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被搶走的兒子(七)完
就在幾人還在你來我往的打嘴仗時, 捕快跟衙差憑藉著經驗跟拼命竟然真的把李居制服了。
所有人:萬萬沒想到。
舒琴這才面色焦急道:“差大哥,這中間有誤會,李師弟當初只是說嘴讓人聽見了,並沒有勾結流匪, 如今你們卻用鎖鏈繩索捆綁於他……他從未有過一場審判, 未判罪卻被當罪犯對待,這可不合適!”
“人證物證具全, 我們不需要他承認。”捕快說。
他跟四個兄弟拼著受傷也要把李居拿下, 因為牽扯到了流匪可是大案子。如果人抓不著, 政績就要變成缺失,官爺放不過他們。
原本李居可以這樣氣定神閒, 就是因為自認己方武力值高,但現在師姐掉鏈子, 他一個只學了兩三年的“俠士”,還真比不上那些經年捕快。
況且流匪的事情不說,光是單家的官司就夠他喝一壺, 他是真沒想到單家在他們亮出玄素門的招牌之後還那樣剛硬, 也沒想到師姐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袖手旁觀。
“師姐, 我身為玄素門弟子,要是真的被抓可要連累門主名聲的!”李居驚慌的說。
“所以玄素門是要毆打官差,幫助流匪嗎?”捕快說:“勾結流匪與流匪同,玄素門上上下下可揹得起這般名聲?”
“師弟, 你先跟差老爺去,你是清白的,想必很快就能出來。”舒琴給他使了眼色。
明著不能做對, 暗著不還能劫獄嗎?李居秒懂, 掙扎的力度都小了不少。
單老爺眼神泛冷,這種自以為是的姑娘他不是沒見過,只是一般姑娘這樣自以為是隻能搓磨丫頭跟自家人。這位女俠自以為是起來,卻可以整得別人家破人亡。
李居被收押不是很意外的事情, 當年他辦的事情太惡劣了。就算所有人都有些微妙的仇富心理,但看見單丞年紀輕輕雙眼無光的樣子,誰也不能說他做得好。
單丞也沒有故意藏拙,單家只有一個目盲的小公子,如果單丞還藏拙的話,單家就會讓所有人都想咬一口。
因此她並沒有像李居那樣把自己的行為愈發的合理化。
接下來的日子特別平靜,李居很快就判了秋後問斬,跟那群流匪一同行刑。流匪的家人也判了流放,此生應該都見不著了。
所以單丞早早傳出了早慧的名聲,年僅十歲手下就管了好幾間鋪子。到了他十三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商隊出門進貨。
但那些念頭面對真正的苦主時,單薄的一個呼吸就能吹跑。
童年總是愉快的。
單丞雖然目盲,在夢裡卻見過李居的模樣,在那夢裡,他見過自己父母對自己的期待與慈愛,也見過那些大宅門的勾心鬥角,一開始回歸五歲的時候他還有點不適應,後來慢慢的覺得這樣也很好。
舒琴看著眼前單家父子,單老爺不到四十,兩鬢已經有了白髮,可見這五年過得是多麼煎熬。
“單老爺,單小公子,當年是我做錯了。”舒琴突兀的說:“很抱歉。”
“舒女俠,在想要怎麼劫獄嗎?”一個稚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考。
之前在李居的事情上她太沖動了,把自己陷入一個進退不得的窘境,現在如果自己還一頭栽進去,自己江湖上玄素仙女的名聲說不定要成為笑話。
也有些稍微厲害些的給他們造成麻煩,但說到底一點也不傷筋動骨。像舒琴這樣的,被追著跑來跑去只能說一聲情趣,真正受苦的只有不會武功還要儘量不拖後腿的李居。
況且得罪他他就算計子嗣,這可犯了眾怒了。他們誰都沒有單家家底,如果當年得罪李居的是那些普通人,想要弄到他們家破人亡可就更簡單!
李居被審判的時候舒琴就站在衙門外聽著,感覺並不是很意外。所以她正想著要劫獄的話應該要怎麼做。
“舒女俠,你想清楚了,現在玄素門如果將他逐出師門,勉強算得上大義滅親。”單老爺是跟著單丞一起找過來的:“如果你當真劫獄,玄素門就再也洗不清了。就算你們一點面也不露,也沒人相信跟你們無關。”
她沒有進去衙門旁觀,因為只要說到當年,所有人都要呸她一口。她可受不了這個委屈,所以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聽著裡面的動靜,只是沒想到單家小公子竟然能找到她。
當初一路上他們一直碰見單家派來的殺手,他們也曾經同仇敵愾過,也曾經一起罵過單家欺人太甚,還想過乾脆回去把單家人剁了一了百了。
單家又能找到甚麼厲害人物,還不都是些花了許多錢,卻只能被舒琴幾招就收拾的角色。
說完她右腳一蹬就跳上了屋頂,幾個起落就見不著人了。
他的內功水準一直都不上不下,畢竟不管他還是他爹都不是甚麼練武奇才,不過還好這個世道稱得上太平,偶有偷雞摸狗,憑著他那一手聽聲辯位的飛鏢技術也能鎮得住人。
所以單家即使有一位讓人惋惜的目盲少主,也沒人覺得單家沒落。
對於這個最高興的大概就是他的幾個姐姐。雖說他們真的不熟──畢竟他才回家沒多久,幾位姐姐就迅速嫁出去了──但那些姐姐一生都在致力於跟他維持良好的關係。 她們都練了單丞提供的養生內功,功力很單薄,但卻足夠她們保持身體健康,健康的身體有時候是最重要的。
單老爺後來很長壽,單丞娶妻生子之後,他也知道了兒孫繞膝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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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琴在李居被問斬之前去看過他,一起去的還有玄素門主。
李居看見門主也在,就知道劫獄這件事情大概無望,他的表情從蒼白到絕望到怨恨,但至少咬著牙沒有說出任何無用的話。
可是舒琴對他熟悉,又怎麼看不懂他的表情?她一開始覺得有些傷心,然後又覺得“果然如此”。如果李居會因為單老爺訓誡他甚至羞辱他而想要人斷子絕孫,那麼因為一次不伸出援手而怨恨不是理所當然?
兩人見面對望了一會兒,甚麼話都沒說,然後舒琴就轉身離去。
玄素門主從頭到尾冷著臉。從知道女兒跟李居辦的蠢事以後就馬不停蹄的直衝南衡縣,一路快馬跟輕功互動使用,找到女兒的時候簡直都快要去了半條命。
他就擔心女兒腦子一熱真的去學人劫獄──不是不會成功,而是成功了以後玄素門就沒活路了。
他很嚴肅的警告了女兒,並且答應女兒在他陪同下見李居最後一面。見面以後,舒琴之前對李居的各種濾鏡好像就這樣消失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就這樣也很好。
至於李居……只能說他命大。他後來並沒有死,朝廷跟北邊鹿盧兒部落打仗大勝,皇帝大赦天下,像李居這種沒有直接犯罪的人都得以減免罪責。
流匪們還是難逃一死,但他們的家眷從流放三千里變成了一千五百里。一樣很遠,但至少不是邊境,李居則從死刑變成了流放邊境。
要李居自己說,這樣其實並沒有更好一點,因為在邊境做罪奴可是很慘的,做不完的防禦工事,如果有外族襲邊,像他這樣的青壯年就是第一批的炮灰!
他還有那麼點功夫在身,沒有辦法當大俠,但卻保證了身體健康,所以他一直活得很不好,卻又活得很健旺。
工作辛苦危險度高,重點是吃喝睡都很糟。不致於給餿飯餿菜(哪有那個飯菜可以浪費到放餿也不吃呢),但也就是饃饃菜糊飽肚,偶爾一個大餅已經是難得美味。
睡覺的地方是大通鋪,冬日大家擠在一起還算溫暖,夏日各種汗臭腳臭交織可別說有多銷魂了。如果娶妻也可以得到一個單間,問題是像這種流放的罪犯娶妻的機會極少,更多人等不到機會就會死去。
穿的衣服倒是四季都會發放統一的粗布衫,兩年給一次厚衣裳。但也就是保證不凍死的程度,多舒適那是沒有的。
也有專門洗澡的日子,畢竟不講衛生容易生病,可是他們這種身分是沒人會給他們燒熱水的,夏天還好,冬天大家頂多就是擦擦手臉,不然水太冰了,誰也頂不住。
按理說這種日子對李居應該會是很大的摧殘,但可能這就是命軌對主角的保護吧,在命軌期間,主角總是死不了,而且總會遇上各種意外,然後死裡逃生。
江湖上意外伴隨著機遇,死裡逃生會變成英雄般的談資,但在邊境這種地方,每次出去迎戰都是一場冒險,能回來的人都是死裡逃生。因此他這種特異體質就完全沒有甚麼特出了。
很多年以後,李居一邊抹著汗一邊跟著老油子們一起欺侮新人,彼時的他已經是罪奴裡頭年資頗長的一批,也是命最硬的一位。許多人都佩服他保命的技能,但他仍然常常懷疑人生。
他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是從自己回到南衡縣開始嗎?還是從惹上單老爺這個硬荏子開始?
其實他有點後悔跟單家做對。
普通人碰到無賴、流氓、甚至江湖人時,第一反應就是息事寧人,偏偏單老爺就是有種拉著全家一起死的狠勁兒。如果單老爺不是個生意人,或許江湖上也會有他的名字。
至於師姐……他不曉得她是甚麼時候變的。很可能是因為看見單小公子的慘狀才變的吧?
李居多年來一直在思考,最後覺得回去南衡縣就是他做過最蠢的決定。或許他就應該在知道被通緝後第一時間考慮改名換姓。以那時師姐對他的保護,想辦法弄個新身分不是難事。
那時候他在想甚麼呢?
大約也就是沒把那被自己玩弄於股掌的單家放在眼裡吧?進入玄素門以後,他總覺得自己會有大作為,他覺得一個普通的商家,只要自己亮亮招牌還不得立刻服軟?
還有就是他其實很想看見單老爺在自己面前忍氣吞聲,不得不低頭的模樣。他出息了,不回去以往仇人面前顯擺,豈不是少了那麼點意思?
大概也就是這點市井小人的陰暗,讓他一步錯步步錯。
李居很後悔。
雖說可能沒用了,但他是真的後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