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紈絝浪子
文懷君立刻鬆開了手,袖子卻被人緊緊攥住了。
耳朵的疼痛減輕了些,許晝仰起臉,視線在文懷君臉上認真描摹,雙眼盛滿了晃盪的水波,像喝醉了一樣。
半晌,許晝嘟囔了一句:“這夢怎麼不讓我看看你小時候呢,誰要看老大叔啊……”
被稱作“老大叔”的男人身子一僵,輕輕地把攥著自己袖子的那隻罪惡小手給拉開了。
文懷君往後退了半步,冰冷的空氣重新將兩人隔開。
然而許晝立刻上前半步,兩人的距離再次縮短。
那隻手竟膽大包天地掐上了文懷君的臉,甚至還輕輕拍了拍。
這是多少歲的文懷君?三十?許晝迷糊地猜測。
文懷君這會兒應該已經有孩子了吧,一兒一女,兩個小糯米糰子繞著他叫爸爸。
妻子漂亮,家庭美滿。
機場準備了一輛大巴,專門接送需要去醫院的“穿越者”,裡面已經坐了一些人了。
到醫院後文懷君拉著許晝直奔耳鼻喉科,醫生往許晝鼻子裡滴了幾滴東西,說大概幾小時後就能恢復了。
文懷君看向許晝:“跟我去醫院,好嗎?”
許晝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挑剔道:“縮水了。”
許晝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文懷君沒動,眼神不明。
幾個年輕醫生忙不迭地點頭,很快散開去檢查其他乘客,心想文教授其實比傳聞中的溫柔。
醫院緊急為穿越者們設定了專門的區域,許晝被帶到了一間病房,護士示意他好好休息。
文懷君是世界頂尖天體物理學家,出了名的冷淡嚴肅,怎麼可能忍得了被當眾戲弄。
許晝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切,一個護士就敲門進了房間,看到床上這位白淨的東方玉人,碧藍色的眼睛都亮了兩個度。
因為就連夢裡文懷君老去的樣子,都那麼帥。
-
第二天清晨許晝醒了,愣愣地看著熟悉的病房,窗外呼嘯的風聲鑽入耳朵——他恢復了聽覺。
前天婚車裡的文懷君才二十歲,比自己還要小四歲,現在他已經三十而立還要多五歲了。
儘管對文懷君來說,這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跟在文懷君身邊的助理和醫生都看呆了,大氣不敢出,心驚肉跳地給這位不識好歹的乘客默哀。
大概是為了佐證自己,護士拿出手機,上面顯示著2006年的新聞報道。
他伸手捻了捻條紋床單布,觸感如此真實。
他自然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許晝的“這一週”都經歷了甚麼。
許晝抓緊了被單,手心冒汗。
他眨掉眼裡的溼意,用溼漉漉的眼神看著文懷君,心想反正是在夢裡,豆腐不吃白不吃。
“許先生,聽得懂英語嗎?”護士的紅唇彎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但沒有任何人會預料到,在整整十五年後,遇難航班的訊號突然出現在了西國機場指揮台上,然後這架飛機順利降落了。
十五年前,一架從華國飛往西國的航班突然失去了訊號,此後的三年內各國一直在搜尋飛機的下落,但一無所獲,官方只能宣佈全體遇難。這個事件成為近年來最離奇的未解之謎。
簡而言之,這架航班“穿越”到了十五年後。
他居然不是在夢裡。
許晝心臟刺痛,眼底很酸。
文懷君接著對身邊的醫生說:“關注其他‘穿越者’的行為狀態,給他們足夠時間適應現實,記得記錄。”
“首先,歡迎來到2021年。”護士笑著說。
許晝躺在床上,耳朵仍然聽不見東西,他看到文懷君站在門口轉過身去,背影慢慢走遠。
許晝點點頭。
許晝心底頓時升起一種不著邊際的豪邁,捏著文懷君的臉頰正色評價道:“嗯…還挺緊緻的,就是這鬍子有點扎人,你今天沒刮啊?”
許晝閉上眼,又睜開眼,眼前的景象沒有變。
整一個紈絝浪子。
許流氓摸得很滿意,順從地點了點頭,小小的下巴尖戳在羽絨服白色的軟毛裡。
許晝無心讀完,他心裡只是重複著——十五年,十五年。
“但看上去許先生這一週都沒休息好,可以先好好睡一覺再做穿越者檢查。”醫生好心補充道。
許晝以為自己掌握了控夢的能力,愈發大膽起來,手便順著男人下巴往下滑,撫過筋脈搏動的脖頸,一路來到那被昂貴羊絨衫包裹著的緊實胸肌上。
問出口才意識到許晝聽不見,於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機場出口。
文懷君抿了一下唇,應了句好。
然而出乎意料地,文教授只是禮貌地抓住了那青年的手腕,讓作亂的手歸位,神色淡然地替他解釋道:“突然來到十五年後,以為自己在做夢,這是正常現象。”
我大概會想念他一輩子,許晝無奈地想。
不,重點不是這個。
啊啊,我昨天都對十五年後的前男友幹了甚麼啊!
許晝壓住心底的驚濤駭浪,點頭表示知道了。
接著護士小姐又詳細介紹了對穿越者的安排,在基本身體檢查後,西國會提供暫住酒店,穿越者可以聯絡家人,慢慢融入現代生活,心理諮詢師和醫生都可以提供幫助。
“您需要聯絡家人嗎?”護士關切地問。
許承棟的名字從許晝腦海中一閃而過,許晝抿了抿唇,搖頭說不用了。
做好身體檢查後,一名護士帶著許晝來到了醫院頂層的研究所,說全世界都對穿越事件高度重視,頂尖科學家團隊正在研究成因,希望穿越者們配合一下研究。
這是情理之中的事,許晝點點頭。
研究所裡已經有其他的乘客們在等待了,許晝從等候室的落地玻璃望出去,看到鱗次櫛比的現代都市,心底又升起一種空寞。
“許先生!”一名研究員喊道。
許晝跟著他走到一間房間前,研究員簡單介紹了接下來的內容,科學團隊會和他進行半小時左右的交談,許晝要做的就是如實說出自己在飛機上的經歷。
研究員幫許晝推開門,許晝的腳步立刻滯住了,他很想轉身逃走。
文懷君赫然坐在圓桌後,換了一身白色的研究服,眼睛架在鼻樑上,正低頭寫著甚麼東西。他身邊坐了一男一女兩個研究員。
難怪昨天他會出現在機場,原來文懷君是科學家之一。
大學時文懷君唸的是物理系,輕輕鬆鬆就能拿到很好的成績。 但那時文懷君說自己會回去幫家裡經營公司,為甚麼現在他成為科學家了?
“許先生您好,快請坐!”粽面板的美女研究員熱絡地招呼著,這下許晝逃都逃不了了。
“我叫米婭,他是安德烈,這位科學家是文教授。”
許晝坐到圓桌唯一剩的那個空位上,正好和文懷君面對面。
文懷君這才抬頭掃了他一眼,好像昨天甚麼也沒發生,面色如常地問:“耳朵好了嗎?”
“…好了。”許晝說。
圓桌不大,許晝可以清晰地看到文懷君眼底的血絲,看上去很久沒有休息了。
今天文懷君的下巴卻很乾淨,一點胡茬都看不見,那份成熟的男人味都減輕了,許晝恍惚覺得他與二十歲時好像也沒甚麼兩樣。
安德烈順著問道:“請問您的航空中耳炎,是下飛機後突發的,還是在飛機上就有耳壓不平衡的症狀呢?”
“在飛機上就有點。”
“那您有嘗試透過吞嚥或者咀嚼緩解這個症狀嗎?”米婭問。
許晝不知怎麼地抬頭看向文懷君,正巧他也看著自己。
“沒,因為沒帶口香糖。”
文懷君寫字的手一頓,兩個研究員都善意地笑了。
“您還有其他不適感嗎?”
許晝搖搖頭,“沒有,我幾乎一直在睡覺。”
“那您有做夢嗎?可以講講嗎?”米婭追問。
許晝愣了愣,下意識地望向文懷君,他成熟的臉和夢中玫瑰雨裡的樣子逐漸重合。
他抿緊了唇。
我總不能說夢到你們的大科學家和我結婚了吧?
安德烈耐心地解釋道:“由於你們很可能是第一批穿越蟲洞的人類,我們想盡可能全面地收集穿越者們的細節感受,所以如果方便……”
“沒事。”文懷君突然出聲打斷,“不用問得那麼細。”
“哦哦,好的教授。”安德烈忙不迭道。
半小時後,問答接近尾聲。
“許先生,謝謝您的配合。”米婭笑道,粽色捲髮在她耳邊擺動。
“不知道您是否願意作為我們專案的長期研究物件,時長暫定為三年。由於時空穿越對人體的影響還是未知的,我們希望可以長期追蹤穿越者們的身心情況,但配合研究可能會花費一定時間,所以我們會給您提供相應的報酬。”
米婭說了一大串,意思很簡單,就是許晝接下來三年繼續配合研究,可以拿錢。
米婭補充道:“不會影響您的正常生活,只是每個月需要接受一次身心情況評估記錄。”
這是對科研有幫助的事,許晝便答應了。
“謝謝!您可以看一下同意書,在這裡簽字就好。您其實可以隨時停止參與,但是我們還是希望儘量不要啦。”米婭吐了一下舌頭。
許晝確認沒問題,簽好字,就見文懷君拿出了一個長方體盒子,裡面裝著市面上最新款的智慧手機。
文懷君把盒子推到許晝面前:“條款上寫的,配合研究會有不同形式的報酬,這就是給第一階段的。”
兩個研究員驚訝地對視了一眼。
甚麼時候有這檔子事了?專案經費這麼寬鬆啊?
許晝沒看桌上的手機,而是安靜地和文懷君對視了三秒鐘,終於笑著說那就謝謝科學家團隊了。
許晝正準備離開,房間的門就被一個捲毛研究員推開了,他手上提著三個高紙杯,上面印著墨綠色的美人魚logo。“哈嘍朋友們,哈德森教授請的咖啡!”
捲毛視線一轉,落到文懷君身上,“噢文教授你在這兒,太好了!他們請您現在去一趟lab,那個資料跑出來了。”
“好。”文懷君答應著接過咖啡,結果立刻被一個人劈手奪走了。
uccino……”許晝念著咖啡杯上貼的標籤,氣得他直接換了中文,“你忙傻了啊?”
“你當時拉到脫水都忘了?還敢喝這個!”東方青年兩條漂亮的眉毛都擰了起來。
這話一出,兩人都怔住了。
兩人一起讀大學的時候,多半是許晝熬夜。
建築系不是活人待的地方,許晝經常畫圖畫到深夜,文懷君就在旁邊跟著熬,拿一張大空白紙算題。
那時咖啡店剛進入華國不久,一杯星巴克都能算奢侈品。但文懷君不在意,拉著眼皮子打架的許晝出了門,說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咱們就試試星巴克有多好喝。
文懷君買了名字最花哨最流行的卡布奇諾,兩杯,Venti,特大杯。看著花出去的大洋許晝就已經不困了。
一人一杯捧著喝,結果剛走回出租屋文懷君就說肚子疼,一晚上跑了五趟廁所,整個人脫了水一樣。
許晝臉都要嚇白了,他知道文懷君有乳糖不耐症,不能喝牛奶,但不知道喝含奶咖啡會更嚴重。
“誰知道咖啡裡面有牛奶啊。”文懷君捂著肚子皺眉頭,一米八的個子縮成一小團。
許晝自此每次路過咖啡店,心裡都感到自責。
文教授大概很久沒被人這樣懟過了,一時間表情還有點愣。
三個研究員也愣了,驚疑不定的目光聚焦在許晝奪過來的咖啡上。
許晝這才意識到,這件小事對文懷君來說已經過去十五年了。
而且他現在有甚麼資格說這種話?現在文教授和他的妻子都結婚十五年了。
許晝尷尬地把咖啡放到桌上,張了張嘴準備說對不起。
“沒事。”文懷君搶先道,沒讓他把抱歉的話說出口,也沒告訴許晝他其實早就慢慢習慣奶製品了。
畢竟十五年是段很長的時間。
文懷君曲起指節,很快很輕地碰了一下許晝的手腕,快到許晝都沒記住肌膚接觸的感覺。
“你拿去吧,我不喝。”
“你的水杯呢?”許晝問。
文懷君沒跟上話題的轉變,頓了一下才說:“在實驗室。”
許晝注視著文懷君眼裡的血絲,語氣有些發狠:“我他媽的真想往你杯子裡下安眠藥。”
許晝對天發誓,他只是在對人類頂尖大腦進行人道主義關懷,絕對不是舊情未了。
但許晝進行人道主義關懷的語氣卻很衝:“你們實驗室規定睡覺犯法是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