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他嫉妒他
“查到了動你電腦的人。”文懷君說。
許晝看著文懷君發來的IP地址, 指向的是蘇銳的電腦。
說不出是甚麼感受,疑惑過多憤怒。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要讓蘇銳這樣對他。
高中時何天浩他們欺負許晝是因為他有暴力史, 許晝覺得自己確實有錯在先, 但現在蘇銳呢,許晝反思自己, 是做了甚麼讓他不適的事情嗎?
文懷君冰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就是之前和你一起找我要基金會資料的那個人?”
“他還試圖追你。”
“謝謝你幫我查到證據。”許晝喚他, “但我想自己處理這件事。”
文懷君在電話那端皺起眉:“我可以幫你…”
“你已經幫我很多了。”許晝低聲說:“我說了會努力追上你,包括自己解決問題。”
文懷君知道自己又拗不過他了,只好答應:“好, 但你能不能和我保持語音通話?這樣我也可以幫你做個錄音記錄。”
許晝嚴肅道:“反倒是你,把姜藍堵在她宿舍門口,你這是騷擾行為。”
“安教授有時候會在組會之後單獨留你下來,還會叫你單獨去她的辦公室,對吧?”
“我沒有做過這些,你也沒有證據。”許晝毫無起伏地說,“你更不可以這樣想老師,你這是在汙衊她!”
他閉了閉眼,心中反覆默唸著,許晝,你不能再做只會暴力解決問題的爛人。
許晝點點頭。
許晝詫異道:“你在說甚麼?”
蘇銳噎了一下,他確實不知道,因為每天他頂多十一點就回去了。
“你剛到學校的時候連軟體都不會用,一個連走路都不會的人能在三個月裡跑上奧運會?安教授幫了你多少?”
胸腔擴張,許晝努力呼吸,剋制著拳頭裡逐漸積讚的衝動。
許晝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有學術記錄,也有作品,只是官方為了保護穿越者的隱私,將所有資訊都從網上移除了。
蘇銳愣了一下,莫名其妙道:“你說甚麼?”
“笑死了,你有甚麼資格質疑我啊。”蘇銳笑道:“我倒是想問你是為甚麼能進這個專案?”
“你確定?”蘇銳嗤笑,“你靠你自己的努力釣到了文教授,又去釣安教授?”
“如果你想要證據,可以查我電腦的使用時間,這三個月我幾乎沒有凌晨一點前回過宿舍,我每一版設計稿都有云端快取記錄,不是諮詢了安教授之後才有的。”
“我居然一開始還喜歡過你。”蘇銳搖搖頭,“我為甚麼會喜歡你這麼廉價的人。”
但他又很快接上:“你作為一個華國人,私生活是不是太混亂了點?最開始把文教授弄到手,然後是安教授,其間還勾搭小學妹,腳踏多少條船啊?別以為我沒看到你送姜藍回宿舍!你不就是被他們樂隊邀請到臺上表演過一次嗎?”
蘇銳推開轉椅, 站起來直視著許晝:“我沒有查到關於你的任何學術記錄, 沒有作品, 你是怎麼拿到offer的?”
“噁心”和“廉價”兩個詞刺得許晝全身一痛,火辣辣地燒著億萬根神經。
先前文懷君幫他擺平了何天浩,許晝這次想自己和蘇銳聊聊。
蘇銳擰起眉:“我為甚麼要嫉……”
許晝慢慢呼吸,逼著自己冷靜。
這世界上恐怕有很多個何天浩,他們不相信許晝能考年級第一,不相信他能拼命做出優秀的作品,於是給他安上莫須有的罪名。
“蘇銳,你嫉妒我。”許晝冷道。
“去過。”蘇銳很快說,“但是我不會有這個——”
許晝進了工作室, 看到只有蘇銳一個人坐在電腦前, 許晝走到他身邊,蘇銳從工程圖裡抬起頭來, 自然地問他:“怎麼了?”
“用身體換教授的單獨輔導和垂青,你不覺得自己噁心?”
“至於姜藍的事情,因為他們邀請我加入他們樂隊了,我幫她把吉他揹回寢室。”
許晝胸中堵著一口氣,不帶任何情緒地說:“如果你刪了我的東西, 希望你可以向我道歉。”
“我是靠我自己的努力得到的。”許晝不卑不亢。
“證據就是。”蘇銳一字一頓地說:“你做出的作品,不是博士一年級的水平。”
“蘇銳!”許晝聲音冷厲,胸中又不可抑制地燒起來:“因為你也不知道,我每天會在工作室待到多晚!”
原來當時姜藍說,蘇銳跟她說看到有男生送她回寢室,說的是自己。
“你所有的猜測,都是因為,我的作品比你好,你以為我追到了你追不到的女生,對不對?”許晝準確地抓出蘇銳的情緒點。
蘇銳猛地扯開了許晝扣到最頂端的襯衣領子,赫然露出他脖頸上未消的印跡。
許晝平息著呼吸,儘量平靜,但聲線還是在顫唞:“蘇銳,在我印象裡,你不會惡意揣測別人,我不知道你為甚麼這麼想。”
許晝皺起眉:“那都是正常學術交流啊,你難道沒去過安教授辦公室?”
高中時的許晝看著他的數學試卷被踩進水坑,這次他不想了。
許晝一直不知如何面對他人對他的傷害,他總是選擇隱忍, 然後在一個無法忍耐的臨界點用暴力形式爆發。
“這是安教授弄的吧?本來我只是猜測你行為不端正,但我看到這個後就確定了。許晝,你遮應該遮得更嚴實一點。”
他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各種攻擊與陷害,但這兩個詞還是輕易將他帶回到曾經的漩渦裡。
許晝不知該如何開口, 於是選擇了最開門見山的方法:“蘇銳,你是不是刪了我的設計稿?”
蘇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點點變白。
蘇銳是一個目標明確並會為此付出努力的人,但同時也很會衡量付出和回報。
他毫不否認,在第一次見到許晝的時候,就想追到他,在發現這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後,便果斷選擇了放棄。他全身心的疑惑也都變成了,這個許晝,有甚麼本事能讓文教授喜歡上他?
蘇銳曾經八卦過,但許晝的回答總是很模糊。
在許晝來到組裡之前,蘇銳是三個博士生裡唯一的華國人,天生與安教授有更多的文化連結。一個教授的精力是有限的,蘇銳覺得自己和安教授有更多共同語言,她會不自覺地給自己更多幫助。
但許晝的到來打破了他的獨特性,蘇銳逐漸發現安教授對許晝很賞識,這又是為甚麼?就連他們同是助教,許晝在論壇上的人氣都比自己要高,許晝一定有甚麼特殊之處。
蘇銳二十幾年來一直是人群裡最優秀的那個,但許晝的出現讓這個認知突然動搖,只有一個理由能完美解釋一切:那就是許晝用了些不正當的手段。
“但你憑甚麼空口汙衊我刪了你的檔案?”蘇銳提高音量,“你會為你的汙衊付出代價的。”
“那我猜一下,因為評委裡有J女士,曾經的普利茲克建築獎評審。”許晝此時已經平靜下來了:“你想要自己的作品被選上,想要得到她的賞識。”
像一根箭穿過了蘇銳的心臟,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所遁形,口不擇言道:“反正你也選不上了。”
許晝挑眉:“為甚麼?”
蘇銳猝然咬住唇,他說錯話了。
許晝追問:“是你刪了我的檔案對嗎?”
蘇銳心臟狂跳,表面仍巋然不動:“你沒有證據。”
許晝嘆了口氣,從手機裡調出一張截圖,上面顯示著一串IP地址:“你五十分鐘前遠端登入我的電腦,點選了專案徵集郵件上撤回提交的按鈕,目的是不想要我參賽。”
“其實那封郵件是被我替換的假郵件,透過這個連結,我查到了你的IP地址。”
蘇銳猛地抬頭,眼神明顯慌亂起來。 “我……”
“我會把相關證據交給學校。”許晝垂下眼簾,“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的電腦技術了。”
一聽要交給學校,蘇銳的臉徹底白了。
斯城理工有非常嚴格的Academic Misconduct政策,他的行為很有可能導致非常嚴重的後果。
越是優秀的人越不容許自己身上有汙點,蘇銳優秀了半輩子,頭腦一昏才出此下策,他滿心只想著讓許晝失去參賽資格,如果自己能得獎,這樣就能證明,自己永遠是那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他想要的東西永遠都能實現。
“對不起,對不起。”蘇銳虛弱地求他,“能不能別交給學校,交給學校的話我就毀了…你要甚麼補償我都——”
“不用了。”許晝說:“但你應該給姜藍和安教授說聲對不起。”
許晝拿起手機,郵件他已經寫好了,他只用把這封郵件發出去。
“你不許發!!”蘇銳像只突然歇斯底里的獅子,朝許晝撲過來。
許晝反應很快,堪堪躲過去,蘇銳就猛力攥住了許晝的手腕,試圖把手機搶過去。
手腕上傳來尖銳的疼痛,許晝猛地咬住嘴唇。
許晝下意識就想反擊,但心中似有一個人在懸崖邊勒馬,讓許晝收回了想要揮出去的拳頭。
就這麼一閃神,蘇銳已經奪過許晝的手機,狠命把他往前一推。
正前方放著一個石塔模型,許晝瞳孔收縮,盡力閃身往旁邊躲,那尖銳的頂還是不可避免地在許晝胳膊上劃下一道血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一直守在門外的文懷君衝進室內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捂著胳膊的許晝,和一旁捧著手機一臉羞怒交加的蘇銳。
郵件已經發出去了,他的所作所為,他的一時糊塗,全都要被曝光了。
“我/操/你——”蘇銳紅著眼拽起許晝的領子,正想落拳,就被一條健壯有力的手臂牢牢攔住了。
文教授像看死人一樣看著他,滿身寒氣:“蘇同學,建議你不要讓自己罪加一等。”
蘇銳不可置信地瞪著文懷君,不相信連這種時候都有文教授來救場:“許晝,你可真是他媽的好本事——”
文懷君鄭重道:“蘇先生,雖然這不關你的事,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從頭到尾,都是我在追許晝。”
許晝抿著唇,文懷君一再地在別人面前強調,許晝不是在抱他大腿,甚至願意把自己放在更弱勢的位置。
蘇銳徹底無話可說,臉色蒼白得像紙。
“你受傷了。”文懷君看著許晝,“處理一下吧。”
許晝起身離開前,在蘇銳面前站了一會兒,有股給他說“對不起”的衝動,因為這次是他親手讓一個人付出了代價。
但最終,他還是甚麼都沒說。
文懷君帶許晝回了家,拿出藥箱給他消毒。
刺痛襲來,許晝默默咬住下唇,文懷君垂著睫毛,凝眉,專注地用鑷子夾著棉花球,把碘酒擦上許晝的面板。
“疼嗎?”文懷君對著吹了一下,氣息拂過,帶起一片細小的雞皮疙瘩。
“嗯…”許晝輕哼一聲,搖搖頭。
這聲細小的鼻音狠狠抓了一下文懷君的心臟。
許晝居然有些炫耀地說:“我這次控制住自己了,沒出手。”
文懷君心頭猛地一酸,低聲說:“我倒是很想揍他。”
“我會不會做得太絕了。”許晝小聲問,“其實可以不報給學校的,這肯定對他的學術生涯有很大影響。”
“按照學術不端政策來,他罪有應得。”文懷君說:“你做得很好。是他有錯在先,他和何天浩一樣,都眼紅優秀的人。”
不,許晝心想,我還遠不夠優秀,我想讓所有人都閉嘴,讓所有人知道我配站在你身邊。
文懷君半蹲著給他清理完,綁上了乾淨的紗布:“對不起,我慢了一點才到,不然你就不會受傷了。”
“我總不可能每次都要你保護我。”許晝理所當然地說,“就像十五年前…你不是沒保護好我。”
文懷君喉頭震動了一下:“但下一次,如果你還需要我幫忙,還是直接找我,好不好。”
許晝點頭,說好。
文教授滿意了。
“對了,姜藍說你會來聽我們彩排?”許晝突然想起這茬,有些突兀提起,“他還說你那天在教室表現得很反常。”
“是的。”文懷君先回答第一個問題,又反問:“我有表現得很反常嗎?我只不過是去要了一張入場券。”
許晝:行叭。
“我那天應該會晚點去。”文教授很有自知之明,“他們看到我在場,肯定就嗨不起來了,我開場十分鐘後再偷偷坐到最後一排。”
許晝笑出聲,“你也知道你學生不歡迎你?”
文教授無奈地點點頭,又說:“所以如果你開場的時候沒看見我,不要誤會我鴿了你。我會到的。”
許晝“哦”了一聲,又說:“我們彩排是為了去HEX表演。”
“嗯,我知道。”
“那…”許晝有點緊張地問,“你那天會來嗎?”
文懷君看著他笑了,反問道:“難道我會不來嗎?”
“這可是你的舞臺首秀,我無論如何也不會錯過。”
許晝抿唇笑了笑,抿出兩個不明顯的小梨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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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當天,排練室裡從未如此熱鬧。
姜藍招呼著觀眾們坐下,那幾個西國老哥左顧右盼地嚷嚷,說文教授是不是要來?怎麼他還不來?
姜藍抬頭望了一眼:“是哦,要等等嗎。”
許晝沒忍住說了句:“不用等他了吧,我們準時開始。”
文懷君到的時候,排練室裡已經傳出了鼓點震撼的音樂,他推開後門,卻立刻被臺上的人懾住了視線。
臺上有四個人,但文懷君眼中只剩一個。
他想象過站在臺上的許晝會是多麼神采飛揚又瀟灑無羈,但沒想到他們為了彩排舞臺效果,還化了妝。
許晝本來是如玉溫潤的面龐,現在畫了並不誇張的眼線,黑髮散著,露出半隻潔白的耳朵,他微闔著眸,純淨中添上一層恰到好處的妖媚,十足誘人。
他修長的手指扣著文懷君送他的琴,身上穿了件左右不對稱的襯衫,短的那邊露出隱約的腰線和薄薄一層腹肌,薄汗為他細膩的肌膚覆上一層瑩潤的光膜。
許晝第一眼就看到了文懷君,他站在遙遠的舞臺上,直直地看進文懷君的眼裡,手中的絃聲愈發強勁,嚴絲合縫地和著震撼的鼓點,毫無紕漏地奏出一長串絢麗的solo,引得底下的觀眾發出兩岸猿聲啼不住的歡呼。
炫完技,許晝好像很得意,遙遙地朝著文懷君抬了一下下巴,無意識地舔了一下因興奮而乾燥的嘴唇,嫩紅的舌尖一閃而逝。
文懷君站在最後排,心跳隨著鼓點共振,從喉嚨到五臟六腑都燃起乾燥的烈火。
萬般形容詞在此刻都形同虛設,文教授博學的大腦裡此時就剩下三個加粗大寫的漢字——
幹,好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