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亞撒侷促不安地坐在座位上。
自從他被阿方索帶來這裡後,他就在這裡足足坐了半個小時。喬伊被帶走之後，整個房間也只剩下了他一個人，這也讓他愈加不安。
“別擔心, 就算是羅希的王室，他們也不會對你不敬。你要做的就是履行好自己的任務, 他們沒有對你說其他的話的時候, 你就甚麼都不要做。”
正是因為這句話，亞撒才一直沒有動到現在。
也不知道喬伊被佈置了怎樣的任務，完全處於一無所知狀態的亞撒感到愈加不安，卻又不知道該做些甚麼好。
他還記得維克多離開之前對他說的話……維克多告訴了自己西蒙所在的地方。
就好像斷定他一定會遇到西蒙一樣。
這種奇妙的感覺亞撒在之前也不是沒有遇到過，但是克里斯和維克多不一樣, 他們又不是同一個人, 用同樣的事情來斷定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果然還是想太多了吧。
“所以，這就是你的決定？”
“我不關心那件事情。”喬伊道，
“別緊張, 只是喬伊小姐和殿下之間的交流時間比較多，並沒有要忽視您的意思。”
是幻術麼？還是精神系的魔法？
喬伊沉默了一會，還是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對比而言，喬伊已經能夠熟練地使用自己的光明魔法了，她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該去承擔更危險的任務。
既然不在他的手上，那就是弄丟了，以維克多的性格，他真的會隨便弄丟他的配劍嗎？
【請務必前往藤蔓洞穴，找到正處於丟失狀態的彌賽亞之劍，慎重。】
“女王為甚麼會選擇你們，肯定也有她的原因。”斗篷男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不過早早站隊是正確的選擇，起碼黎明之火更傾向於站在我們這邊。”
亞撒開啟了手中的信封，也很快看到了信封之中的任務內容。
“甚麼叫做我的決定？”喬伊的語氣平淡，
說起來，當他真正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他對那個男人毫無印象，明明他盯著對方臉看了好一會，卻一丁點記憶都沒有，難道也是對方身上的力量嗎？
斗篷男留下這句話後，便向後退了兩步，隨後，他的身形便消失在了空氣之中，就好像從未來過。
不過讓喬伊比較在意的還是亞撒的身份。畢竟亞撒的父親是幽靈魔狼，而亞撒本身自然也繼承了一部分幽靈魔狼的力量。現在的亞撒自然不能輕易地使用幽靈魔狼的力量，就算偶爾能用，也絕對到達不了自保的程度。
“吱呀——”
“我只想要活下來，但是我不能失去我的原則。”
不過，相比起這份沒有任何限制的任務，他倒是更擔心維克多的安全啊。
除非他遇到了甚麼相當麻煩的事情。
亞撒嘆了口氣，他的手上還有阿方索給他的地圖和提燈，有了這兩樣東西，他是不可能在地下洞穴走丟的。
雖然也並不奇怪，但是那種感覺也讓人格外不舒服。
“沒記錯的話, 您應該就是另外一個從黎明之火來執行任務的人？”
這就算是接受任務了？
亞撒望著空蕩蕩的手，腦海裡再一次浮現出那支劍的形態之後，心情頓時變得複雜了起來。
穿著黑色火焰般斗篷的男人看向了角落裡站著的橙發女孩，而喬伊只是靠在窗戶旁邊，目光向著一側微微傾斜。
就在亞撒侷促不安地盯著自己的膝蓋發呆的時候, 開門的聲音忽然響起，很快，男人的聲音便從門口出現了。
他知道，那彌賽亞之劍正是維克多手中的那把配劍，而信封上既然說了是[丟失狀態]，那麼那把劍現在肯定不在維克多的手上。
簡而言之，她覺得自己更傾向於來湊數的。
“我還以為你會選擇將更為艱難的任務丟給那小子呢，那傢伙還蠻信任你的吧？就算你真的那樣做了，他也不會說甚麼的。”
“女王很看重你的能力，實際上你可以選擇更輕鬆的任務。”斗篷男挑了下眉頭，
“可是你選擇了更為艱難的任務。”
“亞撒是吧？”那個人看了眼手中的文書, 叫了他的名字，
“這是您的任務，以及……事先宣告，這是一個長期任務, 並且沒有時間限制，您隨時可以離開任務。“
“我只是覺得這樣做更合適而已。”
“是我！”亞撒連忙站了起來, 雖然他很想表現出稍微成熟點的樣子，但是原本侷促不安的表情還是讓他顯得稚嫩了不少。
既然如此，那應該是個很不好對付的男人吧？
亞撒的心情頓時變得十分複雜了起來。他並不瞭解羅希這邊的事情，但是他們身上的防備也幾乎快要溢位來了。
亞撒接過了對方手中的信封，等到男人徹底離開之後，他才恍然反應過來，看向了空無一人的前方。
“啊……好, 我知道了！”
“哼。這可說不準哪件任務更艱鉅呢。”
彌賽亞之劍？
當亞撒拿到那封信的時候，彌賽亞之劍的形象就這樣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當他徹底記住了那把劍的外觀之後，那封信便忽然開始自燃，片刻之後徹底被燃燒殆盡。
“如果我做出了那樣的選擇，那我就不再是我了。”喬伊閉上了雙眼，語氣依舊淡然，
“而且保護女王的任務也並不算有多難吧？保護女王的人也不止我一個人。”
呃，這就走了？
“嗯！我明白！”亞撒點了點頭。
從流亡之島開始，她的想法就一直是這樣的。既然他答應過克里斯要照顧好亞撒，那麼她就絕對會做到。
畢竟就算她弄清楚情況，也依舊沒辦法得知對方一絲一毫的情報。再怎麼說也是女王手下的人，而他明顯沒有想和對方對著幹的想法。
眼下的情況，恐怕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吧？
·
當純黑色的幕布徹底將天空吞噬之時，夜晚便終於到來了。
夜晚的風總是格外和煦的，但是今夜似乎有些許不一樣。
雖然祂也不知道是哪裡不太一樣。
祂行走於這片陌生的地面，他感受著每一處藤蔓的起伏，它們此刻像是擁有了生命，當烏鴉的鳴叫聲讓人有些心煩意亂，瑟縮在陰暗潮溼之處的黑蛇用淺金色的瞳孔注視著行走的神明，於陰暗森林中若隱若現的女妖投來了若有所思的目光，宛若一座城池那麼高的巨人睜開了一直遍佈著血絲的眼睛，巨大的瞳孔凝視著祂。
然而祂卻並不在乎他們的目光。
因為他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
神明跋涉千萬裡，從人界來到了這座陰暗冷溼的曼荼羅城，祂透過無數語言的鏡子看到了虛無的未來，即便還未動手，祂便已經得知自己即將迎接的結局。
“你來了。”
留著黑色長髮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髮尾像是被夜色所浸染，猩紅色的瞳孔比最濃烈的血還要豔麗。
他的身上穿著殘破的長袍，那並非是因為鬥爭的過程中被刻意扯破的，而是因為他的身體里長出了無數宛若樹枝般的東西，那些長出來的枝丫將他的衣服從內部徹底撐破，遠遠看去，這位年輕的魔王好像被這些黑色的乾枯枝丫包圍在其中。
這樣詭譎又怪異的場景並未引起祂的驚訝，神明只是略微抬眼，眸子裡流露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你還是選擇站在了我的對立面，是嗎？”
“你知道的，我別無選擇。”魔王低聲道。
“所以你打算在這裡迎接我？”
“嗯。”
祂握緊了手中的劍，祂看向魔王的目光逐漸變得黯淡，又像是有甚麼東西從祂的眼中流逝，最終，那雙眼睛終於回歸了平靜。
“我明白了。”神明輕聲道，
“如果這就是你的選擇，那麼，我會成全你。”
手起刀落，那些狂亂的風在空氣中瞬間分散，淺金色的光透過厚厚的雲層向下傾瀉，剎那間將這世間的黑暗徹底照亮。
在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知道——祂終於降臨了。
當維克多終於修復好自己的身體時，天空已經徹底亮了起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醒來的時候會看到藤蔓交錯的天花板，亦或是嗅到空氣中難聞的血腥味混合著沙子的氣息，可當他感受到身下柔軟的床鋪時，維克多才恍然間明白，自己好像已經離開荒蕪之地了。
紅髮的青年有些牽強地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雖然說透過祂的力量修復了原本身體的大部分汙染，但是他的身體狀態依舊不是很好。畢竟祂的力量只能用於修復，而不是強化，說到底，人類的身體還是太弱了啊……
下次的馬甲乾脆就不做人好了。
維克多揉了揉酸脹的脖子，紅色的長髮順著他的動作洩在了他的身後，柔軟的像是絲綢一般。他下意識地環視了周遭一圈，大概知道這裡是一間相當不錯的房間，採光很好，房間內的陳設簡練齊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安息花的氣息，陽光落在淺金色的花瓣上，像是為其鍍上了一層漂亮的金邊。
他身上的衣服好像也換了，看起來卡洛是真的很貼心，還幫他解決了不少麻煩的事情啊。
維克多坐在床上發了會呆，大概理清楚迄今為止發生的一切事情後，他才緩緩起身，穿上了鞋子，打算出去看看。 “早上好，維克多先生。”
維克多一推開門，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安娜居然就站在門口的位置，她看上去有些侷促不安，看向維克多的目光也是複雜多於其他。
“早上好。”維克多倒是接受良好，他只是看了眼安娜的背後，表情有點好奇，
“怎麼？不打算讓我出去嗎？你幹嘛堵在門口，有甚麼事要和我說嗎？”
“……不，沒甚麼。”
安娜再次看了眼維克多，她的目光似乎變得更加複雜了，卻依舊沒有提問任何話，
“首領讓你早點下去吃早飯，他說晚點有事和你說。”
“首領？哦，我知道了。”維克多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看起來卡洛是真的相當靠譜了，不僅僅將自己帶回了黎明之火，還將一切全部都安排好了。
說起來，他印象裡的卡洛倒不是這樣細心的性格啊，果然時間是會改變一個人的嗎？
“那個。”
就在維克多還沉浸在思考當中的時候，安娜卻磕磕巴巴地開口了。
“維克多先生，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和首領之間的關係，你們……你們之間是？”
她心中的好奇心確實一直再不間斷地蹦躂。
畢竟她自從加入黎明之火後，就幾乎從來沒有見到過首領的真面目。她聽說過不少前輩，從加入黎明之火到死去，甚至都沒能和首領對上一句話。
首領的行蹤一般人很難掌控，但是在黎明之火的獵人自由度都很大，大部分人在接受了任務後就自顧自走下去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和首領接觸的。
而安娜這輩子萬萬沒想到，她第一次和首領直接接觸，居然是為了提醒維克多下去吃早飯。
吃早飯？？
首領！？維克多！？
好吧，她承認維克多的身份是有些特殊，但是按照阿方索前輩的說法，維克多應該是從西伯倫那邊逃亡過來的，更何況首領也絕對不是那種看對方的身份決定要不要去救一個人的性格，他不可能是因為維克多的身份去救他的。
那麼，既然不是因為身份和地位，那就只能是私情了。
這能是甚麼私情啊？？
有那麼一瞬間，安娜的腦海裡直接晃過了無數大逆不道的小劇場，她承認自己可能有點想多……但是她怎麼都不覺得首領和維克多之間能有甚麼私情。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和卡洛嗎？”維克多愣了一下，大概知道她指的人是誰了。
“卡洛？”安娜更加懵逼了。
“哦，就是你們首領的名字嘛，我和他之前的關係蠻不錯的，這次見面他就順道出手救了我。”維克多笑了笑，用極為簡練的語言說出了讓安娜心中直接開始風暴的發言，
“這一次也多虧了他啦，你要是見面的話可以幫我和他道個謝，以及我會記得去吃早飯的。”
說完，維克多就越過了安娜向著樓梯下面走去，而安娜則僵硬地站在原地，甚至連手指都沒辦法動彈了。
他居然直接稱呼首領的名字！？
甚至以前的關係蠻不錯的！？
老天！他們的關係到底進行到哪一步了啊！！！
而維克多的心情卻遠遠沒有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輕鬆。
雖然說他暫時性沒有危險了，但是他也沒打算一輩子就躲在這個小地方。那根本就違背了他的初衷。
既然卡洛在這裡，那麼維克多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也就很簡單了。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卡洛更瞭解他到底想要甚麼的人了，所以和卡洛交流起來也用不著瞻前顧後。
維克多一路走到了大禮堂。此刻似乎正是做禮拜的時刻，有不少獵人都集中在這裡，所有人正面對祂的神像，他們雙手合十，表情無比虔誠，場面肅靜地彷彿正在沐浴一場盛大的安魂彌撒。
而穿著茸毛拖鞋和睡衣長袍的維克多此刻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喂！那邊的！”
就在維克多思考自己要不要直接從中間穿過去的時候，一個不滿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
“你也是黎明之火的信徒吧？既然如此，為甚麼你的態度如此輕佻和不正經？你這是對祂的不尊重！！”
一位年輕的獵人對維克多露出了不滿的神情，似乎還在對維克多的穿著指指點點。
神明本人馬甲的維克多：“……啊，是這樣嗎？那真是對不住，我還是離開吧。畢竟這身衣服也確實不像話。”
他可一點都不想參加這些繁雜的禮儀，尤其是還是他自己的，感覺更詭異了好嗎？
“不，請不要這樣。”
就在維克多打算溜掉的時候，那位獵人卻緊緊抓住了維克多的手，目光無比嚴肅，
“雖然你的行為多少有些冒犯到祂，但是我相信……以祂的那顆仁慈之心，他一定會原諒你今天的著裝的。”
維克多：“哈哈哈，是嗎？”
祂一點都不在乎你們穿甚麼好嗎！開心的話裸奔都行啊！所以能不能不要拽著他了！！
然而那位獵人完全沒有get到維克多的意思，甚至將維克多遮掩閃避的目光理解成了對方內心的愧疚，於是更悟了。
“來吧，不要害羞。”那位獵人將一本磚塊大小的書本塞到了維克多的手上，認真道，
“和我們一起虔誠地祈禱吧，相信祂一定能夠聽到你內心的聲音的。”
拿著禱告本的維克多：“……”
他現在說自己內心的聲音就是想溜走可以嗎？反正祂已經批准了……
然而維克多還是被拉入了人群之中，在如此虔誠的氛圍之中，維克多也實在是不好意思直接跑掉，只能拿著那本磚塊般厚實的書，老老實實開始了禱告。
嗯……
文筆倒是蠻不錯的，就是有點太長了。長到維克多現在就想回去再睡個回籠覺。
等到這場漫長的禱告終於結束之後，維克多也總算鬆了口氣。他正準備將那本禱告本還給那名獵人的時候，那位獵人卻深沉地看了他一眼，鄭重其事地搖了搖頭：
“我已經能夠將本子上的內容全部背下來了。你應該是剛加入黎明之火沒多久的新人吧？這本書我就送給你了，你要用你的心去記錄它的內容。”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未來也能有將這本書送給其他人的那天。”
說完，那名獵人轉身就走，為維克多留下了一個他估計自認為相當瀟灑的背影。
維克多拿著手中的那本禱告本，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怎麼說呢，自己向著自己禱告已經很離譜了，現在又來個自己向自己傳教……這更離譜了好嗎？
“怎麼樣？有被這場面嚇到嗎？”
就在維克多站在原地把玩那本書的時候，卡洛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從耳畔響起，也險些嚇了維克多一跳。
棕色長髮的青年就站在他的身邊，他壓了壓自己的帽簷，淺金色的瞳孔微微傾側，很自然地將視線流淌到了維克多的身上。
相比起那天相當厚實的穿著，卡洛今天看上去倒是簡潔了不少，他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紮實的襯衣和馬甲，衣袖裸到小臂那裡，看起來更為幹練了。
不過即便卡洛站在人群的中間，路過的人們也沒有看向他。彷彿卡洛本身就是透明人一樣，壓根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確實有。”維克多將那本禱告本遞給了卡洛，表情相當微妙，
“來吧，傳授給你了，讓你感受一下來自祂的愛意。”
“當然，已經感受到了。”卡洛接過了維克多手上的書本，他掂量了一下，似乎也開始感慨這群人是怎麼寫出這麼厚實的東西。
“話是這樣說，我看你壓根就沒有參加過禱告吧？”維克多道，
“我都沒看到你出現在這裡過。”
“我對祂的誠心從來都不需要透過任何形式來體現。”卡洛勾起了唇角，
“這一點，維克多你難道不是最清楚的嗎？”
這倒是沒甚麼爭議的點了。
“嗯，你的心情很好嘛。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這好像是事實。”維克多點點頭，他抵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大概是沒甚麼可吐槽的地方了，才繼續道：
“既然如此，我們就去單獨聊一聊吧？之前的情況太緊急了，我也沒時間和你細說。等會應該能夠好好聊聊了吧？”
起碼黎明之火目前而言也是相當安全的地方了，無論是羅希還是西伯倫，他們就算真的打起來，也沒有人會波及到黎明之火的。
所以在戰亂的時期，也有不少人會藉機躲到這裡面來，透過接受接濟獲得避難的機會。黎明之火也因此獲得了不少的讚譽。
“當然，如你所願。”
卡洛微微一笑，他對著維克多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他先走。
“先好好把這本書背下來再說吧。”維克多挑眉道。
維克多說的沒錯，他現在的心情確實非常好。
那個人似乎總是習慣於這樣，在他的記憶即將要將他忘記，卻又倔強地抓著那麼一絲無法放棄的尾巴時，祂總會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給予他全新希望。
也正是如此，祂才會成為他心中獨一無二的光啊。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