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維克多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雖然他總是表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但是很大一部分是有賭的成分的。
他並不清楚自己的眷屬是否還在黎明之火，他將劍鞘留在那裡，也只是湊巧試試能不能成功, 如果失敗了，他就只能啟動另外的馬甲了。
而他的運氣確實不錯, 看來在他沉睡了這麼久的時間裡, 他的眷屬也不至於徹底失聯。
不過沙塵暴並沒有因為骸鯨的離去而變小多少，那些尖銳的沙子依舊刮傷了他的面板，灼熱的感覺讓人很不好受。
“您需要休息一會麼？”
男人半跪在他的身邊，他大概注意到了維克多有些痛苦的表情，於是詢問道。
“這裡可不見得是休息的好地方啊。”已經被識破了身份的維克多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實在是做不出甚麼輕鬆的表情,
“你有甚麼辦法嗎？”
“直接從這裡離開當然會很麻煩, 這裡的空氣早已被汙染，而魔物也在此肆意妄為。”
維克多指的是另外兩位眷屬。
“你可以選擇說或者不說。一切的選擇權都在你的手中。”
聖徒卡洛。
“如果不是你的話，恐怕我已經死在那裡了吧？”
“你知道弗洛格和梅納德去哪裡了嗎？”
他的那三位眷屬，曾經最信任的人，等到他醒來，也只剩下了卡洛一人。
祂當然記得這位曾經桀驁不羈，性格極為難搞的信徒。
維克多嘀咕了兩句，還是將自己的手遞給了他。在接觸到卡洛的掌心時，對方略帶粗糙的手指很快握緊了他，於是在下一秒，他們的腳下出現了一道魔法陣，伴隨著沙子流淌的聲音響起，維克多隻覺得眼前的場景發生了轉換，隨後他的腳下就變成了熟悉的藤蔓交織的地面了。
卡洛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閉上了眼睛片刻，再次睜開之後，又恢復了原本的輕佻的笑意，
“那麼，維克多小少爺，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將你的手給我，可以嗎？”
結果那位最難搞的反而成為他如今最靠譜的存在。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維克多沉默了一會，還是開口道，
“想必您應該去過曼荼羅之城了。”卡洛的目光瞄過維克多手臂上黑色的痕跡,
“在羅希的整片城池之下，都是那些由藤蔓組成的洞穴。而黎明之火的某些信徒應該帶您過去了。”
“所以你是打算直接送我到下面走過去嗎？”維克多想起之間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心情還是有點糟糕，
“我明白了。”
確實，那個傢伙的性格向來很散漫，他似乎對很多事情都無所謂，除了對祂格外尊重外，也沒有顯示出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
“謝謝你。”維克多向了卡洛，
不過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主神會遺忘很多事情，但是那些重要的部分他卻從未忘記。
“我現在的身份是維克多。一介普通的西伯倫人。”維克多看了他一眼，眸子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卡洛緩慢地站了起來，他的身材極為高大, 過長的老舊披風被他隨意地用手指撩起，而淺金色的屏障冉冉升起, 維克多感受到自己周遭的空氣流速開始變慢, 很快，那些銳利的風就停了下來, 只餘下沙子嗆人的氣息。
“他最後一次和我聯絡的時候，似乎是霍西爾家族出了甚麼事，所以他打算回去一趟。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找到他的蹤跡了。”
“嗯？你問。”卡洛隨意地擺擺手，示意他開口。
卡洛長長地嘆了口氣，看得出來他也確實有些惆悵，
“早就不知道去哪裡了。弗洛格或許還活著，那傢伙大概是唯一一個不會因為祂的逝去而感到悲傷的存在吧？”
“咳咳咳……”維克多將方才不小心掉到口腔裡的沙子全部吐了出來，勉強道，
“是嗎？看起來你知道該如何離開了，這也是好事。”
這句話倒是真情實意。
他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人世間了，甚至大部分時候都在嘗試著去扮演和融入人類群體，至於他的兩位眷屬，無論是克里斯還是維克多都無權去調查，更沒有那個精力。
“他們麼？”
“而那個時候我還在組建黎明之火，也沒有時間去過多調查這件事情，所以我選擇放棄了。”
“回家就失蹤了？”維克多心中一動。
“好吧，也不是不行，有你在我就很安心了。”
“我不知道梅納德去了哪裡。”卡洛摸了摸下巴，
“倒也不用這麼小心翼翼。”
而如今，他的三位眷屬之一的卡洛終於出現在了這裡，他也確實想去問問關於那兩個人的下落。
雖然以[維克多]的身份去詢問這樣的問題好像有點奇怪，但是維克多還是選擇詢問了。
弗洛格……
沙塵暴瘋狂刮過的聲音彷彿還在耳畔。維克多有些恍然地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好一會才緩過來。
“很奇怪是吧？我開始也以為是霍西爾家族做了甚麼，可是我沒有從他們家搜尋到任何情報。”卡洛低聲道，
卡洛一時半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四周太黑了，維克多隻能看到男人隱約的身影。他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陷入了某種情緒當中。
“我是沒想到您居然已經醒來了。”卡洛看向維克多的目光似乎摻雜了一種別樣的感情，就像是長久未得到雨露的花，在某一刻忽然得到了一場許久不見的甘霖。
“我希望你能用對待[維克多]的方式對待我。你應該知道戒律之鎖的懲罰吧？”
而另外一位，性格最為忠誠的存在，卻徹底沒了蹤影。
眷屬也擁有自己的生活，按理說他們三人之間都不會去幹擾互相的選擇。只要他們永遠忠誠於祂，那麼就不算背叛。
饒是弗洛格那樣不靠譜的人，他也不可能做出背叛的事情的。祂也是心靈魔法使用的巔峰，他向來看的很清楚。
“咳，當然，我願意和你說這些話並不是因為你的特殊身份。”
不等維克多從沉思中反應過來，卡洛懊惱的聲音也從他的耳畔響起，
“畢竟你只是維克多嘛，對吧？”
“確實如此。”維克多這才想起他的身份，也正經地咳了咳，
“所以你為甚麼要告訴我？如你所見，我只是一介會一點魔法的普通人罷了，而你剛才可對我說了不少秘密啊。”
“這個嘛，當然是有我私人的願意啦。”卡洛挑了下眉頭，露出了一絲興然的笑，
“對你一見鍾情，你覺得這個理由怎麼樣？”
維克多：“……”
維克多：“我覺得情緒上有點過了，你可以退一下嗎？改成摯友的那種程度？”
“噗，這還能挑的啊。”卡洛哈哈大笑了起來，他大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用極為爽朗的聲音開口道：
“好嘛，既然你想要摯友，那就摯友好了。”
起碼現在維克多也確實能從卡洛身上感受到他雀躍的情緒，他看起來是真的很高興。
不過在他表現了自己不想多說的想法之後，卡洛也沒有繼續再問下去了，他很懂得分寸，也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不過在那之前，你身上的汙染得處理一下。你之前是去過黑曜石工廠才變成這樣了吧？“卡洛轉了下手中的獵/槍，他隨意地將那把槍別在了自己的腰間，同時也理了理衣服的下襬，終於瞥向了維克多的肩膀，
“這樣放著可不是甚麼好事，你會死的。”
“一時半會也死不掉。”維克多將自己的袖子撩起來看了下，大致確定了汙染的程度，
“不過解除汙染這種事情應該不至於讓你動手，我自己能夠解決。”
祂的力量就能夠消除汙染了，只要維克多有休息的時間，他就可以用祂的力量清除汙染。
可問題是他一直沒甚麼可以休息的時間。
“嗯，我知道了。”卡洛點點頭，他抬起了自己的手，伴隨著金色的火焰燃起，整個黑暗的空間也終於變得明亮了起來。
維克多看到了那些蠢蠢欲動的藤蔓，它們在見到金色火焰的那一刻也全部開始退縮了，看的出來它們確實懼怕著那份力量。
“我覺得你現在就可以休息一下。”卡洛的目光眺望向了遠方，
“有我在，你或許不用那麼緊張。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
“我怎麼可能不相信你呢？”維克多嘆氣，
“如果連你們都不能相信了，那我也確實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是嘛，這話我確實愛聽。”卡洛再一次笑了起來，
“那麼，你已經見過魔王了？”
“嗯。”
“我聽說過了，那位叫塞勒的小傢伙，當我聽說了他的時候，我大概就知道，這就是祂的意志。”卡洛隨意地坐在了藤蔓的一側，而維克多則坐在了他的身邊，一條腿微微弓起，好讓自己的手搭在上面。
“不過很可惜，霍德爾似乎提前動手了。好訊息是他應該沒有識破某人的身份，壞訊息是，塞勒被他們奪走了。”
“他的身上有祂賦予他的書，一時半會應該不會出事。”維克多道，
“但也堅持不了太久。”
“是的。這件事等會再繼續說吧。”卡洛道，
“總之，在我看到了劍鞘上留下的神明的力量後，我也大概明白了祂的意思。不過我可沒想到的是祂居然會引導我來到荒蕪之地，這鬼地方就算是我恐怕也不想多來啊。”
“說起來，你知道荒蕪之地形成的原因嗎？”
“這我倒是沒有聽說過。”
祂在沉睡之前是沒有荒蕪之地這樣的概念的。不如說於生在人界待過的大部分時間，所看到的都是一片混亂的混沌，那時候的世界可比荒蕪之地要混亂的多。
不過等到人族漸漸地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國家和領地之後，除了深淵以外，已經很少有那樣的地方出現了。
但是維克多大概也能猜到，荒蕪之地大機率和曼荼羅之城有關。那座城市的樹根甚至蔓延到了這麼遠的地方，甚至成為了某種便捷的交通工具，這是維克多沒有想到的。
“羅希的大部分土地，原本比西伯倫還要豐饒的多。如你所見，當曼荼羅城徹底沉落之後，它就像一枚種子，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最終成長成了這幅樣子，並且它們還在不斷地吸收營養。”
“原來如此。”
所以羅希的邊界才會出現這麼大一片荒漠嗎？而且這些魔物，看起來也確實不是一般的地方能養出來的。估計也是生活在曼荼羅城的深淵魔物吧。
“不過，如果按照正常的甦醒速度，曼荼羅城也不至於甦醒的這麼快。”
卡洛的話鋒一轉，語氣也頓時變得嚴肅了起來。
“有人刻意在養育它。”
“嗯，這件事我大概也知道。”
維克多想起了亞歷克西斯所豢養的那些亡靈盔甲，以及亞歷克西斯原本想要讓維克多成為城主的事情，大概也能猜出個一二出來。
“應該是在幾十年前了，那時候的亞歷克西斯並非如今這副模樣。他正義且善良，擁有龐大的野心。而那時候的西伯倫正處於極度戰亂的無政府狀態，每個人對於王位的渴求都極為明顯，每個人都想奪得這份權力。”
“黎明之火和羅希的關係更好，但是那時候我也出於興趣過去看了看。”卡洛道，
“我偽裝成了無依無靠的流浪者，越過了滿是殘骸的邊界。也就是那時候，我遇到了亞歷克西斯，他正在貧民區做演講，而他演講的內容也足夠振奮人心，點燃了每一雙灰敗眸子中的希望。”
“聽上去像是個好的開始。”維克多抱著膝蓋，心中浮起了些許好奇，
“然後呢？他成功了嗎？”
“不，他失敗了。”卡洛道，
“其他幫派的組織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他們組織成的軍隊趕走了亞歷克西斯，並且惡意屠殺了那些正在聽演講的人們，他們想要殺了他，以免這樣的存在扭曲了人民對他們的信仰。”
“就在那時候，我出手了。”
“你救了亞歷克西斯嗎？”維克多問道。
“嗯，我救了他，否則他大概就會死在那些人的刀和斧頭下面了吧？”卡洛摸了摸下巴，似乎還在感慨那時候的發生的事情，
“不過我並未暴露我的身份，只是說明了我來自黎明之火。而他也確實對祂充滿尊敬，在得知了我的身份後，對於我的態度也十分惶恐。”
“惶恐嗎……”
維克多試圖想象一下亞歷克西斯臉上露出惶恐的表情，總覺得有點恐怖故事。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嘛，人總有那麼一段比較稚嫩的時期，也不是不能理解。”卡洛無奈地攤手道，
“那時候我就得知了，亞歷克西斯來自一個落敗的貴族，他接受過正統的教育，有自己的思想和志向。而且最讓人感慨的是，他確實能夠共鳴到那些窮苦的人們。他甚至為此混入他們之中，和他們一起生活，詢問他們的理想，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歎為觀止。”
“真不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啊。”維克多感慨，
“所以你選擇幫了他嗎？”
“是的，畢竟我也希望西伯倫能快點結束這場混亂的戰爭。”卡洛道，
“所以我幫了他很多，也教會了他很多東西，並且陪伴在他身邊長達三十年已久，等到他確定了自己的地位，我才找個藉口去世了。”
“嗯，這個我理解。”
維克多嘆了口氣，身為祂的眷屬，他是絕對不能在人間暴露自己的身份，也絕對不可以用眷屬的身份去做私人的事情。所以卡洛只能用人的身份去幫助他，到了該走的時間，他也確實該走了。
但是從亞歷克西斯信仰黎明之火來看，卡洛的幫助也並非毫無效果，起碼他對祂的信仰也打心底真誠的。
這也讓維克多無比迷茫。
既然他的內心確實是正義的，那麼他又為甚麼要餵養曼荼羅之城？又為甚麼要利用死去的亡靈做那些事情呢？
“我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那時候的您還在昏迷當中，我必須找到讓您甦醒的方法。”卡洛鄭重其事道，
“黎明之火的獵人很忙，魔物的激增給我們帶來了不小的壓力。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事情在逐漸嚴重，也沒有精力去關心那些。”
“所以，當我注意到曼荼羅城的根系居然蔓延到整個羅希之下的時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是亞歷克西斯召喚了曼荼羅城嗎？”維克多詢問道。
“不僅僅是亞歷克西斯，還有羅希的女王，格溫妮絲。”卡洛的目光變得嚴肅了起來，
“實際上格溫妮絲開始並沒有召喚的意願。但是她無法阻止亞歷克西斯的行徑，所以只能被迫同意。”
“雖然我並沒有看見那一幕，但是我猜測，亞歷克西斯應該找到了霍德爾，並且和他進行了一些交流，最終達成了某種交易。霍德爾將亡靈法師的力量教導給了亞歷克西斯，而作為報酬，亞歷克西斯必須負責召喚曼荼羅城，也就是尤利耶家族息息相關的黑曜石工廠。”
“我就知道霍德爾那傢伙沒安好心。”維克多的心情頓時變得格外複雜了起來，
“可按照你所說，亞歷克西斯如果是個正義的人的話，那麼他就不該答應霍德爾的交易。”
“不過後來我想通了。”卡洛搖了搖頭，
“大概是因為西伯倫實在是太弱了，甚至連普通的魔物入侵的問題都不能處理好。所以才會遭到不少人的質疑吧？”
“實際上亞歷克西斯並非那種強大的魔法師。眾所周知，格溫妮絲本身就極為強大，而她的強大才引領了羅希的強大。可亞歷克西斯不是，他很弱小，在掌握亡靈魔法之前，他幾乎達不到銀月綬帶的級別……唔，按照現在的評判來看應該是這樣吧？”
“這點倒是完全看不出來啊……”維克多喃喃道。
“這樣也就很好理解了，不是麼？”卡洛嘆息道，
“想要真正得到認可，就必須擁有足以威懾一切的力量，而霍德爾恰好能夠給予他這些。”
“他的初衷未必是壞的，但是結果卻並不算很好。”
“……”
維克多一時半會沒有說出甚麼話。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件事情。也不能說，如果亞歷克西斯沒有統治西伯倫就是好事，畢竟按照卡洛所說，當時的局勢混亂，不少人嘗試著奪取政權，大多都帶著幾分利益交易的意味，反倒是亞歷克西斯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極少見。
起碼那時候，他的靈魂確實十分純粹，甚至能夠吸引到偶爾路過的卡洛，並且隨手幫了他一把。
如果換成祂，恐怕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吧？
“所以呢，我也並不會後悔當時的選擇。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純粹地保持真心，不是嗎？”卡洛笑道。
“或許吧。”維克多的眸子有些黯淡，
“現實能夠改變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去改變他。”
“只有自身足夠強大，才不會被動搖不安的力量所蠱惑，不是嗎？”“是這樣的。看來你領悟的很快嘛。”卡洛笑著伸出了手，不等維克多反應過來，對方居然直接將他的頭摁在了自己的腿上。
維克多由於身體還過分虛弱，大腦幾乎一時半會沒能反應過來，等他被那份溫暖的魔力所籠罩之時，他才隱隱發覺對方做了甚麼。
“……你幹嘛？”窩在自家眷屬懷裡的維克多沉默地盯著他。
“你不是要睡覺麼？”卡洛心情頗好道，
“那就睡，我看著你，你還不放心嗎？”
“很放心，就是這姿勢是不是有點不符合我們初次見面的設定？”維克多沉默了半晌。
“你就當我熱情似火好了。”卡洛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在乎。
神特麼的熱情似火……要知道這傢伙和祂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除了被祂暴揍的時候逃跑的風範很熱情似火，其他的完全看不出來好嗎？
不過吐槽歸吐槽，維克多也確實有點累了。他需要休息，也需要自身淨化汙染，卡洛的做法也確實蠻合適的。
希望之後的一切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吧。
維克多迷迷糊糊地閉上了雙眼，而在那份沉眠之中，他卻隱約聽到了男人略帶低沉的笑聲。
“那麼，希望你有個好夢。”
男人的手指輕輕拂過青年柔軟的髮際，將這份溫柔一併帶入夢境。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