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如今, 西伯倫的清晨已經算不上有多爽朗,反倒是充滿了某種陰鬱的氣息。
即便整座城邦依舊和過去並沒有甚麼區別——人們的生活依舊和以往沒甚麼區別,但是他們臉上的表情明顯多了一些驚恐和不安。
天空的顏色變了。
黑色的雲遍佈於天空的正上方, 它們密集且充滿著壓迫感,即便隔著屏障去看, 也依舊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橙發的女孩仰起頭, 她的目光透過了那層防護魔法屏障,彷彿要透過那層厚重的雲層,看向更為遙遠的東西。
她身著極為厚重的盔甲,長髮在腦後高高紮起,顯得格外的颯爽。雖然是女性, 但是她給人帶來的壓迫感卻絲毫不輸給任何一位男性騎士, 甚至更甚。
而騎士長的到來, 自然也給這條街上的人們帶來了一絲安心。
“太好了!是大騎士長喬伊!!她在的話就沒問題了!!”
“這幾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天,真的很可怕, 王一直沒有訊息,天空從早到晚都瀰漫著這些濃烈的雲霧, 簡直讓人無法安心下來……”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我的爸爸媽媽,會平安回來嗎?”她小聲問道,“到底甚麼時候可以出去看他們呀?我一直有很聽話的,我也沒有到處亂跑……”
“真的嗎!謝謝姐姐!”小女孩立刻笑了起來,看起來是滿意這個回答了。
喬伊默默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姐姐……”
她的父母沒有回來?
羅希?
喬伊聽著耳畔的那些話, 沒有說任何話。
“是前幾天的魔王降臨吧?那傢伙簡直是個瘋子!!”
“不要離開屏障,哪怕你們只是出去一會,你們都可能會徹底死亡。”
這是卡洛告知他們的。
不過她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人們尖叫著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躲避了起來。而騎士團和魔法師們自然也在第一時間來到了屏障的邊域。
“哎,所以那些流言蜚語都是假的吧, 說甚麼王肯定是魔王之類的。如果王真的是魔王,那那傢伙又是怎麼出現的?”
“她們在另外一個城市,過段時間就能回來了。”
當然不是去殺死他們,而是繼續加固屏障。
喬伊眉眼間的皺起很快放鬆了下來。
即便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屏障也遭遇了極為強勁的襲擊。
開始,一些商人們紛紛表示不滿,認為這是杞人憂天——就算魔王真的出現了又如何,有騎士團和魔法師們存在,那些魔物也不至於會對他們造成甚麼威脅。
“還好王來的及時,否則我們那條街上的人都會死吧?這一切簡直是一場噩夢……”
喬伊當然就此照辦。她幾乎集結了整個西伯倫最為優秀的魔法師,在卡洛的幫助下於西伯倫的周遭建立起了比往常還要強大無數倍的屏障,並且徹底封鎖了一切外出的可能性。
可她也無法就這兩種猜想給出甚麼回答,畢竟這兩種都不是甚麼好的結果。
黎明之火的教主親自下場……這倒是極為罕見了。
就在這時候,一位老人急忙走上前來,他抱歉地對喬伊笑了笑,同時攬住了自家孩子,
“這孩子的父母啊,之前去羅希做生意了,沒能及時回來。我們現在就走,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你的父母沒事。”她看向了小女孩,道,
黑色的雲於頃刻間將整片天空全部遮掩住。它們散發著極為強大的魔力侵蝕,而那樣的力量光是隔著屏障,都能讓人感到內心惶恐。
只見一個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看著她,她不斷地絞著自己的手指,看起來相當不安。
“別擔心啦!既然王說過沒有任何問題, 那肯定就沒有任何問題了!我們要往好處想嘛!”
“啊,抱歉抱歉,騎士大人,看來我家孩子給您添麻煩了。”
“那傢伙?誰啊?”
一時間,她的腦海中想過了很多東西,但是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尋找到合適的回答。
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們就徹底安全了。
黎明之火也有提前告知羅希那邊最新的情況,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該是不會出甚麼事的。
就在喬伊繼續檢查屏障是否有裂縫出現時,孩子的聲音忽然從她的耳畔響起。
“傑克!你是在家裡睡了好幾天吧!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啊,整個麥克酒吧都重建了!而且霍西爾家族的宅府幾乎變成了廢墟!”
是因為迷失在了荒蕪森林?還是沒能及時回來?
不過好在那些魔物們並沒有盤旋太久,過了幾天,它們就徹底消失在了外界,再無生息。
“……”
那些魔物們帶來的極大的壓迫感幾乎讓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即便屏障依舊穩固,但是恐懼還是縈繞在每個人的心中。
關於夜燭相關的事情,自從十幾天前起到現在, 幾乎整個西伯倫都知曉的極為清晰。在那之後,來自黎明之火的卡洛就找上了她,要求他們立刻加強邊緣的防護屏障,並且他也會幫助他們。
所有人也牢記著這句話。
橙發的少女手腕上似乎有甚麼東西微微一動。喬伊的內心一愣,似乎預料到了甚麼的到來。
等一下,這個魔力波動!?
難道是塞勒回來了?
自從那件事情之後,塞勒留下一句[有點事暫時離開一下],就徹底沒了音訊。要不是卡洛告訴他王應該是不會出甚麼事的,估計大家也會對王的失蹤感到無比的恐慌吧。
喬伊也不知道塞勒到底在想甚麼,不過她也不是很關心就是了。
起碼這麼多年來,她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甚麼。她一直都在從心去做好一切事情,即便她知道有時候不是事情做好了問題就能解決,但是起碼能夠預防不少糟糕事的發生。
她已經長大了,擁有了強大的實力。她不再是當初那個需要流浪詩人保護的小女孩,可即便如此,她偶爾也會想起那個人。
在她的記憶中似乎已經變得模糊了起來,可她還是認為,那個人是她人生中最為重要的存在。
亞撒和塞勒大概也是這樣想的吧。
她不知道塞勒到底經歷了甚麼,但唯一可知的是,塞勒大概也從未忘記過克里斯對他說過的話。
否則他也不會這樣認真地去做好自己的角色了。
伴隨著空間魔法的移動,喬伊很快來到了邊境附近,四周的魔法師在看到喬伊的時候也紛紛向她致敬。
“那個!騎士長大人!王他,好像回來了!?”
“回來了?”
喬伊走向了屏障的最前方,她的目光透過了透明的屏障,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她看到了男人熟悉的身影。以及……遍地的殘骸。
狂風將他沾染著血跡的長袍拂起,黑色的布料被撕扯成一片片的,看起來遭遇了相當過分的折磨。他的面板似乎變成了黑色,但仔細去看的話,就會發現那只是血跡全部沾染到了他的身上,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成了黑色而已。
只是,即便是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塞勒依舊看起來格外的輕鬆。他甚至看起來心情很不錯,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微微垂著,似乎是有些不走心。
而他的身後,則是成堆的魔物的殘骸,看起來這段失蹤的時間,他也確實獨立解決掉了不少麻煩。
於是人們頓時一陣欣喜。
“太好了!王回來了!!
“天哪!真沒想到!!王果然是出去解決掉魔物了嗎!!我就說為甚麼最近和平了這麼多……”
“快!快把屏障開了,讓王進來!!”
塞勒的歸來讓不少人都陷入了欣喜之中,可即便黑髮的王真正來到了屏障內部,他也並未和任何人主動說些甚麼。
他只是抬起手,示意他們可以先離開,並且讓喬伊先留下來。
於是所有人都很識趣地先走了。
“你殺了這附近的所有魔物?”
等到人走光之後,喬伊才看向了塞勒,目光透露出了幾分不解,
“在遭遇了夜燭之後,你為甚麼忽然離開了,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肯定和夜燭有關了。
即便不從那些傳言中得到訊息,當喬伊提到夜燭的時候,塞勒的眼中也浮現出幾分古怪的光芒。
“我有件事情,一直很困惑。”
塞勒站在原地,他垂落下了那隻被血跡沾滿的手,血色的瞳孔緩緩抬起,看向了喬伊,
“夜燭,他身為魔王,他的力量自然是無與倫比的強大。這應該是沒甚麼爭議的事情。”
“比你還要強大?”喬伊好奇地打量著他。
“嗯,可以這麼說。”塞勒對這件事的事實到底沒甚麼否認的態度,不過對他而言,[弱小]也確實不足以傷害他。
他經歷過和[弱小]相關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光是這一件對他來說完全微不足道。
“我覺得,不會有甚麼人是會憑空出現的。每個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都有他的意義,而夜燭亦是如此。”塞勒輕輕地發動了魔法,他隨意地將垂落下的長髮撩到了而後,同時用清潔魔法將手指上的血徹底擦乾淨,
“夜燭有問題。無論是他的過去,還是他的未來,一切都像是一個謎。”
“或許,我換句話說。我認為[夜燭]是被人創造出來的。而他被創造出來的意義……就是代替我的存在。”
這只是個忽然浮現於他腦海中的想法而已。
他原本只是猜測,所以才會離開那裡,試圖去感受四周魔力的氣息。 可他等了足足十幾天,那些魔物才真正出現。
這果然很奇怪。
在那次夜燭幾乎沒有殺死甚麼人的情況下直接離開後,塞勒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這種感覺讓他很熟悉,就好像他第一次見到克里斯和維克多的那種感覺,
難道,夜燭和他們是一樣的存在嗎?
他故意留下的時間,是為了讓他能夠喘熄嗎?
塞勒眯起了眼睛,心中有了一些想法。
或許,他可以試著利用其他的方法去獲得更多的情報。
“過段時間我會離開一段時間。”塞勒道,
“S級魔物即將要來臨,那將會是一場極為艱難的戰鬥。”
“而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一些準備工作。”
比起一無所知地繼續前行,或許去更多的瞭解夜燭,才是更好的解決辦法。
但是,如果夜燭真的就是他……他又該怎麼樣才好呢?
伴隨著思維逐漸從海洋的深處向上浮現,清醒也如期而來。
當西蒙終於有了意識的時候,他並沒有直接從那層黑暗之中浮上水面。他彷彿被甚麼東西隔開了,每當他嘗試著伸出手去觸碰甚麼的時候,他的手指卻始終無法接觸到幻想。
他還在做夢吧?
不,他應該快要醒了吧?
那種感覺一點都不好受。
他寧可自己現在已經睡過去了,而不是在這種朦朧不安的狀態。
可是——既然離開了所謂的黑暗,想要再回去卻並沒有那麼容易。因此他只能不斷地向前走去,不斷地走著——最終抓住那一抹即將要清醒的黎明。
西蒙睜開了眼睛。
一瞬間,那些不安的,惶恐的情緒全部從他的身邊散開了。他愣愣地看著天花板,整個人似乎以一種極為放鬆的狀態平躺在床上,胸口因為夢魘的侵擾而不斷起伏著,最終歸於平靜。
“這裡是……哪裡?”
他喃喃地說著,語氣裡明顯有著某種困惑。
可下一秒他就後悔了。
“這裡?準確而言應該算是我的房間……啊,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窺探你的私人空間的。只是我感受到了你心靈的召喚,所以才來到了你的身邊。”
熟悉的聲音響起的那一刻,西蒙的眸子便瞬間冰冷的下去,他沉默地扭過頭,看向了聲音傳達而來的方向。
於陽光落下的窗邊,一位青年的人影就這樣映入了他的瞳孔之中。他似乎穿著長袍,正安靜地坐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上,他的手中捧著一本書,微微垂著頭,過長的鬢髮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垂落了下來。
熟悉的畫面幾乎讓西蒙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可當他看清楚那個人到底是誰的時候,心臟又再一次沉落了下去。
銀灰色的長髮和暗紅色的眼睛,以及對方頭上明顯的不能再明顯的惡魔的角……
是夜燭。
不是克里斯。
“看著我幹甚麼?”注意到對方看向自己充滿了警覺的目光,夜燭半托著下巴,目光閃爍了一瞬,
“難不成你對我有甚麼奇怪想法嗎?”
“才沒有,少在這裡噁心人了……”
西蒙的心情頓時變得惡劣極了,他抓緊了杯子,剛想要起身,卻發現了身體上傳達而來的異常。
一切都奇蹟般的復原了。
他記得自己原本的魔力近乎枯竭了,他甚至無法穩定地收集魔力。周身傳來的近乎讓他昏厥的苦痛早已經成為了他習以為常的日常,彷彿是他故意留在自己身上,給予他本身的懲罰。
可是這一切卻消失的一乾二淨。
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連帶著他本身的靈魂都被淨化了。
按理來說,他應該為此感到高興才對,可當他意識到流淌在自己身體裡的魔力到底是誰的的時候,他的臉色也幾乎難看到了極點。
“你到底想要從我這裡得到甚麼?”他低聲說著,以一種極為警覺的態度刺向了夜燭,
“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想要殺死我,和捏死一隻蟲子那樣簡單,我不明白,這樣的我,對於你而言到底有甚麼意義?”
他承認,他開始後悔了。
比起讓克里斯回來,當克里斯甦醒之時,看到他做出這一切事情後的失望眼神,或許對他而言才是更為嚴重的懲罰。
“嗯?你為甚麼會這樣想?”夜燭合上了手中的那本書,臉上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倒是不介意你對我的做法有任何的感激之情,可是想要活下去的也是,向我求救的人也是你。最終責怪我的也是你……”
“向你求救!?”西蒙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我甚麼時候向你求救過?”
“這個?哦,看來我是忘記說了啊。”夜燭想起了甚麼,他優雅地抬起手,隨意地將書丟在了書櫃上,道:
“最開始不是我救下了你嗎?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們之間的靈魂就已經開始相接了。”
“你說甚麼!?”西蒙瞪大了眼睛。
“當然沒有騙你,正因為我救了你,我才能清晰得感知到你的一切情緒。”
魔王緩緩起身,他一步步走向了西蒙所在的位置,他的身體將所有的光源幾乎全部切斷,而他的那雙居高臨下看向他的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詭異。
他在笑,又不像是在笑。那種表情多半摻雜了憐憫的意味在裡面,但更多的則是無法用語言去描述的冷漠。
“我感受的到你的情緒,所以我才能知曉你的內心在想些甚麼。”
可當他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又變得溫和,像是某種令人感到恐懼的偽裝,讓人無法看清楚他如今的樣子,
“不要抗拒我,西蒙。我知道,你的內心難道不是一直期待著有甚麼人能夠來救你嗎?”
夜燭捧起了西蒙的臉,他直直的看向了對方,撫摸著面板的手指卻意外的輕柔,卻又帶著某種不可抗性,
“我可不認為你一個人在那裡能活下去多久。而你如果真心求死的話,我怎麼又會感受到你內心傳達而來的求生欲?”
“西蒙,你到底在欺騙誰?我嗎?還是說你自己?”
“……”
西蒙的整個身體徹底僵硬住了。
他從未有過如此之大的恐懼,當夜燭捧住了他的臉,強制性讓他看向自己的時候,那種恐懼也幾乎達到了極點,讓他忘記了原本該做的動作,以及即將要說的話。
可他還是反應過來了。
那種發自內心的厭惡感也後知後覺浮現了起來。
“不要碰我。”西蒙強硬地別開了目光,語氣有些乾澀,
“我不想看看到你。”
“如果這個世界上甚麼事都能如你所願的話,那麼我也不會淪落成這樣的地步了。”
夜燭莫名地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就鬆開了西蒙。對方几乎是如釋重負地跌坐了下來,整個人還處於茫然的狀態。
“我也不是甚麼時候都能有時間來照顧你的,西蒙。”夜燭淡淡道,
“我有很多事情需要做,並且,我將戒指給你,不是為了讓你做這些毫無意義的舉動。”
“你不聽話,西蒙,這樣很不對。”
戒指……
對,還有戒指。
當夜燭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指的時候,卻發現——戒指依舊在他的手指上,但是原本的綠色的心靈魔法卻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源自於夜燭的黑暗魔法。
這是到底是甚麼情況!?
西蒙幾乎第一時間試圖取下那枚戒指,可當他試著這樣做的時候,卻發現戒指壓根就取不下來!!
它死死卡在自己的手指上了!甚至是被詛咒魔法直接強行束縛住的!!
這個人腦子是有毛病嗎!!
“那枚寶石,我幫你取走了,換成了我的力量的凝聚。”夜燭欣賞了一會西蒙極為精彩的表情,心情頓時變得愉快了起來,
“將力量給予你自己,你恐怕又會做出那樣自殘的行為吧?我可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第二次。”
“保險起見,你可以從我這裡獲取力量。但是與之相對的,我也可以得到你的一切心靈波動。”
他揚起了下巴,露出了極為高傲的笑容,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稍微聽話一點,別總是給我添麻煩了,好嗎?”
“……”
這簡直是屈辱。
西蒙的心中愈加苦澀,但是不能反抗的痛苦也在折磨著他。半晌,他還是低下了頭,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即便他並不是真的這樣想的。
“嗯,一直保持這樣就好。”夜燭滿意了,
“那麼,作為報答,我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地方好了。”
“去一個地方?”西蒙愣了一下,“去哪裡?”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夜燭勾起唇角
“我相信你會很喜歡的。”
“是嗎?我會試著去期待的。”
西蒙淡淡地回答著,語氣卻沒甚麼精神的樣子,甚至聽上去有些頹喪和低落。
他才不可能相信那傢伙的話。
雖然他面上甚麼都沒有說,但是內心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但是夜燭確實沒有必要欺騙他,既然他會這麼說,那或許會和他本身有些關係。
到底為甚麼呢?
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