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戴上貓尾
第二天, 大概是淵文科技還在討論,許晝難得準時下班了一次,終於和文懷君去看了一次電影。
心滿意足地回到家, 文懷君捏著許晝的肩膀說都僵了, 我給你按按。
雖然上次苦不堪言,但按完後許晝確實覺得全身舒暢, 於是許晝猶豫片刻, 還是趴下了。
隨著力道,骨頭縫裡滲出細細的酸和痛,許晝把臉埋在抱枕裡, 意外地覺得舒服。
文懷君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許晝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你先去接電話吧。”
“沒事。”文懷君說, “是文懷卿。”
文懷君說完便接了起來,按開了擴音。
文懷卿的聲音從手機裡放出來:“哥, 給你辦個生日宴吧。”
她說著生日宴, 語氣卻像在談工作。
文懷君愁眉苦臉:“妹,不能讓我過個安靜的生日嗎?”
淵文科技的反饋回來了,批准了初稿階段的設計,認為Decompose可以進入第二階段的細化。
“可以啊。”文懷卿答應得很痛快,“之後再請你吃飯,過個真正的生日。”
他大抵是在為沒有第一時間認出許晝而自責:“文先生說如果您到了可以直接進來,我們為您在二樓準備了一個空房間,您可以在此休息。”
那是許晝第一次做蛋糕,奶油抹得很不均勻,有點凹凸不平,點綴用的櫻桃還掉了一半。
許晝特意換上了稍顯正式的白襯衫,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袋子,晃悠著下樓去。
許晝覺得如果自己能去,文懷君大概會高興,於是說:“如果有時間,我會去的。”
“好。”文懷卿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文先生的晚宴在樓下,需要我帶您去轉轉嗎?”
許晝在臺階上躊躇兩秒,還是慢吞吞地往門裡走去。
既然是商業社交性質的派對,許晝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幹甚麼,那是屬於文懷君的世界。
那時許晝問他,你以前的生日都是怎麼過的?
但文懷君可開心了,把蛋糕吃得乾乾淨淨。
生日宴意味著宴請各界人士,西裝革履, 觥籌交錯,致辭談天。
聚會地點在一座優雅古典的建築裡,潔白高大的柱子,門口有沉默森嚴的守衛和侍者。
許晝突然有些不敢進去,金色的光芒從門後照出來,把許晝的影子在大理石臺階上拖得很長。
文懷卿下殺手鐧:“沒錯, 是我想辦社交晚宴, 你就借我個生日唄,哥?”
“為甚麼不能?”文懷君反問。
一聲“哥”讓文懷君毫無辦法。他也清楚拓展市場的重要性,再一次感到文懷卿比自己更具有集團領導人的野心與能力。
許晝停住腳步,他沒有邀請卡,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心想,聊天記錄算不算?
但侍者很快反應過來,連連道歉:“不好意思許先生,請跟我來。”
十五年前的文懷君只是個大學生,許晝很沒有創意,送了文懷君一個手工做的蛋糕,上面用奶油畫著兩個笑眯眯的男孩。
文懷君笑她“還沒跟我吃夠是吧”,又說:“晚宴我來安排,來賓邀請名單我先擬一份,你再補充。”
但明明兩個人窩在簡陋的屋子裡吃粗糙的蛋糕,才是更無聊的事情吧?
大房子,很多人,金碧輝煌,明明這才是文懷君生日該有的樣子。
一想到已經有一批人比自己更早地向文懷君說了生日快樂,許晝莫名地就覺得有點不爽。
然而他卻被有禮貌的侍者攔了一下:“先生,請問可以出示一下邀請卡嗎?”
許晝悶悶地笑:“辛苦文總了。”
文懷卿好像早料到了她哥會這麼說, 清晰道:“淵文科技不久前才在西國上市, 集團的其他子公司也有在西國拓展市場的想法,正需要尋求發展機會,豈能讓你的生日白過?”
文懷君不怵社交, 但他更希望能安靜地在家吃一頓飯, 把文懷卿趕走後再抱著許晝看一部電影。
侍者把許晝帶到房間門口,二樓的走廊空蕩無人。
生日宴訂在文懷君生日的前一天,許晝還是沒能準時到,因為他要留在公司加班。
文懷君一套按摩也正好做完,他扶著許晝坐起來,磨蹭著在他脖頸下方吻出一個小小的圓斑。
“咱先說好,環節從簡,不整跳舞那些亂七八糟的。”文懷君說。
文懷君按滅手機,抱怨了句“好煩”。
許晝頓了一下才問:“我能去嗎?”
工作結束的時候已經九點了,許晝看到三小時前文懷君發來的地址,本來他不想去,但是一看到地點離公司不過兩條街的距離,許晝便還是準備去溜達一圈。
文懷君把最後一口奶油吃掉,簡單地說:以前的生日都在大房子裡,來很多人,很無聊。
說得好像許晝拯救了文懷君無聊的生日一樣。
許晝搖搖頭說“謝謝,不用了”,他更想自己逛逛。
許晝失笑,把文懷君下巴抬起來,溫柔地啄了一下。
“既然要加班,那我要預支一點加班費。”文懷君的聲音模模糊糊。
“如果你想去就給老梁打個電話,讓他接你過去。”文懷君給許晝捶背,“畢竟是我的生日會,當然歡迎你。”
“你有空來嗎?”文懷君突然問許晝,“雖然可能比較無聊,但好吃的肯定很多。”
大廳裡盪漾著古典曲子,許晝踩著大理石地磚上,有種不真實感,他像是誤入了某個怪異的陌生世界。
能看到裡面搖晃交錯的人影,大概是到了雞尾酒會環節,人們自由地穿梭,袖釦閃光,裙襬搖曳,上流的嘴唇呷著精緻小點,與其他人攀談。
許晝沒看到文懷君,他也不急於進去找,倒是被門口的區域吸引了視線。
那裡堆著大大小小很多禮物盒,都被精緻地包裹著,大概是來賓們帶來送給文懷君的。
有一些耳熟能詳的奢侈品品牌,然而更多的是許晝見都沒見過的,只是低調奢華的包裝足以昭示這些禮物的價值。
許晝站在那裡,攥緊了手裡小袋子的提繩。
一道戲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是哪位老闆送來給文先生當禮物的?”
許晝轉過身,看到一個眼尾上挑的男人,西裝革履,眼裡卻有不加掩飾的譏諷。
許晝連表情都沒變:“我不是誰送來的。”
“哦。”董沐星說,“不願意說沒關係。”
“反正不管是誰送來的,回去跟你老闆說,文先生不收這些亂七八糟的小鴨子。”
許晝很輕地皺眉,冷淡吐字:“我不是。”
董沐星重新把視線投到許晝身上,玩味地打量他。
嗯,毫無設計性可言的造型,平價西裝店裡的襯衫,不倫不類的休閒褲,除了長得好看點,完全不像是個有資格出現在這種場合的人。
只是那雙眼睛,讓董沐星微怔。
第一眼董沐星以為這人是誰送來給文懷君玩兒的,但現在發現並不是。
董沐星玩過很多人,這青年的眼神與氣質太出眾,與那些嬌弱呼吟的小男孩兒有天差地別。
“所以你是真心喜歡文先生?”董沐星挑起唇角。
許晝輕易發現了這男人身上的高傲與敵意,他應當是對文懷君有所圖,否則不會第一句話就認為許晝是被送來給文懷君的玩物。
於是許晝銳利地和他對視,反問道:“你是真心喜歡文先生嗎?”
董沐星大概是沒料到這個青年會這樣和他講話,笑了起來,自言自語了一句“有點意思”。
“你是模特,小明星,還是畫畫的?”董沐星問許晝,列舉了三個圈裡最常見的金絲雀職業。
許晝看著他不講話。
“嘖,想爬大老闆的床,嘴不甜可不行。”董沐星嗤笑,“文先生可不喜歡不長嘴的。”
“那文先生喜歡甚麼樣的?”許晝問。
“哈。”董沐星短促地笑了一聲,目光落在許晝手裡拿的小袋子上,“首先,文先生就不會喜歡這種便宜貨。”
袋子裡裝的是一塊手錶,某個奢侈品品牌的基礎款,真正的有錢人瞧不上,但這也幾乎花光了許晝剛拿到手的一個月工資。
許晝只是想告訴文懷君,他真的有在慢慢向他靠近。
“我們挺有緣的,我送的也是手錶。”董沐星唇角彎著,但看不出他在笑。“你猜文懷君會戴誰送的?”
許晝回答:“我的。”
董沐星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撕破了他精英的形象。
他站在禮物堆旁邊,笑了半分鐘才停下,用一雙寒冷輕蔑的眼睛看著許晝說:“笑死我了。”
“文懷君在那邊,看見了嗎?”董沐星指著廳內遠處的某個地方,文懷君正在和幾個西國人聊天,從容笑著,沒有看這邊。 許晝:“看到了。”
“那你給我看清楚。”董沐星丟下這句話,大步往裡走,隨手從侍者手裡接過一杯紅酒。
許晝看著男人直直地往文懷君的方向走,穿著高定西裝的身型炫耀著自己壓倒性的優勢。
只見那男人嫻熟地加入話題,手伸向文懷君,文懷君看向他,伸出手握住,上下搖了兩下。
他們握了個手。
男人談笑風生,不一會兒就又吸引了一些衣著華貴的人加入他們的討論,其間,文懷君的目光時不時從男人臉上掃過,帶著淺淡的笑意。
過了五分鐘,男人從人群中退出來,以勝利者的姿態走向許晝,從侍者手裡拿了一杯新的酒。
“到你了。”他把酒遞給許晝,居高臨下道:“去和你心儀的文先生握握手聊聊天啊。”
許晝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好像文懷君在這個男人眼裡只是一個工具,用來炫耀他的地位與人際關係。
他在和許晝進行一場比賽,獎品是文懷君,目的是羞辱許晝。
許晝沒接酒杯,聲音徹底冷下來:“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歡文先生,就別再煩他了。”
董沐星再次大笑起來,然後猝然停住,神色中摻入一些瘋狂:“賤東西,認清楚自己身份再講話。”
他抬手,把一整杯酒都倒到了許晝身上。
董沐星面無表情地招來侍者:“請這位先生滾出去。”
侍者忙不迭走過來,先是看到董沐星,尊敬地喊了一聲“董總”,又看到許晝的臉和他胸`前的溼痕,眼中驚慌,差點脫口而出“許先……”
許晝用眼神制止了侍者的後半句話,一語不發地轉身往外走。
“別再讓他進來了。”董沐星扔下這句話,轉身走進廳內。
侍者匆匆應聲,滿頭大汗地跑出去追許晝。
這是文先生交待過的第一重要的人,出了這種事,他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許先生,您沒事吧?要不要去裡面換一下衣服?”侍者在門口追上了許晝。
“不用了,謝謝。”許晝笑著搖搖頭:“勞煩別告訴文先生我今天來過了。”
侍者露出為難的表情,許晝反而安撫他:“文先生不會怪罪你們的。”
許晝獨自走回家,心情卻十分平靜。
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類似的話,罵他低賤,罵他貧窮,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重複著相似的詞彙,從高處把那些傷人的詞扔到許晝身上。
並且他們不覺得這是錯的,站在高處的人似乎天生就可以處置低處的人,用任何方式,用任何語言。
放在之前,許晝或許會生氣,會自卑,會覺得自己配不上文懷君,這男人確實比自己更強。
而現在,許晝竟只覺得那個男的可悲。
許晝還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但他也沒興趣知道。
許晝也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文懷君,如果他藉著文懷君的怒氣報復回去,那他就和這個男人沒甚麼區別了。
文懷君確實活在高不可攀的世界裡,許晝曾無數次地為此感到退縮,但他現在慢慢發現,如果文懷君想離開他,他早就離開了,他擁有十五年的時間。
但文懷君始終等著許晝,還有甚麼比這更清晰的證明嗎?
世界上和這個男人相似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個,而且追文懷君的人肯定大把大把的,但許晝不需要透過踩在他們頭上來證明文懷君對自己的感情,他懶得,他也不屑。
許晝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在成長,這些無理傷人的話,像過眼雲煙,根本不值得他掛懷。
許晝抬手把溼透了的襯衣脫了,走進自己的房間,站在衣櫃前,心臟微微跳快。
拉開衣櫃門,最下層的抽屜裡放著一套不太像衣服的衣服。
長長的貓尾巴連著一個小金屬塞,一套很短的裙子,一對毛茸茸的貓耳朵。
那天散步之後,許晝在午休的時間去偷偷買了,藏回家裡。
說不上是甚麼原因,許晝從來不會討好誰,他也不會討好文懷君。
但他就是想看文懷君開心。
許晝看了半天這套衣服,還是抬手把它們拿起來了,指尖都在發燙。
纖細的雙腳在浴室外躊躇片刻,還是踏了進去,帶著英勇就義的味道。
不一會兒,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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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接近尾聲,賓客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文懷君和文懷卿有禮節地送客。
“今天收穫頗豐。”文懷卿低聲說。“多謝你過生日。”
文懷君哼了聲:“妹兒,跟生意相關的過兩天再說。”
“切。”文懷卿也哼:“文總這是急著回家過生日吧。”
文懷君大方承認,笑得張狂:“是啊是啊。”
文懷卿白他一眼:“就你有男人。”
送走大部分賓客後,文懷君找到門前的侍者問:“許先生來過嗎?”
侍者“啊”了一聲,定定地看著文懷君,說了一句“沒來”。
文懷君點點頭,跟他說“辛苦了”。
董沐星留到了最後,大廳裡空蕩蕩。
他走到文懷君身邊,杯中的紅酒輕輕晃動。
“文哥,晚上要不咱們倆再去喝一杯?”
文懷君看他一眼:“董總,改日再聊。”
這是連應酬的話都不說了。
董沐星臉色有點難看,還想說甚麼,文懷君卻已經大步走上了車,半個眼神都沒往回看。
車開得很快,一溜煙就沒影了,跟催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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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晝本來預計著,晚宴至少要進行到十一點半,等文懷君回來的時候應該都要過零點了。
萬一再多談點生意,沒準要弄到兩三點。
所以許晝把自己裡裡外外洗了三遍,慢條斯理,仔仔細細,連頭髮絲都是香的。
洗的時候許晝已經感到不好意思,這是他平生第一回做這種事情,實在是超出他的想象。
結果許晝遠遠低估了文懷君的心急程度,沒想到文懷君像火箭似的往家裡趕。
於是在他剛剛戴好尾巴的時候,門鎖響了。
許晝大腦一片空白,手忙腳亂地從衣架上拿了件衣服套上,赤著腳踩在地上,不知該往哪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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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懷君開啟門,只見家裡燈光昏暗,只有浴室和臥室的燈亮著,一片昏光搖曳。
他把客廳的燈開啟,看到擺在餐桌上的一個蛋糕,還有旁邊的一個小盒子。
文懷君心臟砰砰跳,走過去,看見盒子裡是一塊手錶,非常漂亮。
蛋糕上用奶油畫著一隻狗和一隻貓,憨態可掬的模樣,肉肉的臉靠在一起。
文懷君止不住地嘴角上揚,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輕喊:“許晝——寶寶——?”
屬於許晝的那間臥室裡突然傳來一道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接著是許晝“嘶”的痛呼。
文懷君臉色驟變,往臥室跑過去:“你摔了?”
然而,剛推開許晝的臥室門他就愣住了。
許晝穿著文懷君寬大的襯衫,下襬堪堪蓋到大腿根,下方是兩條細長的腿,一雙雪白的赤足踩在地板上。
他臉頰是紅的,嘴唇是紅的,鎖骨也是白裡透著紅。
最要命的是,衣服下襬底下,兩條腿之間,垂著一條毛茸茸的潔白的尾巴。
許晝又羞又惱地看著文懷君,手裡握著個小東西,嘟嘟噥噥地罵:“媽的,腳上有水,差點摔跤…”
文懷君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在倒流,在灼燒,在奔騰,在呼嘯。
三魂六魄去了個一乾二淨。
文懷君說不出半個字,下意識走過去把許晝扶穩,連呼吸都忘記了。
接著,手裡被塞進了一個小東西。
“這甚麼……”文懷君問,嗓音已經沙啞得要命。
許晝飛他一眼,聲音小到不能更小:“遙控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