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大善人的惡妻(一)
張笙是一個秀才, 還是一個遠近馳名的大善人。村裡的人都知道張笙心好,只要有困難的人家找上張笙,一定能夠得到幫助。
所有人都很喜歡張笙,連村裡的小混混二流子跟張笙的交情也不錯。因為張笙此人仗義疏財, 從來也不會拿差別心看人。
張笙娶得是當初求學時葉夫子的女兒葉川紅, 葉夫子知道自家姑娘個性有點強,因此看上了對誰都很真誠爽朗的張笙。張笙家裡有些窮, 但夫子親眼看著張笙對著任何身分的人都能說出對方的優點。
對著小混混就說他身體強壯, 對著二流子就說他為人機伶, 對著叫賣的攤販也能說他們嗓音好,買賣公道。
夫子認為這是一個不會因為妻子個性強而導致衝突的好男兒, 至於家境貧窮……那有甚麼關係呢?自從考上舉人以後,葉夫子就已經不缺錢了。
就這樣張笙跟葉川紅兩人成了夫妻。一開始兩人的確是好的蜜裡調油, 但慢慢的,葉川紅髮現自己的丈夫之所以成為遠近聞名的大善人不是沒有道理的。
無論是誰找到他,只要能幫他一定幫, 就算不能幫創造機會也得幫。
葉川紅豐厚的嫁妝銀子就這樣十幾文、幾十文的被張笙拿出去“做好事”, 等累積金額超過了二兩以後, 葉川紅也看透了張笙這個人。
她開始不允許張笙拿她的嫁妝銀子,也不允許張笙隨意的“做好事”,甚至還會開始跟街坊們討債。以往他們跟張笙借的錢可是累積出了一個天文數字,如果可以拿回來, 張家都能起一間新房。
萬事總是開頭難,葉川紅因為自己孤注一擲,又不曉得生意回不回本,心情已經夠糟了,偏偏張笙還在一旁嘀咕,所以她面對張笙總是臉上冷凝心情不滿。張笙面對這樣的妻子心裡也怵,最後只好閉嘴吃包子。
外面的傳言難聽歸難聽, 一時間也傳不到張家兩夫妻耳裡。畢竟要問說你們為甚麼說葉娘子壞話?甚麼?不允許她男人拿錢給你?你誰啊?你要臉嗎?
所以那些酸話只在小範圍以及很私下的時候才會被提起。
當初葉夫子認為一個秀才公不致於養不起婆娘,沒想到張笙還就真的養不起一個婆娘。葉川紅一邊怨嘆自己命苦,一邊希望張笙真能考上舉人。到時候這點小恩小惠散碎銅板愛送就送了吧。
因為妻子的干涉,張笙行善愈發艱難,街坊鄰居開始還有些理解, 久了以後就覺得葉川紅是一個刻薄惡毒又不體諒的惡妻。
“那……街坊鄰居也都難,我們去要賬,那讓人家怎麼辦?”張笙為難的說。
因為自己親爹的緣故,葉川紅對於張笙科舉也是支援的,嘴上說得再狠,也從來沒有打算過撂挑子不幹。
對葉川紅來說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況且做包子撖皮和餡都是力氣活,張笙根本不會幫忙,所有事情指著自己一個人。與其到最後因為下雨天冷這種事情放棄,還不如一開始就頂一間鋪子。反正即使生意做不起來,鋪子一樣可以租人。
葉夫人是個做飯的好手,尤其是包子做得好吃,葉川紅還在家時就學得了親孃的全套本事,只沒想到如今竟然還得靠這個討活。
葉川紅一開始就大手筆的頂了小鋪子順便把嫁妝花得乾乾淨淨,這讓張笙想要拿錢都沒地方拿,連著幾個月三餐都只能吃包子。包子有肉有菜,當然是很好吃,但每個月都這樣吃可真是受不了。
不過這些日子下來,自己嫁妝有出的沒進的,按照張笙花錢的習慣跟速度,不管她看得多緊,嫁妝銀子也有花沒的一天。
最後葉川紅只好想辦法給自己找了一門營生,繡花太費神也耗時間,種地……雖說家裡收了一些親戚投獻的田地,但那數量少,況且那本來也不是他們的田,只能按時收一份投獻金。
張笙是一個秀才, 並且他還想要往上考。所以他現在的生活狀態就是每個月領著縣裡對秀才公的補貼,努力的準備科考。換句話來說,就是每天讀書毫無生產力。
葉川紅也不是不曉得自己這樣冒險,但自己身體不是很強健的那種,如果一開始只是擺攤,起早貪黑的對自己的身體太勉強,說不定都走不到鎮上自己就要累倒。
葉川紅只說:“既然也知道家裡現在困難,那你去把當初借給鄉親的錢都收一收,這樣我們就有錢買米吃別的東西了。”
“我管人家怎麼辦?”葉川紅冷冷的說:“要不就去要賬,我給你做大白米飯吃。要不就吃包子,閉嘴別碎念。”
好在嫁妝還有一些,與其攢手裡又被張笙偷去“行善”,還不如作為自己的啟動資金。於是葉氏包子鋪開張了。
給人洗衣洗碗葉川紅不想做,村裡也不缺手腳麻利的媳婦兒。最後她想起了在孃家時跟親孃學來的包子。
今天把衣服當了只為了把賣花小女孩的鮮花給通通買下,明天看見林寡婦的小兒子瘦小忍不住幫忙開蒙順便張羅吃食,一來二去的,能夠給出去的他都能給出去。
張笙每日吃著包子,然後一邊碎念著妻子花錢沒數:哪有人做個小生意把所有家底都賠進去的?
毫無生產力就算了,他還偏偏喜歡行善。偷摸著找著機會就要幫人一把。
好在最後她終究撐過了一開始最艱難的時期,等賺錢以後她就開始僱人幫忙。銀錢慢慢湊手,人也漸漸比較有空閒了。
家裡的伙食開始恢復了水準,不用再像以前一樣只能吃昨日賣剩的包子。
鋪子在鎮裡,每日葉川紅大清早就架著驢車去鎮裡,然後鎮上的幫忙的大娘會先去採購肉菜,兩人現做包子,趕著力工沒上工前把包子蒸好,開始第一單生意。 這生意一路做到過午就可以收,所以雖然早上比較累,但下午多得是時間
葉氏包子鋪上了軌道以後,張笙想要做善事就更方便了。他常常到鋪子裡頭拿包子,今天分給東家明天分給西家。問就是那些人家過得不好,小孩子連口肉都吃不上,我們現在有錢了,拿出點救濟他人也沒甚麼。
包子都被拿走了,鋪裡還賣甚麼?況且因為張笙這種個性,一些愛佔便宜的人就喜歡到張笙面前賣慘。買甚麼包子呢,只要到張笙面前流兩滴淚,馬上就會收到一籠熱騰騰的大包子。
葉川紅知道以後發了大火,硬是壓著張笙到每一個救濟的人家那裡收錢。如果不給也行,她早就在鎮上聘了兩個身強力壯的打手,如果不給錢就打砸,必須要那人家裡遭受的損失摺合銀錢跟包子的價值一模一樣。
她說,寧可自己虧,也不肯讓那些人佔半點便宜。
當然要是真的困難的,她也接受寫欠條或者乾脆免單。好比村尾相依為命的兩兄弟,她雖然知道他們也拿過家裡的包子,卻沒有上前要賬。
要賬行動鬧得沸沸揚揚,不只張笙沒面子,那些貪便宜的人家也丟了好大的臉。從此以後張笙動作收斂許多,村裡人家也不敢故意去騙包子,但是葉娘子的名聲也壞了。
在村裡人嘴裡,葉川紅就是一個刻薄小氣,滿腦子只有錢,毫無善心,還會阻止張笙行善的惡婦。
大多數人說到葉娘子都是:“張笙可真是個大善人,可惜娶了一個惡妻!”
葉川紅對此無所謂,那些村裡人只知道佔人便宜,從來沒想過自家該怎麼過日子,好在孃家在鄰村,怎樣的閒言碎語也傳不到那裡去。
後來葉川紅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被親爹帶得一模一樣,同樣都是愛發善心的濫好人,女兒常常在家,比較體諒母親的辛苦。
令她真正傷心的是兒子張辰也會跟著別人一起指責親孃心腸不好。
後來在張辰八歲那年,張笙考上了舉人,葉川紅以為自己總算苦盡甘來了,沒想到考上舉人的張笙回到村裡第一件事竟然就是休妻。
原來張笙在考試的府城裡救了一個姓傅的有錢老爺。
傅老爺家裡有一個因為連線守了祖父母孝而耽擱的姑娘傅餘容,今年二十,本想著要真不行就招贅,但現在看到張笙,本來憂愁的心卻出現了靈感:那些舉人老爺剛剛放榜,自家姑娘又長得好,說不定就有願意的呢?
如果是未來可期的,就算女兒過去做妾也是不虧的。
於是在放榜後的某一日,傅老爺以感謝張笙幫助,順便幫張笙慶祝上榜為名,請他到家裡來吃席,席間除了張笙之外還請了許多同榜同年。
傅老爺先是說了一下自己馬車卡在路上,自己還摔了腿,小廝跑去找大夫好久沒回來,最後是碰見張笙正好進城,才搭了張笙的驢車回城。因為救治即時沒有跛了腿,所以趁著這個時候,除了感謝恩人以外,也給各位舉人老爺一起送上祝福。
張笙在所有人舉杯的時候覺得特別有面子,這頓席好像是因為他才特別舉辦的,這讓他覺得自己特別重要。
也就在此時,傅老爺說自己有個閨女,今日知道各位學子大喜,所以上臺獻一手琴曲給各位賀喜,順便也是特別感謝恩人,遮面紗不禮貌,所以不會遮擋,請各位勿怪。
接著一個嫋嫋亭亭的佳人就這樣走到了大廳最前面坐下。
傅餘容雖說年已二十,但長得杏眼桃腮,瓊鼻櫻口。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姑娘自然是美的,況且傅餘容本身五官就好看,配上各種富貴嬌養,那真是一見就讓人移不開眼。
只見她雙手纖纖,戴上指套以後更顯得一雙手白皙修長,一手箏曲聽得出頗練了些年頭,美人美曲,許多人光看著都要醉了。
“我這姑娘從小嬌養,可惜到了說親的時候,她祖父母先後過世,她的親孃也因為照顧家嚴家慈病倒,這親事就耽擱了。”傅老爺有些惋惜的說:“現在小女已是雙十年華,真是讓老夫愁白了頭髮。”
傅老爺一說這個,臺上傅小姐就有些羞腦,臉上泛出好看的紅,然後瞋了傅老爺一聲後直接離去。
傅老爺打了個哈哈,然後眼帶深意的看了一下坐間學子。學子們各自交換了眼神,原來傅老爺這次宴會是想要嫁女兒?
然而能考上舉人的,除了少數天才,大多數年紀都有一些了。現在的人成親都早,舉人老爺年紀從二十多到四十多都有,哪可能有未婚的呢?就算有意休妻另娶的,也不可能現場表態啊。
所以臺下安靜無聲,傅老爺倒也不失望,讀書人都要臉,把訊息放給他們,有意思的自然就會放在心上了。
這是一個不用說出口的交換,傅老爺家裡有錢,舉人老爺有未來。現在能夠讓傅姑娘不戴面紗的上臺獻曲,那就是說即使做妾也可以。有娶妻的沒關係,只要家裡養得起小老婆,自身條件還行的,大家都可以談談看。
這是一種屬於聰明人之間的默契,傅老爺藉著張笙的救命之恩得了由頭跟舉子們搭上關係,舉子們只要考慮需不需要傅家錢財上的助力就行。
卻不知道張笙已經被那傅姑娘迷得神魂顛倒,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嬌柔的姑娘,內心不斷懊惱自己年紀太大、成親太早,不然這樣美麗的姑娘就是他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