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錯過日出
許晝朦朧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他整個人陷在懶人沙發裡,頭歪在文懷君肩上。
文懷君還沒醒,兩條長腿支稜到了地板上,臉貼著許晝的頭髮,呼吸綿長。
耳畔只有文懷君均勻的呼吸,以及暖氣時斷時續的送風聲。
許晝望向窗外,熹微的晨光已經緩緩鋪開,遠處的太陽像一小顆鹹蛋黃。
他們說好看日出,但許晝並不想叫醒文懷君。
許晝小心地轉動身子,眼睫低垂,文懷君的臉近在咫尺。
穿越時空的實感好像在此刻才真正擊中了許晝。
文懷君已經完全褪去了少年青澀,成為了成熟的男人,臉型輪廓鋒利、不近人情。
不似少年時意氣風發的側臉,總是籠罩在溫暖模糊的亮光中,一股子拽上天的無畏。
文懷君握緊拳頭,“每一天,我都在想為甚麼沒能救她。”
“陳靜淑?走了,甚麼叫走了?”
兩人歪在沙發上看太陽慢慢升起,肩膀挨著肩膀,並沒有靠得更近。
陳茂昌是許晝在華國的建築學教授,當初推薦他到斯城理工進修的恩師,在專業道路上為他指點了許多。現在他應該都七十多退休了。
為甚麼不告訴我?為甚麼她只告訴了你?
許晝想問,但他問不出口。
“其實她早就有症狀…只不過她不怎麼表現出來。然後後來突然就加重了。”
一道冷光從許晝神經末梢劈到頭頂,那些像軟刺一樣埋在他心底的畫面突然雨後春筍般地冒了出來,他好像把一切都連起來了。
“自殺,重度抑鬱症自殺……”
“啊,抱歉。”女孩看見許晝,以為自己打擾到他們了。
“我還活著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是嗎?”
“你知道陳教授現在是不是一切都好嗎?”許晝突然問。
文懷君突然一把攬上了許晝的腰,臉陷在沙發裡蹭了蹭,迷濛地睜開眼,頭髮亂糟糟。
許晝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陳教授的辦公室。
許晝心裡一慌,“他怎麼了,生了甚麼病?”
那時許晝剛剛考上陳茂昌的碩士,陳教授正和他談研究方向,一個女孩敲門而入,手裡提著半袋子水蜜桃。
陳靜淑本人就像她的名字,安靜且淑女,長髮披肩。
“那之後陳教授的狀態就一直不太好,他當時也五十幾的人了,就辭了職。”
粘稠的酸苦漫上許晝的心口,讓他難以呼吸。
文懷君閉了閉眼,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她怎麼可能突然得了抑鬱症?”
許晝注視著文懷君的嘴唇,看上去並不飽滿光滑,但應該同以前一樣柔軟,吻下去會有相融的觸覺。
許晝看著文懷君迷糊的樣子,心想應該拍下來讓他手下的研究員看看他們老闆風度盡失的模樣。
陳靜淑明明是個很陽光的女孩子。
“他身體還好,但是……心理狀態不太好。”
“你覺得自責嗎?”許晝問,“對於小淑的事。”
心裡那些旖旎的念頭都飛了,許晝此時只覺得這個中年大叔竟然可愛得要命,他因此覺得自己無藥可救。
文懷君在那條採訪裡說,他以後都不會談戀愛,因為“我愛的人不在了”。
文懷君沉默。
文懷君聲音很重:“很久了,十四年前,你…失蹤半年之後,她剛剛大學畢業的時候。”
許晝嚇得往後撤,又被文懷君拽了回來。
文懷君隨口扯著閒聊話題,甚麼實驗其實不太順利,有個研究員家的狗喜歡掏鳥窩,現在流行的音樂真他媽的好難聽懂。
兩道呼吸緩慢交錯,許晝心臟狂跳,做賊心虛,手臂撐得發抖。
陳教授立刻露出慈愛的笑,朝女孩招招手:“進來吧靜淑,我們快結束了。”
“因為他女兒…陳靜淑走了。”
文懷君沒想到許晝突然提起他,沉默了一會兒,“不太好。”
文懷君清醒過來,立刻放開了抓著許晝的手,晨起的聲音低啞而磁性,“抱歉。”
“你甚麼時候知道她患抑鬱症的……”許晝有氣無力地問。
“別用這種詞,是你還在華國的時候,”文懷君苦笑,“她不想要你擔心……”
許晝想起22歲的文懷君接受的那條採訪,算算時間,正好是陳靜淑去世一年半以後。
“為甚麼?”
許晝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五臟六腑都空了,顫唞著問了一串:“甚麼時候的事?”
“許晝,這是我女兒,陳靜淑,也在咱們大學,念物理。”
“小淑,這是許晝,我剛收的研究生。你們年輕人認識認識啊,聊你們想聊的。”
兩個年輕人瘋互相禮貌而不失尷尬地對視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許晝就是這樣和陳靜淑認識的,但他們沒有成為特別親密的朋友,只是一起吃過幾次飯。
一年後許晝在松光寺遇到了文懷君,兩個人混熟後,許晝才發現文懷君也認識陳靜淑。
這倒很正常,因為他們都是物理系的。
陳靜淑成績很好,是物理系前十名裡唯一的女生,她和文懷君一起參加過某個國際研討會。
趁著春光正好,三個人一起出去玩過幾次,爬山郊遊划船,那些都是快樂的回憶。 再後來許晝和文懷君在一起了,他們像打地道戰一樣悄悄談戀愛,誰也沒告訴——在那種環境下他們不想拋頭露面。
但人總是想炫耀自己的愛情、渴望得到祝福的,尤其是在熱戀的時候。
他們有次做完之後,許晝窩在文懷君懷裡,吻著他的喉結,天馬行空道:“好想跑去廣播站,奪過播音同學的話筒,告訴全校師生,文懷君是我的。”
文懷君更年輕,像是熱血一下子被點燃了,把許晝拉起來就想給他套衣服。
“好啊!我還要抱著你到國旗下接吻。”
許晝看著文懷君認真的神色,狠搓了一把他的腦袋,說你想倒是想得美!也不怕天打雷劈。
“靜淑都還不知道呢,”文懷君提醒道,“我們可以告訴她。”
“其實我覺得她已經猜出來了。”許晝笑了笑。
畢竟文懷君好幾次有意無意接觸許晝,陳靜淑都在旁邊露出迷之微笑。
陳靜淑以為自己控制得很好,但都被許晝看在眼裡。
於是兩人找了個蟬鳴鋪天的夏日傍晚,拉著陳靜淑去學校後山散步,兩人在陳靜淑面前飛快地十指相扣再飛快分開,像是在司儀面前交換戒指。
“你不要太震驚…我和文懷君在一起了。”許晝又補充道。“但是震驚一會會兒也是可以的。”
陳靜淑並沒有露出許晝想象中瞠目結舌的表情,反而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模樣,笑得非常開心:“恭喜。”
“可以幫我們保守秘密嗎?”文懷君問。
“當然。”陳靜淑說,“我誰都不會告訴。”
這對新人自然被追著八卦了很多,比如是怎麼在一起的啦,誰追的誰啦,諸如此類。
最後陳靜淑說了一句:“好羨慕你們。”
當時許晝以為陳靜淑是在羨慕他們的愛情,後來許晝才猜測,陳靜淑羨慕的可能是他能成為文懷君男朋友的這件事。
待到秋風蕭瑟的某一天,那時許晝和文懷君正陷入冷戰,許晝看到的一幕加速了一切的坍塌。
許晝獨自走在落葉紛繁的街上,卻看見馬路對面的那家咖啡廳裡,坐著兩個熟悉的人影。
陳靜淑雙手捧著一杯熱咖啡,頭低著,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然後許晝就看到她好像哭了,眼淚一滴滴砸到杯子裡。
文懷君坐在她對面,馬上拿了餐巾紙遞到她手上,眼神關切,一直在說些甚麼,大概是在安慰她。
兩個人沒有任何出格的行為,但他們單獨約在咖啡店這一點足以在許晝心裡種下一排刺。
其實這有甚麼關係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由,許晝也不希望自己成為草木皆兵的那種人。
但他清楚自己一向缺少安全感,而文懷君對他來說明顯不是一個安全的選項。
文懷君家世顯赫,生活順遂,他之後要繼承家業,要西裝革履,會飛遍全球叱吒商界,大學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小水池,小水池不會困住一條龍。
許晝對他來說算甚麼呢?可能只是水池裡的一條小魚罷了。
文懷君可以接觸到太多男生、女生,他們比許晝更聰明、更漂亮更帥、更門當戶對,而只是恰好陳靜淑被自己看到了而已,更多的其他人,許晝甚至連見他們的機會都沒有。
陳靜淑和許晝不同,她的父親是高校教授,她和文懷君共享物理研究的快樂,她溫柔漂亮,是人人都會喜歡的那種女孩,包括文懷君。
許晝知道對好朋友和男朋友進行這樣的揣度是非常不尊重人的,但是他剋制不住,他的腦子裡不斷地蔓延出新的可能性,新的猜測,那些東西糟糕地攪成一團。
太陽已經完全升上了天空,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文懷君的房間。
文懷君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去廚房做早餐了,許晝則坐在桌邊,眼睛乾澀難耐。
那些猜測好像都在文懷君說出的“我愛的人不在了”和“每一天我都在想為甚麼沒能救她”這兩句話裡塵埃落定。
但即使沒有落定,許晝也厭倦了這種不斷猜測的感覺。
再說,早在十五年前他們就分手了,許晝沒有任何立場詢問文懷君。
陳靜淑早已離開了,很多事情也面目全非,許晝不可以拉著別人和他一起沉入過往的泥潭。
文懷君煎了蛋,用麵包夾著蔬菜做了簡單的三明治,又往桌上擺了兩杯牛奶。
“來吃吧。”文懷君喚他。
“別難受了,小淑也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
許晝放下手機,看著健康美味的早餐,對文懷君說了聲“抱歉”。
“我把這臺手機、那次的中餐和咖啡的錢都轉給你了,微信。”
許晝站起身,垂著眼睛不抬頭。
“謝謝你,我過幾天就準備去學校了。”
文懷君皺起眉,眸間聚集著火焰,他拉住了許晝。
“許晝,你在說甚麼?”
“文懷君,”許晝覺得有些冷,扣緊了衣服,“我就是覺得好累。”
“祝你們研究順利。”許晝說完這句話,就開門離開了。
屋裡的男人擰著眉,沉默地拿開了三明治最上面的那片面包,一隻小巧精緻的沉香吊墜躺在青翠的生菜葉片上,散發著柔美古拙的光。
許晝最喜歡木頭制的小玩意兒,他應該也會喜歡這個。
文懷君本來想著,等許晝發現了吊墜,就說自己要追他。
他現在比十五年前擁有了更多更多的底氣和實力,文懷君想,自己這次可以照顧好許晝。
但許晝把錢都還給了他,之前那些小心思全被他看穿。
文懷君寧願藕斷絲連,也不想兩不相欠。
太陽恆定地掛在空中,雲朵卻移動得很快,它們追逐著,把太陽遮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