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因為魔物的入侵, 西伯倫再一次陷入了極致的混亂之中。屏障雖然短暫性地將魔物抵擋在了外界，但這也是一時的。
無論是早晨還是夜晚，天空中總是時不時地掠過讓人心悸的影子, 它們時不時地攻擊著屏障，即便有魔法師驅逐他們,那些存在也依舊揮之不去。
這也讓每個人都變的無比的恐懼。
“這種日子甚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不知道, 聽說魔王已經召喚出不少S級魔物了，真嚇人。”
“幸好有王在，所以當初果然是亞歷克西斯故意錯傳了魔王的事情吧？”
“就是，這樣保護著我們的王，怎麼可能會是魔王……”
“主神啊！請您保佑我們！我們不想死,我們真的想要活下來！！”
“千年前的災禍, 我們不想再經歷一遍了啊！！”
“騎士團長！！”
“滾開！都讓你們滾開了！！”
可是她也確實要做到身為騎士團團長的義務。
喬伊長長地嘆了口氣，只覺得有些疲憊。
在見到喬伊的時候，女人的眼睛一亮，她立刻抓住了喬伊的手，近乎跪著爬了過來，
“請您放開他。”喬伊自然是選擇幫助醫生這一方，再怎麼樣她也沒有強迫別人必須給她孩子治療的理由，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要制止對方的行為，
“有甚麼事情可以問問我，但是請不要為難醫生。”
黎明之火為她頒佈了全新的任務, 因為塞勒本身在這邊, 他一個人的力量就足夠對付大部分魔物啊，而那些魔物們也紛紛放棄了對西伯倫的攻擊, 轉而向著羅希走去。
起碼不能讓西伯倫的街道上堂而皇之的死人吧？
“我知道了。”喬伊平靜地點了點頭，對身邊一臉厭煩的醫生道，
“你可以走了，我會處理這邊的事情的。”
完全沒有意義的舉動。
不管怎麼樣，既然黎明之火頒發了任務，那麼她就去執行就可以了。
“……”
一位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頭髮亂七八糟地披散在身後的女人正拽著一位打扮看上去很像是醫生的男人，眼中充滿了懇求。
[你需要去幫助亞撒，他在羅希那邊恐怕一個人對付不來。]信件裡是這樣說的，
“我是說真的，錢！我可以給你們錢！！啊！別走！！你們別走啊！！”
雖然有些時間沒有見過面了，而亞撒也確實成長到可以隨時控制自己血脈的程度，但是即便如此，他的某些特性還是沒有變……
雖然她也沒多憎恨對方，但是也絕對不會有多喜歡對方。
一陣喧鬧的聲音響起，而喬伊也很快被那陣聲音所吸引，看向了聲音傳達而來的方向。
不過這樣的眼神在他看到喬伊的時候忽然變了。
喬伊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又聯想到不久之前對王的那些惡意言論，一時間覺得有些荒謬。
“騎士長！！請救救我們家孩子！！我們霍西爾家族當年好歹也算是給你們騎士團交了不少錢……請救救我們吧！！”
“嗯，謝謝你的提醒。我知道該怎樣做。”喬伊表示明白了，在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後，醫生也終於離開，而她眼前的女人依舊哽咽著，卻始終不敢用正眼去看她。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這孩子吧！”
而且她也確實很擔心亞撒。
“騎士長大人！！”醫生幾乎哀嚎般地叫住了喬伊，眼中露出了無與倫比的痛苦，
“這瘋婆娘一直拽著我不讓我走！！她瘋了吧！！自己兒子做了甚麼事情你自己不知道嗎！？如今混成這幅樣子怪誰？？你們當初壓迫我們的時候你們自己有過甚麼想法嗎！？”
然而那位醫生卻露出了極為厭惡的表情，他一個勁地拽著自己的衣服，看起來一點都不想被對方如此糾纏。
格溫妮絲似乎正在和傳聞中的另外一位S級魔物[報喪女妖]戰鬥，因此短時間內也無法支援過去……
或許她待在這裡會給人帶來更多的安全感，可惜的是——喬伊恐怕得離開這裡了。
雖然喬伊很想說，她和當年的騎士團一點關係都沒有，而她和霍西爾家族的關係也並沒有那麼好，但是眼下再說這些話，眼前的女人恐怕會當場崩潰吧。
恐怕是認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吧？喬伊想著。
[S級別的魔物，古革巨人。它即將要來到羅希最為脆弱的邊界, 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只有這麼一句短短的話。
“……”
雖然沒見過幾面，但是對方衣服上破破爛爛的，似乎還看得出來原本霍西爾家族的家徽的樣子。
這時候喬伊才看清楚那個女人到底是誰了。
“那可就太感謝啦！”醫生看起來似乎是鬆了口氣，但還是湊了過來，小聲道，
“騎士長，不瞞您說，就算您想要大發善心，也得看看這些人都是誰……他們這輩子可是沒做過幾件善事的，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覺得不該救他們。”
但一個人有時候總會擁有難以想象的成長速度，即便他本身並沒有那樣的想法，但事實總會給予他們更為沉重的打擊。
即便落魄到了這種地步，也要將原來的衣服縫縫補補穿上嗎……
不過好在塞勒並不會被這些輿論所影響，看起來他也不像是會關心這些事情的人……但總得來說, 這也算是一種好的發展。
倒是輿論上比之前要好的多。
比如說過於衝動，以及情緒上總會有些不穩定。
“滾！我可不想和霍西爾家族的人有任何聯絡！！”
喬伊不認為自己和亞撒兩個人就能徹底打敗S級的魔物了，但是黎明之火既然選擇讓她過去, 那就絕對不是送死的。
“有甚麼事情進去說。”喬伊道，
“除非你想大庭廣眾之下討論這個問題，我知道你應該是不想的。”
“啊……好，好的！”
女人急忙點點頭，她推開了吱呀作響的門，讓喬伊跟著她一起進來了。
一路上，女人都在揪著自己的衣角不放，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非常緊張了，卻始終不知道要怎樣和喬伊開口。
於是喬伊便先一步開口了。
“你為甚麼會淪落到這樣的下場？”喬伊問道，
“我記得你們的家產也絕對不止這麼一點，其他人呢，為甚麼只剩下你了？”
“這個……”
女人的臉上很快露出了難以啟齒的表情，她尷尬不已，甚至看起來痛苦極了，
“這，說來話長了……其實我的丈夫，他在幾天之前就帶著家產消失了。而且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和米洛身上的魔力忽然無法使用了，我們就好像變成了普通人，甚至連最基本的將魔力調控的力量都沒了……”
“我本來就沒怎麼學過魔法，天生比較弱，所以失去了魔力對我的影響不大。可是米洛他……他不知道怎麼會，整個人直接昏迷了過去，甚至連最基本的魔力供應都做不到。”
“他已經昏迷很久了，我真的很擔心……可是我沒有錢給他看病，我賣掉了我所有的首飾和珠寶……我真的沒有錢了，我——”
“不用再說了。”喬伊已經覺得有些厭煩了，她只是揮了揮手，對方就立刻閉了嘴，一臉拘謹地走在她的身後，一個勁地掉著眼淚。
又是熟悉的感覺啊。
前段時間她就聽說了，霍西爾家族出事之後，很多霍西爾家族的成員忽然失去了原本的力量，他們的身體開始遭到了魔力的反噬，弱一點的還好，強悍一點的，直接被原本的魔力侵蝕到暴斃而亡。
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誰都不清楚。
但是喬伊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夜燭從霍西爾家族之中拿走了甚麼東西，或者是破壞了甚麼東西，才會導致現在這樣的下場，至於那是甚麼……她就不得而知了。
“吱呀——”
伴隨著老舊的木門被推開，原本看上去金燦燦的公子哥此刻正躺在床上，他穿著髒兮兮的衣服，甚至靴子都沒脫，身上蓋著一張破舊的，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毛毯，看上去狼狽至極。
米洛·霍西爾。
雖然他的天賦是沒有到達天才的程度，但是在一眾普通人之中也算得上比較醒目的了。
喬伊走近看了看，米洛的臉色煞白，他的臉像是甚麼東西扭曲了一樣，眼睛向外凸出，看著就是一副極為痛苦的樣子。
他身上的魔力波動確實十分詭異，那種感覺就像是將一個人的心臟拿走了，最重要的中樞消失之後，整個人也開始迅速腐敗了下去。
簡單來說，就是米洛陷入了極度欠缺魔力的狀態了。
因為身體習慣長期被魔力所滋潤，一下子被掏空之後，他的核開始不斷地向著身體索求力量，於是他的身體就開始逐漸乾涸了起來。
就像現在這個樣子。
“怎麼……怎麼樣？”女人怯生生地問著，
“米洛是不是真的沒救了？他還能活著嗎？”
“……”
喬伊沒有說話。
實際上，想要救活也很容易，那就是不斷地為他注入一定的魔力，就能夠修復他原本的核心，並且讓核心逐漸適應現在的身體狀況了。
但是喬伊奇怪的並不是這一點。
她奇怪的是……從剛才起，她居然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魔力共鳴。
而這種共鳴，分明只有同樣血脈的人才會擁有的。
她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共鳴？
“是不是沒救了！是不是真的會死啊！”
見喬伊一言不發，女人近乎要崩潰了，她捂著臉開始吚吚嗚嗚地哭了起來，甚至連一整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為甚麼不去黎明之火？我記得他們那裡好像可以收留難民吧？”喬伊看向了女人，臉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黎明之火……”
女人愣了一下，隨機沉默地低下頭去。
“我，我不是不去……我上次去了，那些難民都對我們扔石頭，讓我們快點滾……”
“我很痛苦，米洛的身體也不怎麼樣，我沒辦法獲得黎明之火的照顧，他們不願意讓我們進去。” “我明白了。”
喬伊將魔力輸入一點給米洛，以維持他最基本的生理特徵後，又將一小塊牌子遞給了女人，
“拿著這個進去，他們不會傷害你們的。這個是一次性的通行證，門口的衛兵會帶你們進去。”
“啊！謝謝您！！”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感激道。
“以及——你們到了黎明之火後，記得和醫務人員說明情況。”喬伊道，
“是核心乾涸過久，必須要輸入一定的魔力才能維持生活，大概過一兩個月就能恢復了。”
“但是，與之相對的，當米洛恢復之後，他基本上只能成為一個不能使用任何魔法的普通人了，這樣的結果你接受嗎？”
“啊……”
女人露出了一絲苦笑，
“那種事情，我早就已經不在意了。就算我在意也沒甚麼用吧？”
“我現在只想和我的兒子一起活下去。真的很感謝您……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好。我也沒辦法報答您，我——”
“不用向我道謝。”喬伊淡淡道，
“我記得你們當初做過的任何事情，我也很清楚你們到底是怎樣的人。所以，就算你說再多感激的話，對我而言都是一頁白紙，沒有任何意義。”
“甚麼？”
女人一下子愣住了。
可她很快就想起了甚麼，於是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以及惶恐。
喬伊本就不該救他們的，甚至應該憎恨她才對。
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是如此的冰冷，那樣的眼神甚至可以直接殺死她，讓她墜入永無邊際的冰窟。
“我記得克里斯是被甚麼人逼迫而死的。我不會原諒你們，也不會接受你們的道謝和感激。”喬伊收回了目光，繼續道，
“我救你們，僅僅是為了盡到自己的義務——僅此而已。”
她的目光依舊冷淡，不帶絲毫多餘的感情。在說完這句話後，她轉身便離開了破舊的房屋。
她注意到了女人在她身後傳達而來的無比錯愕和痛苦的目光，或許這一刻她很想破口大罵，或者嘗試著去辯解著甚麼，但是最終她依舊甚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做錯的人是她。
事實是毋庸置疑的。這一條街道上的人都不願意去幫助她，沒有人願意站在她的那邊，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即便墮落到了這種地步，他們也無法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這就是惡劣者真正的面目，這沒甚麼可去爭辯的。
可她不是，她清楚地知曉自己和他們並不是一類人，她不會為了自己的慾望去做出報復性的行為，她只會做出自己認為正確的選擇而已。
以前是這樣，以後也會是。
此時此刻，曼荼羅之城這邊。
在和西蒙說清楚了一切之後，夜燭也帶著西蒙準備去他所說的那間房間看看了。
西蒙開始是不願意信任夜燭的，可夜燭表現出來的態度又讓他隱隱感到好奇。
這該死的好奇心啊……
“大概……還要走多久？”
伴隨著四周的光一點點黯淡了下來，順著螺旋樓梯向下走去的西蒙逐漸感到了不安。
可夜燭依舊安靜地走在最前面，即便他們已經走了很久了，但是對方還是一言不發。
“嗯？”
聽到西蒙難得開口詢問，夜燭這才回過頭來看了西蒙一眼，
“房間嗎？我們已經快到了，就在這裡——你也得理解一下，畢竟外面的黑暗魔法的濃度有點過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樣的環境之中存活下來的。”
“……”
這樣的回答也讓西蒙愈加不安了起來。
不能在那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
是甚麼樣的生存環境？？他到底在說甚麼？？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到了。
夜燭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的手摁在了門把上，伴隨著魔力瞬間擴大，整扇門也發出了[咔嚓]一聲——
鎖被開啟了。
“進來吧。”
夜燭輕聲道，他徑直向著房間內走去，而西蒙也緊隨其後，很快進入了那扇狹小的房間之中。
再然後，他就徹底愣住了。
一股極為濃郁的心靈魔法的氣息幾乎撲面而來，甚至連他整個人都因此變得輕鬆了起來。
而映入他眼中的，則是一棵極為龐大的，綠色的樹。
和他之前所見到的那樣黑色的，充滿著壓抑感的藤蔓不同，這些枝條和藤蔓，光是看著，就充斥著一股鮮活的生命的氣息，讓人的思維下意識地放鬆了下來。
而在枝幹的正中心，被藤蔓所纏繞的，是看上去像是人形一樣的存在。
不，與其說是人形，不如說長得和他的一位熟知的人極為相似。
“……菲利克斯？”
望著這棵巨大的，充滿著生命力量的樹幹，西蒙整個人都徹底愣住了。
“這就是心靈魔法師總是強大於其他魔法師的原因所在。”
夜燭站在了他的身邊，此刻，夜燭的聲音變得極輕，他的目光注視著被枝條和藤蔓纏繞的人形，神色卻變得複雜了起來，
“從理論上而言，他們甚至可以達到完全不死的境界。也只有他們，可以將自己的核心徹底取出來，當做種子，或者是戒指一樣的存在去儲存。如果他們的本體死亡了，他們的力量也會凝聚在核之中重新生長。”
“如果不出意外，菲利克斯大概在很久之後就會甦醒。這需要一個過程，但是他的甦醒是必然的結果。”
西蒙感覺自己的手指開始顫唞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某種可能性，而那種可能性也在不斷地撼動著他的思維。
夜燭已經不止一次這樣提醒他了。而他現在才將事情的全部告知於他，是因為才發現了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的嗎……
“身為菲利克斯的徒弟，我認為，克里斯也會做出和菲利克斯一樣的舉動。他絕對不是那種會坦然接受自己不公正死亡的人，不是嗎？”
夜燭瞥著西蒙錯愕的神色，繼續道，
“況且你們也認真搜查過了吧？你們沒能找到克里斯的骸骨，你們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喃諷
。荒蕪之地失蹤的心靈魔法師……聽上去他好真的徹底死去了一樣。”
“可事實卻並不是這樣的。”
“他並沒有死，而是和菲利克斯一樣，他的核心已經種下，並且……正準備以全新的姿態回到這個世界上。”
在說出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夜燭的語氣變得有些古怪了起來。可惜的是西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夜燭語氣中奇怪的地方。
“荒蕪之地……”西蒙喃喃道，
“他是荒蕪之地，是嗎？”
“是的。”
“我……我現在可以去荒蕪之地嗎？我想——”
“不行。”夜燭冷冷道，
“第一，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你要是出去，現在也只能去送死。”
“第二……我不能確保魔物不會對你發動襲擊，如果你真的想要過去，恐怕你會死的比誰都快。”
“……我知道了。”
西蒙終於冷靜了下來。
他的大腦似乎在這一刻清明瞭起來。如果之前他還在懷疑夜燭的話，而夜燭現在對他展露的一切，足以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了。
克里斯或許真的還活著！！他就在荒蕪之地！！！
他一定還活著！！！
“那麼，既然我已經對你展露了這一切，你也應該冷靜一下了吧？”夜燭淡淡道。
“嗯我知道。”
西蒙侷促地點了點頭，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態，此刻也平靜了很多。
“我會讓你們見面的，並且那一定是一場讓你難以忘卻的記憶。”夜燭看向他，
“你應該知道你要怎麼做了，是嗎？”
“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雖然內心充斥著困惑，但是西蒙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了，
“這對你……有甚麼好處嗎？還是說，你想從菲利克斯老師，或者克里斯的身上得到甚麼嗎？”
“得到甚麼？你的腦子只能想到這種東西嗎？”
夜燭嗤笑了一聲，他的語氣沉澱著嘲諷，似乎對於西蒙的擔憂感到不屑一顧，
“解釋起來或許你也不會相信的吧，不過到了那時候你就懂了。”
“現在的你還不足以去支撐起任何事情，西蒙，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你需要強大起來。
你的靈魂，不能再依託於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幻影，你需要為了自己而活。
如果那個時候的你，在得知了真相，還能去接受這一切的話……
西蒙，那麼你也算是真正的成長成為了可以去承擔一切的人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