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安然懷抱
許晝還沒緩過勁兒來, 安教授是他在斯城理工的教授,她和陳靜淑很熟?平安符是怎麼回事,她也有一個?
“我沒想到會碰到你們。”她沒有很震驚, 但也不是全然冷靜, 帶著一貫的笑:“文教授,我以前來, 都沒遇到你。”
文懷君說:“我這幾年都沒時間來看她。”
許晝很快捕捉到安春妮的意思:“安教授, 你每年都會來?”
“嗯,從她走的那一年開始。”安春妮沒有買紙錢,懷裡只有一把白色盛放的百合花。
她蹲下`身, 把新鮮的百合花放到墓上,跟她聊天:“小陳同學, 今天挺熱鬧的誒。”
許晝有很多話想問,反而說不出口。
於是變成了安春妮問他們:“許晝之前和我聊到過陳靜淑, 文教授也認識她?”
“我們是好朋友。”文懷君說。
許晝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教授, 你手上拿的平安符,我們也有。”
陳靜淑看起來有些不自然,飛快地跟安春妮說“小安老師,送你的”。
“她春節的時候送給我的。”安春妮笑了一下,“她說她給同班同學都送了。”
陳靜淑是陳教授的女兒,沒人敢灌她酒。看她坐在旁邊有些不適的樣子,安春妮就離開那些吵鬧的人,坐到陳靜淑旁邊,帶她唱悠長輕鬆的英文歌。
那姑娘則豪邁得多,拿報紙把那些帶著水珠的百合花一包就完事兒,她說自己會修剪然後擺進花瓶裡,不需要弄那麼複雜。
姑娘的表情一言難盡:“是,我叫陳靜淑。”
花店裡正好有個姑娘在買花,用熟稔的語氣要老闆給她挑幾支百合花,要雙頭的,半開不開的那種。
過春節的時候,安春妮和其他幾個同門給陳茂昌拜年,拜完年之後約了個通宵唱歌的局,陳靜淑不顧陳茂昌的不悅,硬是加入了他們。
安春妮直說:“想送給老師的女兒。”
她們最近的距離不過是坐在陳茂昌的桌子上各自幹活,偶爾會碰到對方的手肘。
成年人玩遊戲,輸的喝酒,安春妮被灌得出賣了好幾段情史,把之前那些前男友罵了個遍,掀起一陣陣笑聲。
所以安春妮每次都會給她帶些禮物,陳靜淑看起來都很喜歡。
許晝像是突然被無形的力扯了一下。
安春妮一筆袋子的筆她都不要,只巴巴地看著安春妮手裡握著那支。安春妮覺得有趣,問她為甚麼,陳靜淑堂而皇之地說看你寫得順。
“我個人喜歡百合花。”姑娘指著老闆手裡挑好的,友好道:“但我不建議你送,因為花香太烈了,不是所有人都喜歡。”
這和陳靜淑對他們說的不一樣, 許晝聲音有點啞:“不是的,她沒送給那麼多人。”
“嗯, 我後來才猜到。”安春妮垂下眼睫, “我知道得太晚了。”
陳靜淑算物理題算到黑筆沒墨,就會找安春妮討一支能出水兒的。
既是道謝,自然要準備些禮物。
說完這句話, 許晝就突然想起來, 陳靜淑給他們送平安符的時候,說過一句“我在乎的人都有。”
這就有點尷尬。
那姑娘扎著馬尾辮,學生氣還很濃,烏黑溜圓的眼睛望向安春妮,視線一晃,笑了一下又閃避回去,大概是不適應陌生人。
老闆樂了,指了指那個熟客姑娘:“喏,她正好就是,你問問她吧。”
兩人非但不是師生關係,互相的科目看起來都像天書,也不知道算哪門子的老師同學。
但孩子的人情是記在父輩身上的,陳茂昌要安春妮“別送東西了,把孩子慣壞了。”
安春妮笑了:“早知道我就買百合了。”
安春妮唱到“You raise me up”的時候,手裡被塞進了一個平安符。
安春妮拿著花和禮品走出花店,按照陳茂昌給的地址走,結果發現那姑娘一直不近不遠走在她旁邊。
一般而言,兩個恰巧共享一段路的陌生人會祈禱對方趕緊拐彎,但她們倆一直走著同一段路。
然後同時停在了一棟樓底下,上樓,又停在了同一扇門前。
後來安春妮偶爾會去陳茂昌的大學辦公室拜訪,也不知道為甚麼,每一次去陳靜淑都在。
話音剛落,正在挑花的老闆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姑娘倒先接上了,她把視線轉回安春妮身上,唇邊有一對小梨渦:“你是送朋友嗎?”
在西國時文懷君告訴他,陳靜淑發現自己喜歡女生。
太貴的過頭,太便宜的又不合禮數,安春妮帶了一瓶留學時買的洋酒,還有一些禮盒裝的補品,快走到陳茂昌家的時候想起他有一個二十歲的女兒,酒和補品都不合適,安春妮便停在了一家花店前。
十五年前, 安春妮因為出色的學術水平被陳茂昌教授看中, 被推薦到建築大學當講師,安春妮受益良多,和他說好了要上門言謝。
安春妮自己平時不買花,對著滿屋子繽紛馥郁的鮮花有些無措,問老闆:“給二十出頭的女孩兒送甚麼花好?”
安春妮有些驚訝,陳靜淑說她買了很多個,班上同學人人都有。
安春妮比她年長,看出她的輕微窘迫,心想這姑娘又不是你店裡的店員,略帶責備地對老闆說:“還是你幫我參謀參謀吧。”
陳靜淑真的是個乖巧懂禮貌的孩子,叫安春妮“小安老師”,安春妮便叫她“小陳同學”。
老闆一邊答“知道咯,還是老樣子哈”,一邊看著剛走進來的安春妮,招呼道“要甚麼花?”
安春妮問出一句廢話:“你父親是不是叫陳茂昌?”
安春妮謝過她的建議,就這麼聊了起來,最後她買了一束淡紫色的紫羅蘭,要老闆用牛皮紙紮好了,文藝範很足。
不等安春妮說別的,陳靜淑就笑著跑走了,說她爸給她定了宵禁。
那時,安春妮對陳靜淑的彆扭毫無察覺,直到後來她想起來,才發現一切都有跡可循。
後來安春妮聽說陳教授的一個學生在空難中去世了,再去拜訪陳教授的時候,發現陳靜淑也很少出現。
再後來,安春妮突然接到陳靜淑自殺的訊息,恍如晴天霹靂。
她不知道一個曾經活潑美麗的生命為甚麼會結束得如此倉促,毫無理由。
陳靜淑和她的關係本來算不上親近,但安春妮比她自己想象中更難受,持續失眠,心跳紊亂。
陳教授沒有舉行葬禮,她甚至沒有機會最後看陳靜淑一次。
“後來我偶然開啟平安符的袋子,才發現裡面除了護身符,還有一張紙條。”安春妮在許晝和文懷君面前抽開紅布袋上的繩子,小心地拿出一張紙。
紙片早已泛黃,變成半透明的脆片,好像一碰就會碎。
正面寫著“你送我東西都是因為我爸爸嗎?”
反面寫著“我可不可以喜歡你”。
字跡秀麗,像早已龜裂的土地上立著一棵常青樹。
許晝盯著安春妮手裡的紙片,不敢碰,一些不明顯的事像珠子一樣串了起來。
當初他和文懷君在陳靜淑面前出櫃,她說很羨慕。這麼想來,她不是羨慕許晝成了文懷君男朋友,而是羨慕他們敢於牽著手。
許晝怎麼也沒想到陳靜淑喜歡的人,在十幾年後成了他的教授,但再仔細想想,其實是很自然的。
“但小淑怎麼會突然想不開?”許晝仍然覺得離奇,“她知道我和文懷君在一起,也應該知道這不是病,抑鬱症也不會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引起自殺吧。”
“所以我一直在找原因。”安春妮看了許晝一眼,好像在猶豫,“我之前問過你關於陳教授的看法,但因為飛機事故,你並不知情。”
許晝想起安春妮確實有幾次和他聊到了陳教授。
文懷君敏銳地問:“陳教授?你懷疑陳茂昌?”
“我只是懷疑和他有關。”安春妮平靜地說:“他沒有給女兒辦葬禮,後來我去找過他,想問問靜淑的情況,但每次一提到陳靜淑他就會避開話題。我最開始覺得他很傷心,自責不該揭他傷疤,但後來過了幾年,他仍然不願意談這件事。”
許晝擰起眉,像是聽到很不可思議的事情:“怎麼可能是陳教授。”
“是啊,我的直覺而已。很冒犯吧。”安春妮笑得有些涼,“所以之前我知道你很尊敬陳教授之後,我就沒有再說別的了,說了你大概也不會信。”
許晝啞然,他不知道安春妮和他聊起陳茂昌其實有試探的因素在裡面。
“每年我都會給她掃墓,最開始幾年她的同學們會來,沒準我見過文懷君,但沒認出來。”安春妮說,“但後來人越來越少,這幾年只有我一個。”
人類死亡,越來越少的人記得她,直到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去,她將徹底消失。
安春妮說:“而她爸爸,從來沒來過。”
許晝和文懷君都沉默,安春妮語氣寡淡:“這些年我一直在試圖收集線索,比如找到警|察|局的熟人問,我才知道當年靜淑去世之後沒有驗屍,直接送去火化了。但再多的就查不出來了。”
“陳茂昌的行政級別不低,所以他有能力把證據保得很死。”
許晝心頭猛地一跳,艱澀地問:“有其他人也察覺出不對勁嗎?”
安春妮笑了:“每年有那麼多例事故,誰會在意其中一個因為抑鬱症自殺的女生?”
文懷君這時開口:“她之前和我聊過一點相關的話題,還告訴我她去過戒同所,有可能是因為家庭的壓力。安教授,我們可以把合併線索整理一下,看能不能發現新的東西。”
安春妮幾乎是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文懷君,過了會兒說“好”。
墓碑照片上的陳靜淑溫柔笑著,彷彿不曾死去。
許晝看著兩人交換聯絡方式,意識到安春妮十幾年來從不間斷的獨自調查與記掛,想起她一直獨身未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陳靜淑。
許晝猶豫少許,還是問:“你愛她嗎?”
安春妮沒有回答是或否,目光滑過陳靜淑的照片:“我只是不想她這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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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懷君整理了從安春妮那裡收集來的資料,兩人找到的線索加起來也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只能說明陳靜淑的死或許有蹊蹺,陳茂昌在迴避女兒的事情,完全沒有強有力的證據。
許晝坐在出租屋的陽臺邊,陽光灑滿半身,他卻不覺得暖。
“要不我去拜訪一下陳教授吧。”許晝拉了一下坐在沙發上的文懷君。
文懷君從噼裡啪啦的打字裡抬頭:“我和你一起去。”
“他又不認識你。”許晝提醒他。
文懷君輕嘆:“我在外頭等你。” 許晝花了點時間才聯絡上陳茂昌,電話那端傳來一道富有歲月感的聲音,仔細聽還能聽出陳教授壯年時鏗鏘有力的斷錯。
聽到對面是許晝,陳茂昌的聲音一下子精神起來,慈愛欣喜:“許晝啊,你回來啦?”
許晝眼眶一熱,幾乎忘掉下面該說甚麼,無論如何,陳茂昌是一個很好的教授。
畢竟是名牌大學教授和知名建築師,陳茂昌住在一棟高檔的公寓裡,許晝拿著陳教授發給他的通行碼才一層層來到了陳教授家門口。
門咔嗒一聲開啟,陳茂昌笑得滿臉燦爛的皺紋:“哎喲,完全沒變化。真年輕啊。”
桌上擺著上好的茶葉和點心,許晝環顧一圈井井有條卻空蕩的大平層,問他:“陳教授,您一個人住呢?”
“平時有護工。”陳茂昌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偏房,大抵是護工住的地方。
陳茂昌的老婆很久之前就和他離婚了,然後去了歐洲,看來至今也沒有再回來。
許晝算得上是奇蹟復生,陳茂昌也是好奇的人,問了很多許晝在飛機上的感受,又問了他現在的學業工作。
許晝有求必答,只是隱去了自己現在的教授是安春妮這件事,說得口乾舌燥,陳茂昌聽得入神,偶爾滿意地點頭,覺得他做得不錯。
一壺茶喝去一半兒,話題也差不多見了底,許晝露出躊躇的神情:“陳教授,我才聽說靜淑她……”
陳茂昌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寂下去,他好像自我調節了一會兒,把桂花糕的碟子往許晝面前推了一點:“試試,北市最好的糕點鋪子裡買的。”
“對不起啊教授。”許晝接過來,桂花糕入口即化,他把話題扯到別的方向上:“您家裡缺不缺按摩椅之類的,我最近看到一個挺好用的。”
陳茂昌沒吭聲,在突兀的沉默之後,他緩緩開口,說一個字就要停一下:“這孩子,承受力太差了。”
許晝神經一繃,忙問:“她是遭遇到了甚麼嗎?”
“動不動就抑鬱,哪那麼多事兒可抑鬱的?我是在幫她!不識好歹。”陳茂昌突然激動起來,大口喘氣,許晝不知為甚麼定定地坐著,沒有幫教授順氣的想法。
許晝捕捉到重點:“您幫她做了甚麼?她沒承受住甚麼,您的幫助嗎?”
“如果你再提她,就別再進我家的門。”陳茂昌的態度轉得非常極端,鬆垮眼皮下的黑眼珠子盯著許晝,“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老頭的動作幾乎是強硬的,執拗地把許晝把門外推,讓許晝頗為狼狽。
許晝換好鞋子,發現陳茂昌連門都開啟了。
許晝撐著門框,站直,清晰地對陳茂昌說:“教授,我是同性戀,我和當年學物理的一個男生在一起了。”
陳茂昌身形一晃,目眥盡裂地瞪著許晝,半天說不出話。
許晝咬著牙問:“您是不是告訴陳靜淑同性戀不對?要她改正?”
“給我滾!”陳茂昌身體乾瘦,力氣卻很大,把許晝往門外推。
“教授抱歉。”許晝的語氣幾乎是懇求,讓陳茂昌的動作頓了一下,“雖然您不愛聽,但愛和性別是沒關係的。”
陳茂昌好像突然又老了十歲,白髮刺著許晝的眼球,他的聲音和身形一樣乾枯。
面對著空白了十五年的許晝,陳茂昌用一種無所顧忌的姿態丟擲一生的秘密:“她媽媽喜歡女人,跑到外國和女人結了婚,丟下陳靜淑不管,你說這不是錯的?許晝,沒想到你跟她們一樣噁心!”
許晝被震動,門被嘭地一聲關上,迴音不散。
這下至少可以確定,陳教授知道了陳靜淑的性取向,然後進行了干涉,至於是不是真的和她的死有直接關係還不好說。
手機響了一下,文懷君簡訊問他:“快聊完了嗎?”
許晝耳邊仍有餘震,回通道:“剛出門。”
文懷君回:“好,車上等你。”
許晝走回車上,把兜裡的錄音筆掏出來:“小淑的媽媽也是……你怎麼了?”
文懷君凝重地坐在駕駛座,看著許晝嘆了口氣:“研究所把乘客手機的資料都恢復了,他們剛剛把你手機裡的內容發給我了。”
“啊,怎麼突然說這個?”許晝不解,“現在不是看我舊照片的時候吧。”
“有人給你的舊手機發了一段影片,在十五年前的飛行途中。”
“換言之,這是來自十五年前的影片。”
文懷君把平板遞給他:“其他乘客的手機在飛行中也接到了訊息,這是物理研究的範圍先不談,但這個影片的內容實在……我覺得你有權利觀看。”
文懷君欲言又止,許晝心裡浮起不好的預感。
老式手機的畫質非常差,鏡頭的視角是被放在床上的。
房門口走進來一個男人,是年輕的陳茂昌的身影,他怒氣四溢:“陳靜淑,你還想往外跑?要去找哪個女的?不把病治好就不許出門!”
陳靜淑的聲音在鏡頭外響起,充斥著恐慌:“我試過了,治不好的!這不是病,這就是天生的……”
“治不好?他們怎麼治的你?”陳茂昌徹底走到鏡頭前,身上皆是氣焰稜角,把陳靜淑摔到了床上,鏡頭裡出現了陳靜淑的半個身子,寬大的領口落在肩膀以下。
“你喜歡女生只有一個原因。”陳茂昌冷靜地盛怒,“那就是不知道男人有多好。”
手機鏡頭被撞翻了,正好框住兩具痛苦糾纏的軀體,陳靜淑被壓在床上,崩潰撕裂的尖叫充斥影片,不停地掙扎。
陳茂昌已然失去理智:“你媽都被我弄爽了,結果她還是喜歡女的,還是丟下我們不管。”
“我治不了你媽,難道還治不了你?”
陳靜淑在一片混亂中摸到手機,好像準備把影片發出去,卻被一把奪走。
“你爸教育你,你還敢錄影!”
鏡頭一黑,陳茂昌的怒吼結束了這個簡短而恐怖的影片。
許晝呼吸困難,不停地下墜,下墜,落入血盆大口的黑暗深淵。
他難以想象陳教授有這樣的一面,更難以想象陳靜淑在離開人世前都經歷了甚麼。
文懷君扶穩許晝的肩膀:“不管陳茂昌跟你說了甚麼,說了多少,這個影片都是實打實的證據。”
文懷君和安春妮把他們收集到的線索與證據一起提交,同時還有許晝錄音到的資訊。
陳茂昌瞞了大半輩子的齷齪一朝揭開,他只是重複著:“我做錯甚麼了?她是我女兒,對她做甚麼都是我的自由,我不能看著她走錯路!”
面對鐵板釘釘的證據,陳茂昌雙目怒睜,抖著手說這不可能,這個影片不可能被收到。
陳茂昌最後還是交代了一切。
一切始於陳茂昌翻到了女兒的日記,本子裡滿滿寫著的都是“她”。
陳靜淑在日記裡肆無忌憚地述說著對“她”的愛意和糾結,說自己想要靠近又不敢,懷疑這是否是正常的情緒,擔心“她”已經有物件,擔心“她”不喜歡女生。
陳茂昌因此勃然大怒,變著法子企圖治好陳靜淑,讓她回歸成一個“正常”女性,即使陳靜淑的精神狀態在這段時間內急劇惡化,他也熟視無睹。
他說自己後來猥|褻女兒,是想讓她知道“男人的滋味”。
陳靜淑隱蔽地錄下影片,本來是想發給文懷君,但陳茂昌和她搶奪手機,一片混亂中,影片被髮給了排在聯絡人列表最末端的“許晝”。
陳茂昌的手臂被抓得血痕道道,他看著影片正在傳輸的進度條,朝陳靜淑冷笑:“沒用的,他已經掉到海里了,發不過去的。”
這件事在網路上迅速發酵,大眾譁然。
陳茂昌在眾人心中一直是博學多識的大學教授,沒人想到他會有這樣一面。
十幾年前,陳教授因為痛失愛女得到了業界許多人士的同情,時隔十五年,他們才發現陳教授本人正是元兇。
各界的批評鋪天蓋地,陳茂昌會被從重處罰,仍無法平息群情激憤。
穿越時空的影片證據是制勝關鍵,為此案件增添了極具傳奇色彩的一筆,許晝卻只覺得胸悶。
“太可笑了。”許晝失魂落魄:“如果我沒有穿越過來,如果手機資料沒有被恢復,那我們就永遠沒法知道真相。”
“水落石出,這是機率多小的一件事情?”
安春妮坐在他身邊點燃一支菸:“本來就不是所有正義都能得到伸張。”
他們再次來到陳靜淑的墓前,沉默無言,因為這份裁決來的實在太遲了。
許晝眼前莫名浮現出許多年前,他母親倒在雪地裡鮮血流淌的景象。
他不知道還有多少被埋在雪裡的真相。
雖說文懷君不便出面,但他負責提供研究所恢復出來的證據,因為這段影片的特殊性,他也有很多程式要走。
三人幾乎毫無休息地忙了幾天,最後一天終於得到時間喘熄,湊在一起吃午飯。
許晝覺得此時應該慶祝,但不知道該慶祝甚麼。
陳茂昌,許承棟,文錚,他們只是終於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最終許晝舉起酒杯,輕聲道:“願世間再無被抹去生命的女人,和被抹去罪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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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的晚上,文厲雷親自開車把兩個孩子接回家,梁蔓坐在副駕駛上調了柔和的音樂,讓許晝靠著文懷君睡一會兒。
許晝既不敢靠,也不敢睡,持續繃緊太久的神經一時還放鬆不下來。
文厲雷不善誇獎,但他這次毫不吝惜:“你們做得很好。”
文懷君恃寵而驕:“作為獎勵,要給我們發紅包。”
“大夏天的發甚麼紅包?”文厲雷才說一句好話就被氣得不行。
“那隻給許晝發。”文懷君退一步。
文厲雷這次回答得乾脆:“行。”
文懷君立刻鬧起來,說自己爹雙標,逗得許晝沒忍住笑。
看到許晝終於笑起來,文懷君便也放下心。
大手堅定而溫柔地扣住許晝後腦勺,一縷縷卸去他肩上的沉重。
許晝此時孑然一身,但在這昏暗的車廂裡,終於落入一個踏實的懷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