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被公主的皇子(二)
小金來的時候, 正好是封儀卿出京那日。
即使身邊都是護送的侍衛跟陪嫁的宮人,封儀卿仍然忐忑又樂觀的認為母妃一定會想辦法把他換走,雖然臨行前母妃甚麼都沒有交代,但封儀卿認為母妃應該不會冒著被發現的危險真的讓他一個男子去和親。
只是不曉得接頭的人會甚麼時候來找他。
正是深夜, 封儀卿夢見了姜貴妃。她正在跟自己兩位貼身侍女說話。封儀卿總覺得這不像是夢, 更像是自己因為過度思念母妃,因而離魂回了故土。
“六兒今晚是第一次睡在宮外吧?也不曉得慣不慣?”姜貴妃若有所思的跟兩位自梳的侍女說著。
“六公主從小就懂事, 也一直都好伺候, 想必不會有甚麼問題的。”玉柳姑姑說。
“也不知道那位曉得六兒……會怎樣對他?”姜貴妃喃喃:“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可是不管甚麼事情, 只要安排了就會有痕跡……六兒平日乖巧,頗得陛下喜愛, 要是他真的夭了,陛下要查又怎會查不出來?”
“娘娘一片慈母之心, 相信殿下會理解的。”珠柳在一旁接腔。
“趁現在北狄不敢鬧事,把人送過去,北狄也不敢讓公主在那裡出事, 還得小心的奉承, 這樣他這輩子都沒有被揭穿的風險, 還能過得尊貴無比。”
封肅並不曉得自己一切情狀都暴露在封儀卿眼前,他還在為了封儀卿的犧牲感到愧咎,內心還有些兔死狐悲。
那塊鳳佩還在封儀卿身上,但封儀卿只覺得自己渾身冰冷:母妃說過,他的性別是一個秘密,並且這個秘密只有母妃跟玉柳、珠柳知曉。
說到這裡, 姜貴妃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重重的又說:“這是最好的安排!”
那是當初姜貴妃生下“龍鳳胎”時,玄遠帝賞賜的龍鳳雙佩中的一塊,封肅拿龍佩,封儀卿拿鳳佩。因為龍鳳胎乃大吉之兆,所以封肅跟封儀卿從小不管去哪都得帶著這對龍鳳佩。
她們或許此生出不了宮,但性命絕對無憂。而且為了安撫她們,她們未來的日子必然不會落魄的。
畢竟玄國送來的是一個公主,只要那個公主還在,一個假冒的賊人,無論怎樣處置都沒有人會多說一句話的!
母妃把儀卿送出去,除了想要在玄遠帝之前賣好以外,也是想要給他爭一個機會。要是他有親妹妹在北狄,那未來自己就會成為對北狄皇帝最有影響力的皇子。
玉柳這些年來,幾乎是提著腦袋在侍奉姜貴妃,雖然六“公主”很可憐,但像她們這樣的薄命人,是真的無法去幫那些貴人考慮甚麼。
以男子之身和親根本九死一生,姜貴妃還安慰自己說北狄皇帝不敢聲張……這種話也只能騙一騙自己。北狄皇帝的確不敢聲張,但他可以讓男後“病逝”,然後找個長相相似的冒充啊。
而且要是北狄皇帝這次忍下了此事,未來就得一直被這個把柄拿捏著。難道要讓人知道他堂堂一個北狄皇帝,因為懼怕玄國而捏著鼻子娶了個男人嗎?
天高皇帝遠的,可以動的手腳太多了。
雖已深夜,但封肅也還沒睡,他正坐在桌前,手上拿著一塊玉佩。一邊看著,一邊還自言自語:“對不起,弟弟……”
姜貴妃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一開始被發現的時候或許會有點艱難……但北狄皇帝又豈會缺女人?他只需要作為兩國象徵,尊榮富貴的活著,豈不是很好?肅兒要是有一個在北狄為後的妹妹,想要……也會容易得多。”
姜貴妃睡下以後,封儀卿抿唇,他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做夢,但又知道這不是夢,雖然所有人都看不見他,但很可能這就是現實中正在發生的事情……於是他轉頭離開了姜貴妃的寢殿,意隨心動,轉瞬間人已經到了三皇兄封肅的寢室。
這是姜貴妃的一點小心思,只要看見龍鳳佩,所有人都得記住玄遠帝對他們的寵愛,連玄遠帝自己也會被提醒著封肅可是他親手御賜龍佩的兒子。
母妃說皇兄對彼此的身分半點不知,所以讓他如果要恨就恨母妃。母妃說皇兄是無辜的,皇兄只是疼愛妹妹而已,並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孿生弟弟。
姜貴妃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又讓兩個侍女安慰,一直折騰到深夜才倦極而眠。要說她一點不安都沒有那也不是,但她的慈母心也就只能支援這半個晚上的愧咎了。
玉柳輕輕捧了茶來放在姜貴妃的手邊,她跟珠柳都是當年隱瞞殿下性別的知情人, 本來以為自己終有一日要跟那個穩婆一樣被滅口, 沒想到如今六公主去和親了, 她跟珠柳成為未來北狄皇后把柄的見證人──她們的命保住了!
只要三殿下跟娘娘兩人還需要捏著北狄皇后的把柄,就不會殺了她們。
所以北狄皇帝不但這次不會說出來,未來也不會說出來,甚至擔憂玄遠帝死後姜貴妃跟三殿下把這件事情透出去,還得在某些時候對玄國讓步。
現在看來,從頭到尾,蠢的只有他一個。
雖說和親之後這種同母之間的情份不見得可靠,但無論如何,讓自己得享高位會顯得玄國很有誠意。
當然前提是儀卿真的是一個公主。
封肅年僅十五,就算真有百般謀算,也還沒有心腸冷硬到那個地步,這是親弟弟被和親的第一個晚上,他無論如何也沒有睡意。 明明玄國並不會苛待孿生皇子,只是兩個皇子都會失去繼承權而已……封肅知道母妃為的是甚麼,至於自己為甚麼會逃過一劫?那隻能說自己運氣好,比弟弟早上半刻鐘出生。不然被逼和親的就是他。
不管封肅多麼愧咎難安,但說到底,他從來也沒想過要阻止“六公主”和親。當初沒想著要阻止,現在才來睡不著,即使真有那麼一點愧咎,那也廉價得很。
封儀卿雖然被當成公主養大,但腦子是沒有問題的,他雖然不能以男子之身見人,但該讀的書一點也沒少讀,況且他能夠讓父皇喜愛他,成為還算受重視的公主,可見心思靈巧。
以前他只當這是為了幫助母妃跟皇兄,所以對親人無所防備,也不會把心機用在他們身上,但今晚的衝擊足以讓他用另一種視角審視自己的母妃跟皇兄,也因此他很快就理順了這一切。
──看來,從出生那一刻開始,母妃就沒想要他活著,或者……早就當做他死了。
這一切思考只在轉瞬,他在腦內對自己說:“我知道了,我看夠了,我不想待在這。”然後他就從行館的床上睜開了眼睛。
睜開眼睛以後,他安安靜靜的躺著,一點睡意也沒有,他知道沒有人會來把他帶走,母妃跟兄長打算任他自生自滅。
順便,他也知道了自己剛剛在做甚麼──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魂魄出竅而已。
這很有可能是他天生就會的東西,因為他覺得這個能力很熟悉,像是天生就懂得怎麼用似的,只是以往沒有動過這方面的心思,所以從來沒有啟動這個天賦。
這個天賦很神奇,他可以讓自己的魂魄出竅,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當然,魂魄狀態是沒有人能看見他的。出竅時身體看上去就像是沉睡,只是他必須要在三日內回到自己的身體,不然身體就會死亡。
這個天賦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那就是以魂魄狀態行動時,可以觸碰他人魂魄。換句話說,自己可以把別人的魂魄從身體中擠出去,然後自己入駐。
只是如果自己搶佔他人的身體,那自己的身體就沒有魂魄了,等三日一到,自己原本的身體就會徹底死去,除非那位被搶佔身體的魂魄可以找到自己的身體並且入駐。
只是不是自己的身體不一定適合使用,連鞋子都講究個尺寸呢,更何況是魂魄呢?交換身體的後果,很可能是兩個魂魄都受到損傷,根本得不償失。
畢竟魂魄不合身體是會有後遺症的,輕微的就是身體不那麼聽使喚,表現在外就是手提不起來,腳用不上力,或者眼瞎耳聾說不出話等等殘疾。
嚴重一點的,就是身體漸漸虛弱死去,到那時候,自己的魂魄之力說不定也耗損的差不多了,大概也沒有辦法去強佔另一個身體了,魂魄太過虛弱說不定還要失去投胎的機會,成為孤魂野鬼消散人間。
當然,如果硬要換一個身體,對封儀卿來說還是有人選的。孿生子的身體本就一模一樣,如果想要換魂,封肅跟他就是個天然的好物件。
封儀卿想:這簡直是瞌睡來了就送枕頭。
剛剛在出竅狀態時,封儀卿就想過逃跑。只是姜貴妃這些年來因為擔心他愈是長大,骨架會愈發有男兒之相,所以從小就不允許他到處蹦跳,以免他不小心跑出了肌肉,練壯了骨骼,從而失了柔美嬌態。
尤其到了十二歲以後,姜貴妃還嚴格的限制他飲食,每日少食多餐,絕對不允許身上多長一吋肉,免得身形壯碩導致漏餡。
在這樣的管轄之下,現在他已經十五了,身形卻瘦弱無比,因為長年吃不飽的關係,他的體力也不好。整個人看上去既蒼白又瘦弱,連身高都比兄長矮了半個頭。
這放在女子身上不怎麼違和,但以這樣的身體素質,想要在重重護衛跟陪嫁宮人眼皮子底下逃跑就是痴人說夢。而且真逃了以後又能如何?等著餓死荒野嗎?
拿掉以往遮蔽雙眼的美好假象以後,封儀卿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怨恨也是怨恨的,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考慮自身處境。
命軌當中的封儀卿憑藉一己之力,以男子之身在北狄取得了權力與北狄皇帝的愛重。甚至哄得北狄皇帝願意幫他一輩子隱瞞性別,這一切一切,光憑愛情是做不到的。
當然過程的確慘烈,但至少他終究取得了活下去的資本。
甚至命軌中他以北狄皇后身分回訪以後發現了真相,對封肅的報復也很即時。他的確中了毒,身為北狄掌權的皇后,即使在玄國沒發現,也不可能回到北狄之後還發現不了。
或許他這一輩子都被生母親兄算計,但光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死去,他也可以讓封肅成為歷史上記載,失去大半國土,開啟玄國偏安的昏庸之君。
至於姜貴妃,一個失去威信的皇帝,又哪裡能夠庇護自己的生母?
姜貴妃或許貴為太后,但她的家世太過平常,如果帝王強勢,那太后母家或者還能做威做福。但是當陛下自己都自身難保的時候,一個毫無底蘊的外戚連普通朝臣都能踩一腳。
孃家過得不好,後宮太妃不給面子,甚至那些為了拉攏百官而娶來的妃子也不給太后面子,姜太后很快就在連年戰敗的噩耗當中鬱鬱而終。
到後來,封肅也不是不怨太后的。如果他知道封儀卿一死會讓北狄失去控制,他就不會默許太后給封儀卿下毒。
當然好在現在時間還早,封儀卿雖然一樣決定去到北狄和親,但卻沒有打算乖巧安份。如果不惹事,他這輩子不姓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