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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文街溜子

2024-01-17 作者:鱷人行山

第四章 文街溜子

許晝本來準備說“你別再給我打電話了,不合適”,但他猶豫了一下,導致了兩秒的寂靜。

許晝正想開口,文懷君就自己補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有不舒服就要說出來,可以跟我說,也可以找心理諮詢師。”

“……好。”文懷君這句話說得毫不逾矩,讓許晝沒法拒絕。

“早點休息。”

“反彈。”許晝回敬他,“你的黑眼圈比黑洞色號還深。”

文懷君的輕笑隨著電波傳過來,在耳邊炸起一串細微的酥|麻。

外面好像突然下了大雪,漫天白絮在深藍中寂靜飛舞。

房間裡的暖氣很足,許晝把厚實的被窩摟在身上,明明喝了些咖啡,他卻感到睡意。

“晚安。”文懷君說。

這聲“晚安”才讓許晝覺得自己真的落到了地上。

北市四環邊有一座破舊的松光寺,它修建於明朝,被荒廢已久。

早晨拉開窗簾,許晝看到被厚厚積雪覆蓋著的西方城市。

意思很簡單,搖搖欲墜的小破房子要為現代化建設做出必要犧牲。

他凝視了兩秒,還是重新把窗簾拉上了。

陳教授說得很懇切,也很無奈,不論是保護協會還是他本人都據理力爭地陳過情了,但並沒有改變結果。

“……咱們這個專案可能要暫時停掉了。”

但有一天,導師陳茂昌突然把幾個學生叫到了辦公室,陳教授雙手交握在桌上,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鋼筋水泥,白牆紅漆,彩燈繞樑。

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一座古樸的佛寺被鏟成平地,稍微想象一下那場景就讓他喘不過氣來。

紅色的“拆”字畫在旁邊的牆上,天空紙白,寒風獵獵,抬頭會看到嶙峋的樹枝。

這是許晝手上的第一個專案,他感到胸中有火在燒。

陳教授這句話都沒說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重建”意味著甚麼——

本質上就是毀了,幾百年精巧的木結構建築塵歸塵土歸土,嶄新漂亮的假東西已經和它一點關係沒有。

許晝第一次見到文懷君,就是在一個雪天。

“文基地產是承建商,他們的意思是,寺廟拆除之後會遷址在三公里外重建……”

北市這些年發展迅猛,這塊地應該會被拿來建一座購物廣場。

2005年,冬,華國北市。

結果還真被許晝等到了,一隊看樣子像工程師還有專案經理的人圍到古寺前講話,大概是在敲定拆遷的細節。

許晝是北市大學的古建築學碩士生,參與的一個專案就是對它進行研究測繪,並設計出一套保護方案,最後進行修繕。

連保護協會都沒法改變的事,許晝卻不甘心,他固執地去古寺旁邊守著,期望能和誰搭上話。

許晝一夜無夢,睡了這麼好多天來第一個好覺。

許晝膽子突然變得很大,拿著寫好的計劃書就湊上去自我介紹,然後一二三條陳述為甚麼要保護古建築,怎麼保護,以及如何讓其與現代化設施相結合。

“這裡可以做成一個街心文化角,佔地面積也不大,不會影響購物中心的建造,也可以吸引更多遊人。”許晝尾音上揚,小臉因為高昂的情緒微微泛紅。

帶頭的經理挺著啤酒肚,不耐煩地點了一根菸,嗆人的煙霧讓許晝咳了一下。

“說完了嗎?”啤酒肚皺著眉頭問。

許晝點點頭,“您覺得可以考慮一下這個方案嗎?收益是大於投……”

“那個李師傅啊……你帶人去量院子。”啤酒肚突然使喚道,裹在臃腫羽絨服下的手臂正好橫在許晝面前。

“小程,過來,去清一下里邊兒,該扔的都扔了啊。”

“別扔!”許晝急了,幾乎衝過去攔住那個小程,然而自己也被扯住了手臂。

“小屁孩,差不多得了啊!”啤酒肚攥著許晝的胳膊,力道很大,“別他媽的礙事。”

雪就是這時候飄下來的,一點冰涼沾到許晝的睫毛上,在眼前晃出白色的影子。

許晝皺了皺眉,他一直不喜歡雪天。

攥在胳膊上的粗手又緊了一圈,許晝覺得自己要被捏斷了。

啤酒肚把菸屁股吐了,滑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許晝,突然怪異地笑了一下。

“嚯…長得跟個小娘們兒似的,還挺漂亮。”男人輕佻的聲音像一把大錘砸在身上,許晝從頭冷到腳。

“小孩兒,你剛有甚麼想法?”啤酒肚放開了許晝的胳膊,手卻粗魯地在他腰間蹭了一把。“等下去叔那兒坐著說。”

“放手!”許晝猛地甩開男人的手,語氣森冷。

“小比崽子,你還敢——”啤酒肚罵到一半突然收了聲,因為他看到一個年輕的身影從遠處走了過來,立刻換上滿臉堆笑。

“誒呦,文少爺?您不是說不來了嗎?”

大冬天的,所謂的文少爺就穿了一件運動衫,褲腿寬鬆,背也挺得不直,手裡拿著把長柄傘前後左右地甩,步伐拖拖沓沓地往這邊邁。

這哪裡是少爺,分明就是個街溜子。

文街溜子也不應聲兒,只慢悠悠地走近,漫不經心的眼神全在許晝身上飄,好像沒把專案經理當個人。

他遙遙地就開始衝著許晝揮手:“學長,大雪天的你怎麼在這兒啊!城郊野狗多,沒抓著咬著你吧?”

許晝聽這話就是一愣,學長,甚麼學長?他根本不認識這號人啊。    但接著他就反應過來,這位大少爺貌似是在替他“報仇”。

啤酒肚經理聽到“學長”這個詞就臉色一白,再聽到“野狗”這詞更是面如菜色。

他便知道文少爺甚麼都看見了,更不幸的是這小娘炮居然是文少爺的學長。

文少爺嘴角一彎,笑出兩顆小虎牙。

“髒手不要的話可以剁了。”

這話說得非常不給面子。

早聽說文少爺是個渾身帶刺的主兒,這下算是領教到了。

啤酒肚差點雙膝一軟往下跪,嘴裡卻還在抵賴:“少爺,是誤會啊,這是誤……”

“下雪了。”文懷君壓根沒聽狗吠,抬頭掃了一圈天空,視線又輕柔地落回到許晝身上。“學長沒帶傘?”

顯而易見許晝手上並沒有傘,只有一本翻開的策劃案。

“打我的吧。”文懷君一手撐開傘,穩穩地擋在了許晝頭頂。

於是畫面變得有些許滑稽,穿著運動服的年輕人給許晝打著傘,自己大半個肩頭露在外面也不在意,旁邊站著宛如空氣的專案經理。

“所以是怎麼回事?”文少爺問。

啤酒肚語氣恭敬:“這不是…您的學長,給咱們的工程提了點建議嗎,但您也知道,這方案文先生早就拍板了,這這,我們也不好拖慢進度啊您說是不是……”

意思就是許晝阻礙到他們的進度了。

少爺略一點頭,“嗯,那就停工,你們先回去。”

啤酒肚一疊聲的這可不成啊,文先生親□□代我的,這我可不敢——

少爺有點惱了,濃眉微微蹙起,眸光端凝,“我回頭跟他說。”

啤酒肚還想辯,文少爺眼角眉梢都掛上了霜,吐了個單字:“滾。”

再沒人敢講話,啤酒肚吆喝著人稀稀拉拉地撤了。

許晝遙遙地看見啤酒肚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心想看來文少爺其實還沒怎麼豎起威信。

許晝轉回神,平視前方,看見一段露在寒風中的脖頸,上面青筋隱現,突著一塊山石般的喉結。

“連棉襖都不穿,你不冷嗎?”許晝脫口而出,心裡後知後覺地懊悔,這明明不是現在最緊迫的問題,他連對方的姓名都還不知道。

姓文的笑了一下,說不冷。

接著他就蜷起手指,飛快地碰了一下許晝的手背,烙下一閃而逝的火燙觸感。

“你看,我不冷。”文懷君說,“你手倒是挺冰的。”

許晝被燙得縮了一下手,差點忘記問正事兒:“剛剛真的謝謝你,但是我們…認識嗎?”

文懷君幾乎沒甚麼停頓地:“不認識。”

“反正現在可以認識一下,我叫文懷君。”

文懷君把許晝手裡的方案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拉著他跑到附近的列印店影印了一份,然後把傘留給了許晝,自己開著車走了。

一週後,許晝居然在研究生院門前裡碰見了文懷君,文懷君先說“好巧,你原來真的是我學長啊。”

許晝有些驚訝,問你是研究生?

文懷君說不呀,我看起來那麼成熟?我才大二,學物理的。我準備去研究生院外邊吃烤串的,我們這是緣分。

然後文懷君又說了更讓許晝驚訝的話。

“他們不會拆松光寺了。”

“甚麼意思?”許晝問。

“字面意思——我覺得你的策劃案非常有價值,所以我跟我爸商量了一下。”文懷君的語氣總是富餘的、輕鬆的,大概是因為他的身份令他從未經歷過甚麼困難。

那時許晝只覺得峰迴路轉、柳暗花明,文懷君就此毫無爭議地滑入了許晝的生活,並在未來成為了其無法分割的一部分。

後來在許多個備受折磨的孤夜,許晝一遍遍回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仍然覺得自己的淪陷是有道理的。

叮鈴鈴鈴。

一陣門鈴聲把許晝從回憶中扯了出來。

門外的服務生遞過來一張邀請卡,說今天是12月31日年的最後一天,他們為乘客們和科研團隊準備了一場新年派對,有時間的話可以去參加,有很多好吃的。

許晝開啟行李箱,找了半天翻出來一件米色的棉布襯衫,簡約風經久不衰,這已經是他所有衣服裡不那麼土掉渣的了。

許晝守時慣了,忘記了西國人總會比約定時間晚一些到派對。

所以許晝到大廳時裡面還沒幾個人,他便拿了杯果汁安靜地坐在一旁,時不時地往門口看一眼。

客人們陸陸續續地來了,許晝看到門外的文懷君。

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藏青色領帶壓在馬甲下,外面穿著一件敞領長款西服,鼻樑上架著薄薄的眼鏡,整個人像一柄藏在刀鞘裡的古劍,低調但銳利。

許晝想到二十歲的文懷君,穿著拉鍊大開的運動服,步伐散漫地從細雪裡走向他的樣子,覺得眼前這文質彬彬的老男人果然很令人感到陌生。

文懷君一直沒往裡走,因為他似乎在等甚麼人。

一位氣質優雅的女士踩著高跟鞋款款而來,她自然地停在了文懷君身邊,微笑著和他交談,長卷發從玉般的肩頭滑落到背後。

像一桶冰水從頭上潑下來,許晝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寒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她就是當時坐在文懷君婚車上的那位新娘,張家千金,張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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