛。
這在侯府是大事,所有人都覺得“易棠”苦盡甘來了,人醒了就好,半年來只靠流質維持養分,那真的是因為侯府照顧無微不至,稍微窮苦一點的人家,病人早就死於營養不良了。
穆寧一開始只能睜眼,後來好湯好飯喂著,慢慢胖了點,並且也可以說話了,雖說還是瘦得可怕,但至少已經有了中氣,然後就開始對著“易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人家內心的妻子可不是易棠,而是易玫。
易大人內心憋屈無比,但又不得不自承打暈堂姐。不過理由是因為憐惜堂姐嬌美如花,從小又照顧他,他不忍心她嫁過來守活寡,然後很可能很快要真的守寡。
說得很好聽,但穆寧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易棠版“易大人”自然也曉得穆寧醒了,他因此特別找了個機會,帶著妻女上門探望。
說實話,兩家既然是要聯姻,非要人家嫡女嫁過來守寡本來就不地道,易家沒毀婚,只是換了個不受寵的姑娘嫁過來誠意很足了。
站在易家的角度,易棠覺得這門婚事,反而是侯府在那邊挑三揀四煩人得很。侯爺再過不久又要去邊關了,糧草排程很大部分要仰賴易大人幫忙照看。
這種被捏命脈的事情其實很要命,結果穆家竟然還敢搓磨易家姑娘!也就是因為易棠不受寵,如果是易玫嫁過去,兩家的合作說不定要直接崩掉。
命軌當中易大人夫妻根本就沒有上門探望,因為他們有恃無恐,還有就是對易棠一點都不在乎,最後是易玫自己來的。
這次易大人的身體裡頭裝著易棠的魂,她很樂意看一看自家伯父的慘樣。於是令侯府開了兩桌,兩家一起吃了個飯。
易棠冷眼看著女眷桌上,侯夫人理所當然的讓“易棠”侍膳,冷眼看著穆寧眼神暗搓搓的一直往易玫身上瞟。
“穆世子,恭喜你恢復健康。”易棠舉杯。
“多謝伯父。”穆寧微笑,他現在還只能吃一些粥品湯水,但已經能夠自己用餐了。
“我看棠兒在你家過得也不好,現在你也醒了,又不滿意棠兒,要不乾脆讓棠兒歸家另嫁吧?”易棠說。
“這是怎麼說的?”侯爺一聽,立刻問:“雖然新娘換了人,但我們一直都是把棠兒當成親女兒來看的。”
“你們府上生生搓磨了棠兒三個月,明院裡頭只有兩個負責洗衣的粗使,連丫頭也不給棠兒配一個,所有翻身換衣的力氣活都讓棠兒自己來,如果不是棠兒回家說了,我們都不曉得貴府原來這樣討厭棠兒。”
“這……伺候自己夫君難道不是理所當然?”
易棠內心冷笑,她可不是想要幫大伯討公道,而是想要幫自己討公道。
“這門婚事怎麼回事,大家心裡有數。”
易棠嚴肅的說:“兩家有需要合作的地方,所以有了這樁婚事,但穆寧那時候就是個活死人,我不想讓親女兒嫁過來等著守寡,所以我放任了夫人把新娘換了人。
侄女我的確沒有親女那樣放在心上,但這不是貴府搓磨我易家姑娘的理由。如果你們看不上易家,那棠兒我今日就可以帶走。”
被無辜cue到的易夫人登時有些窘迫,畢竟她一直以來都說的是易棠覬覦侯府富貴,所以自己打暈了堂姐替嫁。
當然大家猜也知道是為甚麼,但遮羞布的意義就是無論怎樣,就是得遮著不是?
易玫也覺得如坐針氈……她一直以來經營的人設都是溫婉善良,溫婉善良的人怎麼會讓自己的堂妹替嫁呢?
“易棠”同樣的驚怒……他忍受這麼多委屈,說到底還不是為了維護易家的臉面?結果現在“自己”這樣直白把話掀了……你要掀不能早點嗎?我這三個月的委屈算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