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她的東西
許晝把學校論壇往下劃了一次,就看見了關於自己的那個帖子,評論快500了。
許晝木著臉看了會兒,總算知道今天為甚麼那麼多新學生來聽課了。
和蘇銳的那張合照下評論很多,大部分人都在八卦,但被頂到第一條的是一行澄清:
使用者“我是照片中的蘇銳,我和許晝老師只是普通朋友關係,大家不要再猜啦。”
底下一溜兒的“好的老師!”
許晝看了看評論的釋出時間,正好是他明確拒絕蘇銳的那一天。
“情人節馬上要到了!沒準能逮到文教授和他的戀人。”以撒還在興致勃勃地八卦文懷君。
這話提醒了許晝,情人節要到了。
許晝和文懷君還一次情人節都沒過過,但許晝並不十分期待,甚至有些退縮。
許晝回到房間,把文懷君溼淋淋的外套拿到洗衣機旁邊。
要記得掏兜,許晝提醒自己。
老頭接著慢悠悠地說:“但是!命運尚可逆轉,只要多付十元,我再幫你同上神說道說道……”
“你信這些嗎?”許晝笑,“我以為你堅持唯物主義。”
許晝一邊想著“算命這活兒我也能幹”,一邊秉著“來都來了”的原則,把手遞給了算命先生。
陳靜淑從包裡摸出來兩個紅彤彤的布袋子,上面用閃閃的金線縫著紋路。
許晝觸到一個小小的東西,手指一勾就把它拿了出來。
行,扔進洗衣機。
“信則靈,不信則不……”老頭擺出完用公式。
陳靜淑想算命,其他兩個男的只能陪著。
等等,這兒還有一個內兜。
“喂——我在石元寺這兒,一會兒和你們匯合。”
“信,我信。”陳靜淑忙說。
他洗衣服總是忘記把衣服口袋清理乾淨,晾曬的時候才發現兜裡有餐巾紙或者錢這種蠢事,許晝已經幹過不止一回了。
“這排的甚麼隊?”文懷君問她。
這是一個紅色的平安符,布袋中央用金線繡著一個八卦圖,旁邊是四個字“平安保佑”。金線已經失去了光澤,紅布也褪了色,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算命老頭也有趣,說你們三個人,團隊票,我給你們打個八折。
“呸呸呸,晦氣。”陳靜淑揮動面前的空氣,像是想把晦氣吹走。
原價十塊一個人,現在每個人出八塊,陳靜淑大手一揮,說我請了。
一把悶火灼燒著許晝的嗓子,他太熟悉這平安符是哪裡來的。
笑死,要陳靜淑自己把握,又要文懷君自己把握,這可不就是廢話。
左衣兜,空的,右衣兜,空的。
“過年嘛!”陳靜淑平時很文靜,這會兒聲音也雀躍起來,“討個彩頭。”
“沒事啊!”許晝倒是一點也不在意,反正一看就是那老頭為了賺錢信口胡謅的,他並不掛心。
“算命。”陳靜淑指了指算命攤上的老頭,“據說很準。”
算完了陳靜淑,老頭又給文懷君算,說他今年:“有福有禍,如果能把握好命運,就能化險為夷。”
陳靜淑瞪了一眼老頭:“我們才不信這些東西咧!”
十五年前的春節年味很濃,三個人約好出門逛廟會。
“真的?”陳靜淑很開心,“老天爺都覺得我今年能脫單。”
“嗯…女施主福澤深厚,歲命悠長,今年乃轉運之年,把握好機會,可以與心中所念之人終成眷屬。”
算命老頭收了錢,對陳靜淑說:“女施主先來?”
她挺對不起許晝的,明明說好了是新年討個彩頭,結果讓許晝被批了個“命不久矣”的命。
陳靜淑被逗笑了,伸手過去,老頭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番,又對著張八卦圖掐手指,表情時而凝重時而欣慰,看得陳靜淑提心吊膽。
在看清手掌中躺著甚麼的時候,許晝瞳孔驟縮。
陳靜淑站在一條隊伍的中段,左顧右盼地找人,看到他們倆之後立刻高高揮手。
平安符的外面被人仔細地套上了防水袋,顯然很珍愛它。
此話一出,三人皆靜,不知作何表情。
說完拉著許晝和文懷君就走。
陳靜淑拿諾基亞給他們倆打電話,許晝聽到陳靜淑那邊吵吵嚷嚷。
這是陳靜淑送的,許晝和文懷君一人一個。
雖然陳靜淑本人是物理大神,父親是高校教授,但這不妨礙她每年過年都要去廟裡燒香拜佛,成為一眾大爺大媽裡稀有的年輕面孔。
正月初三的石元寺信徒擁擠,摩肩接踵,佛香嫋嫋,文懷君和許晝愣是找了半個鐘頭才把陳靜淑尋到。
結果那老頭臉色猝然陰沉,眉毛擰在一塊兒,沉吟良久才道:“施主,你命格有缺,恐怕命不久矣。”
“這是我上午求的平安符,給你們。”陳靜淑一手拿著一個,左手的遞給許晝,右手的遞給文懷君。
“這才是正宗的,開了光的我跟你們說,比剛剛那個瞎編的有效多了。”
許晝接過平安符,“謝謝小淑。”
“你自己有嗎?”文懷君問她。
“有啊。”陳靜淑說,“我在乎的人都有。”
“希望你們都平平安安。”陳靜淑眉眼彎彎,紅燈籠映在她漂亮的瞳仁裡。
許晝把屬於文懷君的那枚陳舊的平安符握在手心,轉身去開自己的行李箱。 他從一個拉鍊小袋裡拿出了另一個平安符,紅彤彤的布袋,金線與紅布仍然鮮亮。
許晝把一新一舊兩個平安符擺在一起,像跨越時空的會面。
算命老頭說陳靜淑“福澤深厚,歲命悠長”,結果一年多後她便香消玉損,他說許晝“命不久矣”,結果許晝大難不死,莫名其妙地在未來苟活。
許晝呆望著兩個平安符,心想,不會是陳靜淑替了他的命吧。
視線落到文懷君的那個平安符上,透明的塑膠保護把紅布袋緊緊地保護著,許晝頭腦混亂,一個想法卻怎麼也壓不住。
過了十五年,文懷君至今把陳靜淑給的平安符隨身攜帶,用保護套護著,珍視至此。
之前的蛛絲馬跡再一次從許晝的記憶裡翻上來——
陳靜淑說她的平安符只給在乎的人;
陳靜淑和文懷君在咖啡館見面;
張笛說的“文懷君不想跟我結婚,因為他有喜歡的人”;
陳靜淑去世後,文懷君在節目說“我以後不會談戀愛,因為我愛的人不在了”;
文懷君把平安符隨身帶了十五年……
許晝像一個記憶超群的偵探,眼下無數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一個假設。
一個許晝早就有所感知的假設。
心臟瑟縮,另一團困惑又升上許晝的心頭。
如果文懷君喜歡的是陳靜淑,為甚麼要和張笛假結婚?
十五年後的現在,又為甚麼要“追許晝”?
是不是因為,突然回到人間的許晝,是唯一一個連著過去的人。
他身上還留著十五年前的氣息。
猜測一拔一大串,許晝感到疲倦,像是吞了一口酸苦的黃連,噎著肺和呼吸道。
他想到張笛直率地找自己說清楚假婚約的樣子,覺得自己需要多一些勇氣和坦蕩。
其實上面那些問題,找文懷君來問一遍就行了。
一樁樁一件件,過去的現在的,印成卷子,讓文懷君當考生,白紙黑字地寫下答案。
是不是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許晝也不用每天在甜蜜中被折磨。
可是他很差勁,不僅膽子小,還不夠真誠,不敢聽到一個確切的回覆。
因為愛人不是算命先生,他不批命,他只降刑。
叮地一聲,好死不死的,微信有新訊息,是文懷君。
許晝暫時不想看,他把兩個平安符收好,走到洗衣機按下按鈕,然後回到桌邊,愣愣地看著桌上的那一簇向日葵乾花。
它們金紅不褪,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旁邊整齊地擺著文懷君寫的那張卡片:“你是我白晝,予我千陽”。
許晝伸出手,手虛虛地圈住那一捧花梗,像是扼住一個人的喉嚨。
在半空停了許久,許晝還是垂下了手。
他滑開手機,文懷君直白得要命:“過幾天就是情人節了,許先生能賞臉和我去市中心吃個晚飯嗎?”
許晝把他的訊息擱著,去洗了澡,回來仍看到這條訊息下面空空蕩蕩,並沒有田螺姑娘幫許晝回覆。
許晝刪刪改改,最後還是回覆:“我可以拒絕?”
文懷君立刻回覆道:“理論上可以。”
許晝還是忍不住笑了,文懷君又追加一句:“但組織不建議拒絕,請小許同志慎重考慮。”
許晝便回:“小許只好服從組織安排。”
總是這樣,許晝總是這樣。
即使心裡彎彎繞繞,但只要是和文懷君講話,他都會忍不住覺得開心,輕易就會被他逗笑,然後想和他一起開心。
許晝把兩隻平安符放進兜裡,準備在情人節晚餐上問清楚。
情人節那天風和日麗,藍天白雲,學校處處洋溢著粉紅的氣氛。
許晝走在路上,總覺得一對對的情侶比平時多了許多。
文懷君本來說要到許晝宿舍樓下接他,結果被許晝嚴詞拒絕了。
他一點也不想在以撒等八卦大軍的眼皮子下被文懷君牽走。
“南門見吧。”許晝提了一個人煙稀少的地點。
文懷君貌似有點不情願地說“行”。
許晝今天沒怎麼打扮,但衣服是新買的。
白色廓形襯衫很有設計感,一邊長一邊短,背後有兩條帶子。清風拂過衣襬,許晝就像位東方仙子。
學校中央花園上聚集了一大團人,他們圍著一個學生樂隊,樂隊正在彈唱應景的流行情歌。
時間還早,許晝便溜達過去圍觀,不巧一曲奏畢,主唱拉著話筒和大家打嘴炮。
樂隊成員都是華國人,主唱是個染了深紅短髮的女生,說話很俏皮,三兩句就把其他學生逗得前仰後合。
她掃視了一圈觀眾,眼尖地看見淹沒在人群中的許晝,立刻朝許晝招手。
“哦嗨!是不是許晝先生?我們的新晉校園男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許晝,興奮的、微笑的、帶著善意探求的好奇目光聚焦在許晝身上。
社恐許晝想逃,但他無處可逃,只能打招呼:“嗨。”
短髮女孩很酷地勾勾手指。
“那就你了,獲得一次點歌機會的幸運觀眾。”
“如果你給喜歡的人唱一首歌,你會唱甚麼歌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