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幾天前, 羅希。
“你好像很少會來找我,卡洛。”
黑髮的女人站在陽臺上,她眯起眼睛, 看著淺金色的陽光從手指縫隙中落下,心情卻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更好。
她的心被更多的東西所佔據,根本沒辦法去享受這溫暖的陽光。
“你應當知道你這樣做的下場。”
打扮幹練的男人依靠在門的附近, 他壓了壓自己的帽簷,金色的眸子注視著她,
“你會死。”
“所以你想要強迫我把鑰匙交出來?”
格溫妮絲的聲音多了幾分嘲諷,她看向了身後的男人,雙手支撐在欄杆上, 嘴角卻勾起了一個弧度,
“我可不知道你會摻和人間的私事啊, 還是說,這是牽扯到你重要的人了?”
“我並非逼迫你,你也知道, 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可懶得管。”卡洛無奈地攤手,語氣中充斥著疲憊,
“我只是來給你一個可用的提議, 畢竟你現在已經被逼到不得不去拼命了嗎?”
身為她的老師,以及從小將她帶到大的人,格溫妮絲自然知道卡洛的真正實力。雖然他幾乎從來不動手,但是他的強大永遠毋庸置疑。
“看來那些人的下場也並不是很好。”
橙發的女孩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痕跡,說真的,她此刻的情緒很鬱悶,但是她也沒辦法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因此也只能任由事情順其自然發展了。
這樣癲狂的人才是最難對付的。
“你要知道, 西伯倫之所以一直沒有徹底征服羅希,也是因為忌憚我手中的鑰匙。但是現在事情已經發展成了這樣, 亞歷克西斯也被逼的狗急跳牆了。”
亞歷克西斯是個貪婪的人,在獲得力量後,他絕對不會只滿足於那一點力量,而是會不斷地去得到更多更為強大的力量,甚至不惜奉獻自己的性命。
“我不認為,當我把鑰匙給他我就能活下來。”
然而格溫妮絲卻一一拒絕了。
“我也不想死。”格溫妮絲淡淡道,
格溫妮絲很強大,論實力,她遠在亞歷克西斯之上,對方的計謀和一系列的運籌也比不過她個人極為強大的魔力,很多時候都是她單方面碾壓西伯倫的軍隊,因此她也從未對自己的實力有過懷疑。
“我當然沒打算把鑰匙給他,而且他也不會活著。”
開啟曼荼羅城的鑰匙分別在他們的手上,亞歷克西斯一直想要得到她手中的鑰匙,所以他也一直在拉長戰爭,並且不斷地給出各式各樣具有誘惑力的條件。
格溫妮絲看向了不遠處躁動的森林,嘴角流露出了一絲笑意,
“有時候有那麼個可以依靠的存在,或許真的不算壞。”
穿過那些佈滿了陰影,讓人感到無比陰森的森林後,薄弱的陽光終於重見天日。雖然並不算熾熱強烈,但是也足夠讓人的靈魂稍微捕捉到那麼一點暖意了。
“是因為……霍德爾醒了,是嗎?我是知道他們之間有過交易,但……”
雖然她並不是一名好的君主,但是她起碼很清楚最基本的是非觀。
“他的死亡是無可避免的事情。”卡洛笑了笑,
格溫妮絲臉上的表情變了,她似乎預料到了甚麼,眼中也逐漸浮起了複雜的情緒。
“亞歷克西斯手中有彌賽亞之劍,而你的手中則是神之鑰[安可],沒有你們手中的鑰匙,曼荼羅城是無法升起的。”
“但是如今,曼荼羅城的出現已經不可避免,亞歷克西斯不想死,他必然會想辦法得到你手中的鑰匙。”
格溫妮絲在為她下達契約之後就沒有再對她做些甚麼了。接下來她們的目的就是走出這片森林,黑髮的女人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更為強大,途中所遇到的一隻B級別的魔物,女人短短几個瞬息,就徹底將它們解決掉了。
她很清楚,一旦鑰匙不在自己的手中,而亞歷克西斯成為曼荼羅之城的城主後會發生甚麼。
“我以祂的名義起誓。”
“他做了錯誤的事情,僅此而已。”
唯一可惜的是,卡洛從來都不打算介入人類世界的事情,他能處理的只有魔物和深淵相關的事件,所以,即便又卡洛的教導,更多時候一些事情也只能靠格溫妮絲自己解決。
可是,想要成為一名好的君主,光是有實力是遠遠不夠的。
“亞歷克西斯會死嗎?”格溫妮絲愣了一下。
“哈哈哈……您好像很喜歡把既定的事情說的那麼無情呢。”格溫妮絲笑了笑,卻並沒有否認,
“好吧,如果你能說服我,將最後的鑰匙交給其他人的理由,我就同意你的說法。”
“……”
可惜的是,她從來都做不好一國之主。
“拿著吧,這一趟行程必然會很危險,恕我無法幫助你,但是一點小忙還是可以的。”
“恐怕,曼荼羅之城即將要升起,所有人都想要爭奪城主的位置吧?”
亞歷克西斯在這方面比她強太多了,西伯倫之所以強盛,也和他自身某些特質的強大有關。
“不。”卡洛道,
她很快發現了自己的弊端,除了強大,她對於人際交往,和下屬的交流,幾乎都一竅不通。在卡洛的幫助下她學會了如何去成為一名國王,卻從沒有領悟到如何成為一名好的國王。
卡洛解開了腰間別著的獵/槍,遞給了她,
可就算是她也沒有想到,亞歷克西斯居然會違揹他們之間的條約,主動去找了已經甦醒的怨靈霍德爾簽訂了契約,從而獲得了巨大的力量。
可那又如何?
格溫妮絲從來都不知道甚麼叫做失敗。她不肯認輸,也絕對不會認輸。或許在這一點上,她和她的老師還是蠻相似的。
她指的是來自黎明之火的聖徒卡洛。
“當年祂將兩把鑰匙分別交給你們保管自然是有原因的。”卡洛懶散道,
“抓著最後的鑰匙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偶爾也要想想全新的道路,不是嗎?”
而現在,她必須要和亞歷克西斯見面,她知道,這次見面他必須要拿到鑰匙,並且亞歷克西斯也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
格溫妮絲並不害怕,但是在考慮到一系列的後患問題時,她又開始覺得頭疼起來了。
她不知道霍德爾和亞歷克西斯之間到底簽訂了怎樣的契約,也不知道對方身上的力量到底有多強大,在一切未知的情況下,前往祭臺並不是好的選擇。
但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或許她的人生本就習慣於走在鋼絲繩上了,但是這種情況似乎也不止發生過一次,格溫妮絲也從不會抱怨自己的命運。
既然他想,那就讓他來拿好了。
如果他真的拿得到的話。
“所以,你打算就這樣和亞歷克西斯見面?”
在聽完格溫妮絲的話後,喬伊的臉色變了變,似乎預料到了甚麼。
“既然霍德爾醒了,那麼我也確實沒辦法做些甚麼。”格溫妮絲將鑰匙遞給了喬伊,
“當然,我還是沒打算將鑰匙給他。比起他,我寧願相信他的兒子。”
“您這麼相信我搞得我壓力很大。”喬伊嘆了口氣,表情有些複雜,
“我可以試試,但是我不一定能夠找他。”
“不需要你去找到他。”格溫妮絲道,
“他會找到你的。”
“是這樣嗎?”喬伊愣了一下,
“你說的他,是指維克多?”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其他人。”格溫妮絲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是祂選中的人。而那個人,必然不會是亞歷克西斯。”
說著,黑髮的女人露出了淺笑,那樣的笑容似乎冷意滲透的更多些,但是蘊含其中的真誠卻從未變化過。
“我不願意相信的人很多,但是我永遠會信任神明。”她說,
“我一直都願意相信祂,就像是相信我的存在那般真實。”
這也是她唯一不會變的信仰和執念。
·
曲折纏繞的樹枝於完全封閉的空間組成了一個相當詭異的囚籠,雖然因為霍德爾的再次封印變得沒那麼具有攻擊性,但是它們依舊存在。
紅髮的青年有些牽強地支撐起身體——他在嘗試著這麼做,但明顯失敗了。
太多的枝幹穿插過了他的身體,將他的身體內部攪的一團糟。或許他的魔力也失控了,條件反射使用的治癒魔法讓他有些意識恍惚,肉/體在不斷地癒合,但又始終無法徹底癒合——黑色的紋路汙染他的身體,而殘餘的魔力在他的身體逃竄著,似乎想要避開那些審判。
真疼啊……
維克多嘗試著扯開嘴角笑一下,可光是這個動作就讓他極為吃力了。無奈之下,他只能平靜地躺在石壁和枝幹交錯而成的空間裡,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的思維一時間有些僵硬,他覺得……或許他應該露出點痛苦的表情來抒發一下這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糟糕的事情,但是始終,他的心情也無法起一絲波瀾。
這一趟,或許比自己想象中的值得。
他遇到了祂曾經的眷屬,雖然只有兩位,其中一位收斂了鋒芒,兢兢業業地經營著祂的教堂,而另一位似乎流浪於人群之中,即便孤僻,他也從未離開過人類。
這是祂最為信任的存在,也是能夠讓祂安心的人。
甚至……他還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維克多!!!”
驚慌失措的叫聲於他的耳畔響起,維克多微微抬起頭,他看到了黑髮的少年正站在外面,他的雙手拽著那些乾枯的樹枝,慌亂和不安幾乎要從他的臉上溢位來。 年輕的魔王拾起了那把沾染了血的劍,他披荊斬棘,不斷地向著維克多的方向接近著。而他的另外一隻手卻緊緊攥著一本書,如果沒有看錯的話,那應該就是早已用光了祂的力量的克里斯的詩集。
“你居然還記得來找我啊。”
在看到塞勒的雙眼時,維克多終於還是笑了起來,只是他每次笑的時候,口中卻不斷地溢位血液,那些血是黑色的,和這些乾枯的枝幹是一樣的顏色。
“你給我閉嘴!”
塞勒猛地折斷了一根粗壯的樹幹,伴隨著魔力暴漲,那些枝幹終於徹底粉碎,而維克多的身體也終於支撐不住,摔落在了地上。
伴隨著一聲悶響,維克多的身體便落入了某個人的懷裡。紅髮的青年無力地撐開眼睛,看到的卻是年輕魔王過於擔憂的目光。
“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想甚麼……”
維克多無可奈何地說著,語氣卻依舊帶著笑意,
“分明我們之間也並沒有那麼深刻的羈絆吧?無論從哪些方面來說,我們都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如果我對你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那麼你為甚麼要幫助我封印霍德爾?”塞勒顫唞著聲音道,
“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要一直幫我?你和克里斯一樣,你們都一樣……該死!我根本不想管你們的事情!但是為甚麼,你們為甚麼都要這樣做?!”
為甚麼,總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的眼前?為甚麼一定要為他付出一切?!
他的軟弱,他的無力,他的罪惡……這一切本就該是由他來揹負的。
塞勒不明白。
“如果我說,我這樣做,只是為了自己,你相信嗎?”維克多道。
“我不信。”塞勒回答的斬釘截鐵,他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是那些痛苦卻依舊不能阻止他,只是讓他的思維愈加痛苦,
“你還有救,維克多,給我清醒過來,我不要欠你的人情!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聽到自己顫唞的聲音了,他甚至意識到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可他也依舊不明白,為甚麼他會如此在乎維克多。
就好像那股感情是埋沒於他的內心深處的,無可避免的存在。
“我還有救?”維克多愣了一下嗎,再一次笑了起來,
“你在開玩笑嗎?塞勒……我可不認為這個笑話很好笑。”
分明身體的大部分都已經被那些詭異的枝幹所感染了,那些尖銳的疼痛感和他的那些痛苦一併沁入了他的靈魂深處,那是不可逆轉的汙染。
而且……
“你自己的狀況也不好,塞勒。”維克多道,
“你也被汙染了。”
該死,他當然知道。
從掌握了自己身體的權力後,塞勒就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一點。他感受到自己渾身上下開始不斷地崩塌。
那是霍德爾給他帶來的汙染,再加上他原本魔王的身份,曼荼羅城和他的相性很好,因此也在不斷地侵蝕著他。
他的核心,從一開始就帶著命運的詛咒。無論他逃到哪裡,他都無法逃離這份詛咒。
這一點在流亡之島上的時候,他就已經很清楚了。
“我當然知道。”
塞勒的聲音很低很低,
“我當然知道,而且,我也從未打算就這樣活著出去。”
“或許,我的命運本該就是這樣的。”
他還有甚麼依靠嗎?
不,他從未想過去依靠甚麼人,他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有的只是一群想要徹底讓他去死的,憎惡他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他從未做過壞事,也從來沒有主動傷害過任何無辜之人。
只是因為這可笑的[魔王]的頭銜?
哈,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告訴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居然會是魔王。
“怎麼會?”
維克多眯起了眼睛,語氣緩慢道,
“是誰定下了你的命運?”
“我怎麼知道?我從來就沒想過要成為魔王。”
黑髮的少年跪在他的身邊,他看了看自己被血漬汙染的,已經變成了黑色的手指,猩紅色的瞳孔垂下些許痛苦,
“我從來都沒有任何奢望,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夠愛我,有人能夠成為我的家人,或者是我的朋友。難道說這樣的想法就已經算是奢望了嗎?”
“或者,再不濟,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但是我可以自由地活著,只依靠自己而活……”
“嗯,我知道。”維克多輕聲道,
“即便是後一種,對於普通人而言也過於奢侈了。”
“但是塞勒,就算你死去,某些東西也不會因此而改變。你順從了命運,命運也絕對不會順從你,你依舊會回到痛苦的輪迴之中。”
“關於魔王的詛咒,我從克里斯的書本中知道了很多。”塞勒苦笑道,
“或許我確實是在逃避,但是我也確實不記得以前的魔王的那些記憶,不是嗎?”
“你可以試著去反抗他們。”
“反抗?我要怎樣反抗?”塞勒的聲音嘶啞了起來,
“我有反抗過啊!我不明白,為甚麼我無法獲得力量,只要我的力量稍微強大一點,那些汙染就會如期而至。他們會吞噬我的神經,會吃掉我的意思。他們就像是潛伏於我腦海中的蠕蟲,只要我稍微強大一點,就要徹底吞噬掉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的核心從出生起就被詛咒了,一旦你使用了力量,你的核心就會被汙染。”維克多點點頭,
“這確實是沒辦法的事情。”
“……”
“所以我覺得,你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維克多笑了下,他忽然伸出了自己的手,輕輕地點了一下塞勒的胸口,
“比如說……你可以試試看,要不要直接解決根源的問題,試著去換個核心?”
塞勒愣住了。
他的眸子微微瞪大,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注視著維克多,但後者依舊用溫和的眼神看著他,似乎他只是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語。
“換個核心?”塞勒忽然有點想笑,
“你到底在說甚麼?先別說到底怎麼換,就算我想換,也根本不可能有人願意和我換的……”
“如果說,我願意呢?”
“……”
塞勒徹底陷入了沉默。
他的手指猛地抓緊,某種情緒在他的心中不斷地浮起,他試圖嘶吼著將那份情緒壓回去,但是最終還是沒能將其徹底壓抑在心底。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塞勒輕聲問道。
“我知道啊。”維克多道,
“我們倆這樣也不是辦法吧?你看,你的核心在腐蝕,我的身體被腐蝕,這樣下去,或許我們只能殉情了。”
他甚至還在開著不著邊的玩笑,那雙金綠色的瞳孔看著他,正如同他第一次看向他的那一刻般平靜。
“我們必須有人出去才行。塞勒,那個人不會是我,而是你。”
“你的魔王之力確實無法正常使用,但是如果用我的核心,那麼詛咒將從根源處被解決。你可以變得強大,可以用這份力量去保護你,或者保護你身邊的人……你身上的氣息不會再吸引那些讓你感到恐懼的存在,你會和那些強大的人一樣,選擇屬於自己的生活。”
“我不認為我有甚麼活下去的理由。”維克多淡淡道,
“我的父親做了不可挽回的惡事,如果我回去,大機率會繼續成為他的傀儡。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打算這麼做了,如果不是我的老師和我的友人,我甚至沒有辦法出現在你的面前。”
“塞勒,你擁有掌握這個世界的能力,我認為你有資格活下去。”
“你從來都不是被命運操控的罪惡之子。”
維克多的每一句話咬字都極為清晰,即便他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得吃力起來了,但是他的語氣卻依舊充滿著堅定。
他甚至抬起了另外一致還算完好的手,他緊緊攥住,眸子裡的情緒愈加熱切,正如同他的火焰一般灼熱。
“我能做到嗎?”塞勒喃喃自語,
“為甚麼你要如此信任我?”
無論是維克多還是克里斯,他們為甚麼都要如此信任自己?
他不明白。
“別那麼不自信,既然我選擇了信任你,你也該信任你自己才對。”維克多笑道,
“去殺了亞歷克西斯,他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而你,才是真正該替代他的人。”
“你瘋了!?”塞勒大驚失色。
“將亞歷克西斯的罪惡徹底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再用那把劍徹底刺穿他。這就是你該做的事情。”
“別被命運束縛住了,塞勒,該掌握命運的人是你才對。”
他攥住了塞勒的手腕,將那隻纖瘦的手向前拉扯著,直到貼近自己心臟的部分。
他感受到了,那宛若火焰般灼熱的魔力,以及那陣充滿著節奏感的心跳聲。雖然它們都在不斷地衰弱,但起碼此刻,它們依舊存在。
“做出選擇吧,塞勒。這就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維克多最後一次看向了他的眼睛,笑道,
“你是不會讓我失望的,對麼?”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