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被搶走的兒子(三)
那些流匪因為身上案件累累, 沒有一個逃得鍘刀,通通被判了秋後問斬,並且他們還供出了自己當年搶劫單夫人是因為李居攛掇。
李居因此成為通緝犯。勾結流匪是重罪,二者罪同。如果沒有意外, 李居必須到案並且自領鍘刀。
通緝令傳出來的時候, 舒琴跟李居正在山陽縣閒晃。
啊對,就是閒晃。
五年過去, 一開始李居跟著舒琴去玄素門, 但因為路上碰見多起追殺, 兩人逃來逃去的耽誤了行程,中間又多少碰上些熱鬧, 就這樣來來去去耽擱了一年有餘,後來好不容易才終於走到玄素門。
玄素門主看見李居不過是一個連字也不認識的混混, 女兒卻說這個混混可以當外管家,這職位何等要緊?有些時候都是玄素門的長老兼任。因此門主當然是不可能同意的。
偏偏舒琴鐵了心認為李居適合,他們這樣辛苦才回了玄素門, 舒琴無如何不願意心血白費, 因此門主只好讓老管家先帶著李居。
老管家其實自己已經有看好了幾個弟子, 現在也正教著,多一個李居倒不費事,只是李居除了門派內外雜事之外,還得學習認字、內外功等等, 時間排得緊,當然學起來也就特別辛苦。
就這樣充實的日子過了兩年多,李居總是裡裡外外的忙碌, 不過哪怕在這樣忙碌的安排之下, 李居也沒忘了舒琴。他總有辦法抽出時間跟舒琴玩到一塊兒, 逗舒琴開心。
“要不就是我改個名字,在山上躲幾年……要不就是去投案。”李居說:“當年我太猖狂,也的確是做錯了,單家其實沒甚麼對不起我的地方。”
“當然可以!”舒琴很有信心:“就算單老爺不跟你和解,還故意指認你,但你也一樣可以說你的確是故意跟單家搗亂,卻沒有想過要害死單夫人。那些流匪自己做惡,偏要拉你下水,這又怎能怪你?”
“你去投案我怎麼辦?”舒琴怒道:“我才不管甚麼善家惡家,我只知道你是我看好的外管事,在你當上外管事之前哪也別想去!”
“這……那當初我找來許多人說單小公子是災星……”
她也不是一定要李居當上外管事,但父親這種否認她眼光的舉動激起了舒琴的倔勁兒,所以乾脆找了個自己歷練的藉口把李居帶了出來。
“通緝令都是官員釋出,我想是那些流匪被抓了,把我供了出來。”李居臉色很不好:“當初的確是我將單夫人的行蹤透出去的。”
“如果是那些流匪被抓,那麼單家的孩子必然也找回來了吧?”舒琴說:“或者我們去單家看看?那流匪對你的指認可以推說是你無意之間說漏了訊息,那流匪自己聽聞,哪能怪到你身上?只要單老爺不刻意指認你,那你應該可以脫罪的。”
只能說緣份如此奇妙,如果認識舒琴的代價就是得罪單家,那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那樣做的。
李居是她第一次自己發掘的人才,帶回來的途中風波不斷,兩人已經有了一定的信賴跟情感。可是門主只問了幾句話就否了她的判斷,這讓舒琴極為不服。
“琴師姐……”李居有些感動的看著舒琴。
一開始如果不是舒琴,他早就死在單家找來的殺手劍下,但當初如果不是單家,他也不能認識舒琴。
“這行得通嗎?”李居有些遲疑。
但舒琴就不這樣認為了。
“……這是那位單老爺弄的吧?”舒琴跟李居看見通緝令以後,安安靜靜的離開了人群,等走到比較偏僻的地方,舒琴開口了。
她打算就這樣在外面晃個至少一年,如果自己跟李居在外面可以辦成幾件大事,那父親至少不會這樣敷衍她。
他其實很喜歡這種安逸又充實的日子,如果不是舒琴,他根本連江湖是甚麼都不曉得,哪有可能學會認字,還能吃穿不愁的學會武功?所以他是非常感謝舒琴當初的救命之恩的,也非常珍惜自己的學習機會。對他來說,哪怕之後並沒有辦法得到外管事的位置,當個普通弟子也是好的。
“這該怎麼辦?”舒琴清冷的臉上難得出現了焦急。
“你只是傳一傳流言噁心一下單家,誰知道他們真能把兒子扔了呀?”舒琴說:“自己的兒子自己都不珍惜,還五代單傳呢。”
門主安排李居補上落後的課程,李居內心感激,勤勤墾墾,但舒琴卻覺得這是自家父親在為難李居,或者想要讓李居跟自己知難而退。
“總之我們先去南衡縣看看,也別露臉,打聽清楚了再說。”舒琴又說。
“似乎也只能如此。”李居無奈,但李居也不想變成通緝犯。哪怕是行走江湖,有案在身不管住店還是進城都要多許多周折。
於是舒琴跟李居忙碌著往南衡縣趕路,而此時的單家也正迎來了久違的歡笑。 幾個姐姐看著眼前這位從小被擄走的弟弟,內心本有許多猜測,五歲還是可以教導的年紀,哪怕真的有甚麼惡習也沒關係,總是能掰得過來的,只是他們沒想到看見的是一個眼神無光的小瞎子。
那一瞬間,她們當真是眼前一黑。
她們在五年前失去了自己的嫡母跟生母,這五年只能小心著過日子。眼看著父親跟搏命似的想要找李居的麻煩,單大姑娘真的擔心父親是不是根本就忘記自己已經十六,該說親了。
也不只大姑娘,單家有五個女兒,最小的都已經十二,她們真正擔心的是父親眼看著是沒有再娶的打算,如果家裡沒個男丁,那未來等父親仙去,她們都要成為沒孃家的女人。
就算夫家願意讓自己的兒子過繼回孃家,那也要看父親看不看得上眼。
現在好了,小弟回來了,單家總算不是後繼無人──結果回來的是個瞎子!一個瞎子如何撐起單家?如何在以後給她們撐腰?
可是誰現在說這個誰就是傻。
所以一頓認親宴,所有人都吃得很歡喜。單丞在匪窩過日子,或許是擔憂被打,所以一雙耳朵練得特別靈敏,這次生過病之後,耳力似乎又有了明顯的增長。
現在的他甚至可以聽出他人呼吸的聲音,並且從不同呼吸的聲音辨認出來人。
山匪也有會內力的,他聽過他們說武林中有內力特別厲害的人可以做到這一點,可是他一點功夫也無,卻可以辨認他人呼吸,這隻能歸結於自己的聽力真的比常人敏銳。
除了聽力之外,這次病癒以後他的嗅覺跟觸覺也增長了。他在夢中跟著單老爺一起長大的那些日子裡有聽說過:如果一個人失去視覺,其他四感也會同時相應的增強?
以前他心智年幼毫無感覺,現在卻覺得自己雖然失去視覺,但如果經過訓練,想要獨自生活應該也沒那樣難。現在的他甚至可以依靠手指的觸感辨認出紙張上面有沒有油墨的細微差別。
雖說他已經目盲,但這些加持無疑給了他更多底氣,況且他的心智並不只有五歲,因此面對家人時應對頗為得體,這讓那些心中忐忑的姐姐們好歹放下了心。
並且他還很順水人情的提到大姐夫跟二姐夫,順利讓單老爺想起了前面三個女兒生辰緊,都是該說親的年紀。
“大姐,你覺得我們的小弟弟是個怎樣的孩子。”單二小姐回房之後想來想去不踏實,最後還是跑來找大小姐說話。
“可能是因為命苦,看上去早熟懂事得很。”大小姐說:“我也不求其他的,只要他能夠安安穩穩的長大,讓單家至少延續下去,讓我不要變成沒孃家的姑娘我就滿足了。”
五年前所有人的姨娘被髮賣,本來互有矛盾的姐妹們頓時孤立無援。父親對他們不聞不問,成天想著的就是找李居報仇,那銀子流水一樣的淌出去,對他們五個卻一個眼風都吝嗇。
一開始不是不嫉妒的,但父親很顯然根本不在意她們了。他們的姨娘犯的錯太大,大到父親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們。
最後五個姐妹開始互相取暖,以往各種針鋒相對的小姑娘開始懂得如何互相扶持。說起來悲傷,但姐妹之情就是在無人聞問之下建立起來的。
“大姐,你說弟弟會怨恨我們嗎?”二小姐有些擔憂。
當年那些事情,是姨娘們有私心,但他們也不是全然不知。
“如果他真的跟表現出來的一樣聰明,那他就不會怨我們。”大小姐說:“甚至他還應該找到好人家,把我們快快嫁出去。他還那樣小呢,沒幾個姐夫幫襯一下,只靠父親重拾家中生意又怎麼頂用?”
以前父親把家裡生意一古腦扔給掌櫃跟管事,但現在弟弟回來,父親應該會開始重掌家業了吧?
“你說姨娘他們會去哪兒?”二小姐又問。她是真的擔心自己的姨娘。
“……當初她們被髮賣的時候我也才十一歲呢。”大小姐說:“我有請沈姑姑幫我送錢給中人,讓他們手下留情,不要賣去不堪的地方,好歹讓她們有個安身之處。”
“沈姑姑有問出她們去了哪兒嗎?”二小姐問。
當初她也送錢給中人了,可是她不確定那樣有沒有用。
“沈姑姑說父親讓中人把她們賣得遠遠的,中人說北邊有些窮縣缺老婆,只要能生就行,也不在乎是不是黃花閨女。如果不想她們被賣去髒地方,那隻能把她們賣去給人當老婆。”大小姐說。
“我姨娘……可能受不了那種窮地方。”二小姐說:“不過如果遇上個好點的人,大約也不會過不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