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被搶走的兒子(六)
眼看著場面陷入僵持, 舒琴只得自己開口,以緩解現場的凝滯:“這位就是被找回來的小公子吧?”
“不錯,我就是當初李大俠故意算計要讓我爹親手丟掉的孩子。”
單丞面無表情的回答:“兩位大俠這是覺得當年不夠解氣,想要來斬草除根嗎?現在我跟我爹都在這裡, 請容我們口述一下遺言吧。”
“不, 我們不是來滅口的……”舒琴有些窘迫的解釋著:“其實當年的事情有一些隱情跟誤會,我們是來道歉, 順便解釋清楚誤會的。”
“所以你們不是來滅口的, 是來封口的。”
單老爺面無表情的說:“當年真相誰人不知?李居根本沒有遮掩的意思, 不但沒有,還很得意洋洋的四處宣揚……讓我猜一猜, 你們之所以會來,是因為看見了官府的通緝令吧?”
李居一直都知道單老爺是個精明的, 所以一直以為有些話不用說明白了,大家就會默契的去做,但他低估了單老爺對他的恨意。
這不只是兒子的問題, 還有妻子跟老母。扣除掉小老婆, 一家子都被他害了, 這種仇恨能過去才有鬼。
“單老爺,當年我只是個街邊的混混,說話作事不過腦子,只是覺得這樣說顯得自己能耐, 所以就這樣胡編了……並不是我真勾結了。”李居說:“我就是個小人物,又哪來的門路去認識那些亡命之徒呢?”
“我們只是來解釋一聲,如果你們因為過往的仇恨堅持不去看一看真相,那我也沒有法子。”李居強撐著說:“大不了我們現在就走,反正清者自清。”
“可真無恥。”單老爺哼了一聲。
舒琴也很不好受,這件事情說到底跟她沒甚麼關係,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是最高冷的那位,甚麼時候這樣舔著臉去討好他人?
是不是乾脆逃跑算了?
“爹,他們是想要先擺平我們這對苦主呢,畢竟他弄得咱們家宅不寧,甚至還勾引了家裡丫頭給祖母下藥。哪怕沒有勾結流匪的罪名,光其他的也夠他坐好幾年勞了。”單丞說:“如果苦主不追究就不一樣了,民不舉官不究嘛。”
“爹,江湖人脾氣都不好,我看我們還是算了吧,不然哪日半夜我們的頭被割去都不曉得是誰下得手。”
不如走吧,李居開始覺得腦後像有螞蟻在爬似的。那是種很不好的預感,或許就這樣找上門來是自己有些太飄了。
況且李叔派了人,想必衙差也很快就要到了吧?那就拖延一下時間,引他們多說說話吧。
李居是氣的,他在心上人面前苦苦維繫的美好形象從昨日開始就被毀得差不多,今日面見苦主,並沒有一點錦衣還鄉的得意,反而顯得自己當年氣量狹小,這讓他有些退縮了。
單丞雖然看不見,卻聽得到李居的呼吸粗重了起來,大概是有些生氣了。還有李居身旁的那位女俠,呼吸稍稍停了一瞬,八成也被氣得不輕。
“我不是那個意思!”舒琴忍不住反駁:“我又怎麼知道當初內情如何呢?我只是看見他被衙差追得狼狽,一個少年卻被豪商陷害得即將身陷囹圄,我輩俠士難道不應該伸手幫助嗎?”
“小公子,我們不是那樣的人……”舒琴辯解道。
只是李居想走?單丞又怎麼可能如他的願呢?哪怕衙門真的聽了他的狡辯,他不進一趟衙門,他跟老爹兩人的心結是不可能解開的。
“您或許當年只是看著我們家的熱鬧,隨手把一個殺人犯給救走,沒有想要真刀真槍的對我們怎樣……”單丞說:“但您要是被逼急了舉刀就砍我也保不準啊。畢竟在您的眼裡,我們一家的苦難跟性命是那樣不值一提。”
可是自從他加入玄素門之後,有大小姐的照應在,那待遇就不像是普通弟子。時間久了,他也自覺身分不一樣了。
他有些羞惱,更多的是心慌。
“這我不知道,您要是有冤屈, 應該去跟官老爺說明。”單老爺冷淡的說:“案子不是我判的, 人也不是我審的, 您來我這裡撞木鐘不是本末倒置嗎?”
以前他是誰都能踹一腳罵兩句的街邊混混,現在可是誰看了都得讓幾分的玄素門人。現在不過是想要好生了結一場陳年恩怨,結果這對父子不依不饒至此,還敢當面這樣擠兌他。
這一哼剛好哼在了李居跟舒琴兩人的羞恥點上,兩人瞬間臉頰漲紅。
“原來我輩俠士幫人之前都不搞清楚幫的是甚麼人啊?”單丞說:“看上去很狼狽的那個就是好人,豪商就一定是壞人?這位姨,您純粹是話本兒看得多了吧?”
“你!”舒琴被噎得說不出話,抬眼又去看向單老爺。
現在單老爺的觀感對她來說不知為何就是有那麼點重要。然而單老爺已經不想跟他們扯皮。 做了錯事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錯嗎?或許有這種人,但還真的不多。更多的是給自己的行為找一個合理的邏輯,說服他人也說服自己,說自己並不是那樣無恥下作。
單老爺好歹是生意人,多年來多年來見過許多人。李居以為自己已經脫胎換骨,事實上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小混混,不然他就不會著急的找上單家。
倘若是單老爺,仇已經結了,流匪也落網了,有些事情無法補救,那還不如直接隱姓埋名或者改名換姓。
硬要回來給自己扯個清白的遮羞布又是為何?不過就是內心深處認為單家的事情自己動動手指就能解決嗎?他瞧不起平民百姓,所以認為單家沒有那個膽量跟他做對,甚至官府他都沒有放在眼中,畢竟舒琴武功很高,他打不過也能保證逃走。
李居抱著這種心思,無論怎麼談都繞不開這個邏輯,單家又沒一個能打的,到最後除了同意他們的邏輯還能如何?
單老爺想到這裡真是膩味透了。說白了就是欺軟怕硬!
好在官老爺這次很給力,單家本身就在鬧區,跟衙門只隔了兩條街,柱子奔出去以後正好碰見巡邏的捕快跟衙差,所以幾乎是在門口沒幾步路就把人往回帶了。
因此現在捕快跟幾個衙差已經站在單家的大門口往正堂而來,李叔快了一步衝到門口跟單老爺使了個眼色,單老爺這下就真不急了。
李居不懂,如果只是一個豪商之家內部的齷齪,官老爺還可能真不會管,但牽扯到流匪,那就不是管不管的問題了。他敢捅這種蜂窩,出事了就沒人能保他!
單家的眉眼官司李居沒有注意,舒琴只想早點離開。而且單老爺說了兩句又沉默了,這天根本就聊不起來。
正當李居還想要展現一下自己的口才(其實就是威逼利誘)的時候,捕快已經帶著四位衙差走進了正堂。
“李居,你竟然還敢來此逞兇!”捕快大喝一聲,跟後面四個衙差一同抽出了官刀。本來是有五個衙差的,但他們找其中一個回去報信了,就他們五個根本攔不住江湖人。
“單老爺!你竟然勾結官府!”李居轉頭看見捕快,回頭就是這一句,單老爺已經不想說話了。
接下來捕快帶著四個僅有些外家功夫的衙差提刀就砍,也不管下手輕重了,反正只要留下李居就行。
李居手忙腳亂,他不敢真的弄傷官差,自己又才練了幾年呢?現在內力沒多少,又只學了一些粗淺劍式,一時間顯得特別狼狽。
舒琴見狀就要上前幫忙,她的手才將長劍拔.出.一點點,單丞就說:“玄素門竟然不是來清理門戶的,而是來幫著通緝犯襲擊官差的嗎?”
“這跟玄素門有甚麼關係?”舒琴這下也顧不上李居了,立刻反駁:“小公子這是想要陷玄素門於不義嗎?”
“你一開始就報玄素門的名號,難道不是想用門派威名來讓我家低頭?”單丞說:“既然是玄素門的大小姐,那你的所為就代表了玄素門。玄素門收留通緝犯,現在還帶著武器上門威脅苦主,如今還想要幫助罪犯拒捕……大小姐,令尊知道您的作為嗎?”
舒琴被他這樣一說,手上的劍瞬間又歸了鞘。
自己胡鬧跟整個玄素門胡鬧是不一樣的,如果玄素門被冠上勾結匪類的名聲,那可不是一件小事。
“師姐!我快撐不住了!”李居之前能有那樣的底氣就是因為就算自己武功不行,但師姐行阿,他一點都沒擔心自己會有危險。
結果現在舒琴因為那小破孩一句話就遲疑了,李居因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
“大小姐想清楚了,一個人勾結匪類,跟一個門派勾結匪類的嚴重性是不一樣的。”單老爺說:“武林門派若有不妥,出動的可不只是衙差,還可能是官兵。”
舒琴一時間騎虎難下,然後靈光一閃,氣咻咻的對著單丞道:“你怎麼知道我拔劍?你根本沒瞎!”
“你這根本就是想要傳出一個弱者的名聲,陷我們於不義!”連在一旁勉勵支撐的李居也跟著插話。
這關係到世人對自己的觀感,還是挺重要的。
“小子的確是瞎了,之所以知道你拔劍,那是因為自幼失明的人,耳朵總會變得敏銳一些。”單丞說:“不過如果這樣說您覺得好過一點,您就繼續覺得小子沒瞎也行。反正跟壞人本就沒有甚麼好說的。”
舒琴張張口,只覺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指著一個小瞎子說他裝可憐本來就挺無恥,況且就算這個五歲孩子沒瞎,那也一樣是可憐的。
小瞎子現在說她是個不講道理的壞人,一生中只當過仙女姐姐的舒琴只覺心口中箭,很嚴重的那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