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被搶走的兒子（二）
小金到達的時候, 單小公子已經在那流匪的窩裡長到了五歲，並且正渾身滾燙，躺在一堆稻草上等死。
他現在叫做小善。流匪們知道他姓單，卻不知道是哪個善, 也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 於是就小善小善的叫，最後小善就成了他的名字。
那些流匪平日到處流竄, 但也是有窩點的。那些流匪的女人孩子不會跟著到處跑, 所以就會在家裡等他們。
小善作為被賊匪拎回來的孩子, 他們只當成棄嬰處理。用米湯喂著，能活就養, 養不活也沒法子。很小的時候單小公子就因為照顧不善發過高燒，康復以後眼睛就看不見了。
如果小金沒有來, 今日又一次的大病就是小善的死期。
小善只覺周身滾燙，模糊的曉得自己可能會死。從有記憶開始自己就是瞎的，天天被寨子裡頭的大叔大娘打罵, 他只好儘量讓自己機伶一點, 努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雖說那些大娘看他眼瞎還是會多少照顧點, 兇歸兇好歹是給了口飯吃，但無論如何，一個年幼的瞎子生活起來總是不容易的。
有時候小善也覺得很累，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 這裡沒有自己的爹孃，聽說自己是大叔在外面撿來的。大叔們都說如果不是他們，自己就要被狼叼走了, 本來以為養大了好歹是個人手, 沒想到竟然是瞎子。
小善很愧咎自己是個瞎子, 他懷疑親爹孃就是因為自己是瞎子才把自己扔掉的。現在也好，這個只會浪費糧食的瞎子就要死了。
小公子只有五歲，跟小單一樣的年紀，但他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小單來的第一天正好是單公子啟蒙的第一天，他就這樣跟著那位單公子一起上課，一起生活。
一開始他為著個多采多姿的夢境感到開心……在夢裡的小善不瞎，他也跟單公子一樣可以看見這個世界。
接著其中兩個姨娘又先後懷孕，又生了女兒。
接著就是單家一連串的變故，小單這才發現，這位單公子明明就是自己的親爹。而自己就是那位明明誰也沒招惹，卻莫名被流匪擄走的單丞。
單老夫人年紀大，很快就因為悲傷跟愧咎導致身體不好，生病而去。
姨娘懷孕了，他就又納了第二個姨娘，第一個姨娘還沒生下，第二個姨娘就又懷了……前前後後納了三個姨娘，三個姨娘都生了女兒。
可接著他就渾身一軟失去了意識。
小善想要安慰一下單公子，因為他真的很傷心，不只他傷心，單老夫人也很傷心。她不是故意要把自己的小孫孫害死的。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小善忽然感覺到自己渾身一陣清涼，身上不只不痠疼了，而且全身上下前所未有的好過。
後來他發現如果單公子讀書的時候他也跟著幫忙一起記，那單公子就會學得快一點，甚至單公子在練習大字的時候，他也可以借用單公子的身體寫幾張。
最小的女兒長到七歲，家裡依舊一個男娃都沒有，他都有點灰心了。但就在這時候嫡妻有孕，十個月之後生了個男娃。
單公子似乎不會記得自己的身體被人借用，只會理所當然的把那些多出來的大字當成是自己寫的。
再長大一點，單公子開始學許多其他的東西。詩詞歌賦、珠算心法、看帳管帳、進貨發貨……年紀愈長的單公子學的東西就愈多。
然後單公子娶妻了。妻子沒有生育，他就納了姨娘。
小單覺得自己在夢中跟著單公子一起過了十好幾年，每當單公子長大一點，他的活動範圍就會變大一點。
不過也是因為這樣，他儘量讓字跡跟單公子的字跡相像。
親孃死後單公子更沉默了，小善都懷疑如果不是家裡還有幾個女兒，他自己就要親自提刀去砍了李居。
他睜開眼睛，眼前還是一片黑暗，但他知道自己康復了，然後他很開心的就要坐起來，跟大娘們說自己還可以幹活，還沒有到死的時候。
失去意識的小善發現自己漂浮著跟在一個富家小公子的旁邊。他聽見旁邊的丫頭跟奴僕都叫那個小公子“單公子”。
因為他根本沒辦法離開單公子周身兩步，所以單公子不管做甚麼說甚麼，他都跟在跟邊。
這個集聚萬千期待於一身的男娃名叫單丞。
這個夢很長，小善總覺得有些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身世這樣可憐，把他擄來的大叔有甚麼臉面要求自己感恩？
而與此同時，單老爺也在做夢。
他夢見自己五歲的時候，身邊出現一個誰也看不見的朋友。也不知為何，他看見那個朋友就覺得親切，所以總是假裝看不見他。
那個朋友一開始看甚麼都新鮮，但似乎所有人都看不見他，聽不見他。久了以後他也就不說話了，只是靜靜跟在他身邊。
單老爺在夢裡重新經歷了一次自己的成長，那些小時候的趣事他都已經忘了，但在夢裡又重溫了一次。
而那個朋友就這樣跟在他旁邊，跟著他一起讀書，一起胡鬧。
每次他很開心的時候，那個朋友就會在旁邊也開心的笑笑，他要是難過了，被打了，那位朋友也會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一臉難受又幫不了忙的模樣。 有時候單老爺會故意讓出自己的身體，讓那個朋友也練習一下寫字。一開始他還不太熟練，但後來像這樣轉換身體就很輕鬆了，只在單老爺一念之間。
他覺得朋友不能只會認字，好歹也該要會寫字才行。
單老爺在夢中長大，朋友也在夢中跟著一輩子。只可惜單老爺會變高變老，那朋友卻永遠都是五歲模樣。
好在跟妻子共處一室的時候那朋友會留在外面，不然單老爺可真不知道要怎樣做些不適合他人參與的事情。
接著單老爺夢見自己的姨娘生了女兒，自己的妻子生了兒子。
他知道接下來會如何，但夢裡的事情有時候能隨他，有時候卻不能。他眼睜睜的看著悲劇重演，然後到了妻死兒失蹤的那天。
然而夢境沒有結束，他夢見自己變成一個透明像是鬼魂一樣的存在跟在自己的兒子身邊。他很高興，這樣就可以知道自己兒子到底在哪兒了。
並且此時那個一直跟著他的透明朋友也沒跟來，他猜測那朋友應該是跟著那個在家發瘋處置姨娘的自己。
聽起來很奇怪，但他就是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跟那個“活人”的狀態是不一樣的。
他跟著兒子一直到了一個匪窩，看見兒子被人不那麼精心的照顧著，看見兒子兩歲時發了一場高燒，然後瞎了。
接著他又看見那兒子因為失明受了各種委屈，兒子慢慢長大，成為人人可以欺負的小瞎子，但好在還留著一條命。
只是兒子怎麼愈長愈眼熟？
不對，兒子不就是那個跟了自己好幾十年的“朋友”嗎？
那孩子頂多五歲……自己的兒子難道活不過五歲？
單老爺晴天霹靂，然後也只能安靜看著。
然後很快來到兒子五歲的那一場高燒……只見兒子在稻草堆上燒得暈暈忽忽，然後兒子的身體慢慢好了，卻又一直不醒……兒子這是失魂症？兒子去找自己了？
夢到這裡，單老爺醒了。
他醒來以後悲慟大哭，總覺得自己有好多的事情要做，卻又一時千頭萬緒……連找李居報仇的心思都淡了不少。
畢竟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兒子帶回來。要是兒子仍舊不醒，那些喪盡天良的流匪們難道還會盡心照顧他？
夢中的他對流匪窩點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立刻找上了知府，送了好大一筆銀子，說服了知府發兵勦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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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單丞醒來的時候，正好是官兵衝進來的時候。
他只覺得周遭一片喧鬧，有人大喊著官兵來了，也有人跑來跑去的逃，他躺的地方不過是一個大廳中的角落，平常不會這樣吵，但這種時候人來人往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楚。
然後他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單文銘？”他輕聲問。這個味道有點熟悉。
“……你該叫爹。”單老爺說。
他一邊說一邊哭，那個跟在他身邊的五歲朋友果然是這孩子。
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孩子雖然瞎了，但卻還是陪著自己長大。
雖然他不曉得為甚麼會做那個夢……但也很有可能，以前的自己看不見兒子陪在身邊，要等到兒子昏迷，自己在夢中才看得見？
單丞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五歲時候尿床，為了怕被人發現偷偷把床單藏在床底下，一直到發臭才被丫頭翻出來……”
“你個破孩子，這時候翻你爹舊帳幹甚麼？”單老爺帶著哭腔一邊笑一邊罵一邊說。
他覺得自己很不幸，但又覺得自己很幸運。夢中的單丞眼睛看得見，所以哪怕現在的單丞瞎了，但他其實早就已經跟著自己讀書認字，活過了幾十年。他不用為單丞擔憂，不用擔心他被流匪教壞了性情，也不用擔心他不認這個爹。
單丞說出老爹的黑歷史，那當然是因為他是跟著單老爺一起長大的，在夢中幾十年，雖然自己的身體沒長，卻早把單老爺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
自己最好的朋友突然要自己叫爹……這不是有點難適應嗎？
不過……
“爹，我很開心。”可以見面就很好了吧？
“我也很開心。”但你還是隻能叫我爹。
單老爺抱著單丞緩緩離去，他今年三十五歲，失去五年的兒子總算歸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