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拿加,黎明之火教堂。
這天的天氣意外的好，當亞撒一覺醒來時，就看到了透過窗簾落入房間的陽光, 以及窗外鳥兒的叫聲。
“早上了啊。”
灰髮的少年眯起了眼睛，心情卻莫名雀躍了起來。
不過一想到馬上還有任務要完成, 以及塞勒和維克多至今還沒有訊息,亞撒的心情又變得莫名複雜了起來。
雖然黎明之火的人保證會找到維克多等人，但是他還沒有親眼看到維克多的身影，會著急也很正常。
以及……塞勒。
雖然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可亞撒也不覺得塞勒是甚麼壞人，起碼在這段時間裡, 塞勒除了話實在是有點少, 也從未犯過甚麼大錯。
他答應過克里斯要保護好塞勒, 所以他也一定要找到他。
“是發生甚麼事了嗎？”亞撒不安地看向了四周，而喬伊則是嘆了口氣，淡淡道：
“你也別緊張，沒甚麼大事。只是維克多的家人恰好來到了這裡一趟，他看起來似乎想見我們一面。”
“你來了？”
亞撒茫然了一陣，便看到坐在另外一邊的阿方索，此刻的阿方索表情看上去也很嚴肅，和昨日的輕鬆完全不同。
“啊？”
“起的太晚了，你是打算睡到天荒地老嗎？”
“這樣嗎……”
“見我們一面？”
這也讓亞撒的心中微微一驚。
“亞撒？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這裡啊，看起來你的精神不錯，已經融入這裡了嗎？”
黑色的汙染痕跡幾乎從他的手腕處一路蔓延到臉側，散發著讓人根本無法忽視的汙染氣息。
有阿方索先生保證，亞撒的心中也安穩了不少。不過一想到等會要見皇室的人，他還是多少有點緊張的。
這一切看起來好像真的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可這真的會迎來好的結局嗎？
亞撒對此依舊充滿著迷茫。
“行惡的人那麼多，為甚麼他們直到如今還能好好活著？為甚麼他們從未得到過刑法？難道說惡有惡報這種事情只是說說而已麼？”
他雖然對維克多並沒有甚麼惡意，但是傳聞中的尤利耶家族我是一丁點好感都沒有的。更何況西伯倫的那群貴族對甚至逼死了他的父母……
“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如果忽略他身上難以用言語去形容的傷勢的話，或許亞撒真的會以為對方的狀態相當不錯。
他真的可以得到救贖嗎？
亞撒再次攥緊了胸口處的水晶骨頭，他垂下眸子，心中依舊忐忑不安。
亞撒的臉色頓時變得極差了起來。
亞撒抓緊了胸口處的水晶骨，他的目光堅定了一會，隨即起身, 去取信封裡的內容。
亞撒幾乎欣喜地看向了身後，可當他看到了身後的人影時，他的目光卻忽然滯住了。
“祂會引導我們的。”阿方索只是淡淡道，
“起碼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認為的，如果不是祂的護佑，我也不會活到現在了。“
這個聲音？難道說！是維克多先生！
“維克多先生！！”
不過根據阿方索先生說，就算是皇室的人, 也絕對不敢和黎明之火的人作對。黎明之火首領的強大毋庸置疑，即便是西伯倫的尤利耶家族也得用敬語對他們說話。
“您……您這是發生了甚麼？？為甚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喬伊看了亞撒一眼，眸子裡流露出幾分不滿，
“我明白。”喬伊點點頭，她看向了亞撒，後者明顯有些猶豫不決，但是最終還是鄭重其事地點了下頭，
亞撒咬緊了牙關，他明白，在這種時候說這些話也不過是無稽之談。畢竟，惡有惡報這種事情往往只存在於書本里，起碼他從未親眼看到過。
“我和我的父母……我們從來都沒有做過壞事，為甚麼一定要被這樣對待呢？我不明白，就算嘗試著去友善對待所有人，我們也不能得到一個哪怕稍微好一點的結局嗎？”
黎明之火交給他和喬伊的任務都來自於一位神秘的女性，那位神秘的女性並沒有說明自己的身份, 但是信封上的皇家郵戳的印記卻標明瞭寫信的人尊貴的身份。
亞撒是在流亡之島生活過的，他很清楚遭遇了深度汙染的人會承受怎樣的痛苦……但是維克多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因此而困擾，他甚至很開心地在和自己打招呼。
維克多的家人，那應該就是尤利耶家族了。
紅髮的青年確實站在他的身後，他的笑容也一如既往的讓人振奮。
一晚上休息之後, 亞撒也精神了不少，等到他推開門時, 就看到喬伊正站在外面等他。
一想到這裡，亞撒的手指便不經意地攥緊，然而阿方索卻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他輕輕地咳了咳，鄭重其事道：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關於你們的安全，我們黎明之火可以百分之百保證，即便是尤利耶家族也不敢對你隨意出手。”阿方索皺起了眉頭，那雙深邃的藍色瞳孔似乎燃起了一絲不知名的情緒，但很快就被他掩蓋了過去，
“不管怎麼樣，我希望你們都能冷靜，他只是想和你們聊一聊。”
光是這一點, 就足夠讓亞撒脊背冒冷汗了。
不等亞撒反應過來，一個清晰熟悉的聲音卻忽然潛潛入了他的耳中，也讓亞撒整個人為之一振。
阿方索看了亞撒一會，他大概能從亞撒那樣的眼神中看出些甚麼，於是伸出手來輕輕地拍了拍亞撒的肩膀。
“一定會得到懲罰麼？”亞撒的聲音越來越低，
“行罪惡之事的人終究會得到懲罰。”阿方索道。
祂真的存在嗎？
難道他感受不到疼痛的嗎？？
“維克多先生？您這是……發生了甚麼？”
就連向來很冷靜的喬伊也徹底愣住了，她萬萬沒想到維克多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畢竟那時候維克多的強大幾乎刻印在每個人的心中，能夠將那樣的維克多打擊成這幅模樣，確實讓人心生恐懼。
維克多先生到底經歷了甚麼？
“不用擔心這個，既然我能出現在你們的面前，那麼就說明我已經沒事了。”維克多倒是很自在地安慰道，
“沒甚麼，我來找你，主要是為了來見你們一面，順便和你們聊會天。”
“你要離開了嗎？”亞撒有些失落地詢問道。
“沒辦法啦，離家出走被家裡人發現了，再不回去的話可是會遭罪的。”維克多很無奈道，
“不過還好我的弟弟在某些方面還是願意通情達理點的，不過也不能待太久就是了。”
“……”
雖然只是普通地一段對話，但是維克多卻隨意地讓他們知道了關於尤利耶家族的一些事情。
維克多擁有不少許可權，但是在他的家族管制下，他還是會遇到不小的阻礙。尤其是他的弟弟……嗯，雖然沒有正面對峙過，但是兩人大概能夠知道那是個甚麼樣的人了。
“麻煩你了。”亞撒低聲道，
“如果不是因為我們的話——”
“哎，道歉的話還是不用說了，畢竟你們也沒做錯甚麼啊。”維克多隨意地擺了擺手，表情倒是很平靜，
“我們還是來聊點正事吧，畢竟我很快就要離開了，有些話我必須要和你們說一聲。”
說完，不等亞撒和喬伊有甚麼回答，他就伸出了手攬住了兩人，同時在他們的耳畔壓低了聲音道：
“你們接下來就要在黎明之火工作了吧？我想你們會在這裡獲得很多東西的……不久之後，羅希的王室應該會見你們。”
“而他們的目的，大概和黑曜石工廠有關。”
“黑曜石工廠？”兩人都愣了一下，顯然不知道這到底是甚麼。
“這是個很危險的地方，或許你們在未來會有機會前往那個地方。如果有能力的話，就順便去看看西蒙吧。”
“西蒙？”
這個名字讓亞撒愣了一下。
“我沒有一定要讓你去救他，或許你也可以殺了他。”維克多笑了笑，
“遵從你內心的選擇就好，我不會對你做出的任何行為評頭論足的。”
“……”
維克多這樣的話也讓亞撒徹底震驚了。
維克多是甚麼意思？？
難道說……就算自己因為恨意去殺死了西蒙，他也不會去多在意嗎？？
他居然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了自己，這是亞撒從未想到過的。
“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去抉擇。”
維克多緩緩起身，對兩人露出了一個肯定的表情，
“或許未來我們會站在對立面，但是無論如何，我也希望你們能夠堅持自己的選擇。”
“好啦，那就這樣。總而言之，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呢，希望下次還能看到活蹦亂跳的你們。”
在說完話之後，維克多就鬆開了兩人，他向著阿方索的方向點了下頭，隨即向著門外走去。
“請等一下。”
阿方索卻忽然開口叫住了維克多，表情變得古怪了起來。
“嗯？你還有甚麼事嗎？”維克多困惑地看向了對方。
“有件事情我忘記和您說了。”
阿方索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維克多的面前，他的動作極為自然，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尊敬感——並非那種對待貴族上賓的尊敬，而是隱匿在另外一個層面上的尊敬。 “我們的首領大概在三天後就會回來，他一直想要見您一面，請問您是否有時間……”
“我得回去了。”維克多誠懇道，同時也張開了手臂，好讓對方看清楚自己身上的痕跡，
“而且你也看到了……我這樣很難去見任何人吧？”
“您說的有理。”阿方索輕輕點了下頭，
“那麼，您有甚麼想要說的嗎？”
“這個嘛……”
維克多沉思了片刻，最終才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嗯，我只能說，該見面的還是會見面的。不過絕對不是現在。”
說著，維克多將自己的劍鞘從腰間摘了下來，遞給了阿方索，
“很抱歉，看起來塞勒先生短時間內應該是不會回來了，我的劍也丟了，這個就留給首領先生，如果他回來了，拿到這個就明白應該做些甚麼了。”
“我明白了。”
阿方索鄭重其事地接過劍柄，他尊敬地對著維克多微微鞠躬，後者也不再言語，向著門外走去了。
“阿方索先生。”
等到維克多徹底離開後，喬伊才小步走了出來，她面帶困惑地看了眼門外的維克多，心中浮起了一層不解。
“我記得……當另外幾位尤利耶家族的人過來的時候，您甚至正眼都沒有看他們。為甚麼偏偏對維克多先生如此尊敬？”
“喬伊！”
亞撒的心微微一驚，大概沒想到喬伊會直接去問這種問題。
好在阿方索先生看起來也不在意，他只是摸了摸自己長滿了胡茬的下巴，目光變得深邃了起來。
“你們不必在意這個，不過你們的運氣確實很不錯，居然遇到了他……”
和艾維德一樣，維克多的靈魂並不難被看透。可是他的靈魂卻閃爍著一股讓人無法忽略的光芒。
身為黎明之火的獵人，阿方索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到底是甚麼。
只有身為祂的神使，靈魂才會散發出被祂護佑的光。可是迄今為止，除了他們黎明之火的那位聖徒卡洛，早已流亡在外不知所蹤的梅納德·霍西爾，以及神不知鬼不覺，從未有人知曉的星辰法師格羅弗，他們還從未知道祂有過其他的眷屬。
可那份耀眼的光芒是不會騙人的，這也讓阿方索從心底就開始尊敬起來。
祂不會去信任一位酒肉子民的貴族，而祂之所以信任維克多，那必然是因為維克多擁有擔當這份責任的能力。
維克多·尤利耶是值得信任的人。
“我們該走了。”
阿方索將一支菸點燃，叼在了嘴裡。他的眼睛像是含著初冬的陽光，似乎擁有了融化冰雪的力量，
“或許，未來也不會像想象中那麼糟糕呢？”
·
“說完了麼？”
等到維克多離開了黎明之火，便看到奧瑪正靠在一旁，他的手中持著一把手杖，動作優雅且不帶一絲累贅。
他還在對自己微笑，彷彿真的只是在和自己的哥哥打招呼而已。
如果忽略掉門外鋪天蓋地的束縛魔法的話，維克多或許會相信他確實愛著他的這個混蛋哥哥。
“說完了。”維克多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
“怎麼？你不好奇我說了甚麼嗎？”
“這是哥哥你的隱私問題，我不會去刻意詢問的。”奧瑪笑道，
“我說過，我一直很尊敬您，只是您一直在將我推向外圍而已。”
“你得知道原因，並且正確改正。而不是一味地去信任你自己所看到的東西。”維克多淡淡道。
“我在乎的東西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哥哥你。”
留著紅色短髮的青年彬彬有禮地鞠躬，他緩緩抬起頭，眼中卻沉澱著無與倫比的溫柔，
“哥哥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不會有誰比我更在乎你了。”
“這聽上去有點可怕。”維克多聳聳肩，並不去關注對方注視著自己的眼睛，而是眺望向了更遠的方向，
“走吧，不是說要回家嗎？還愣著幹甚麼？等我開啟時空魔法？”
“我還以為你會問我黑曜石工廠的問題。”奧瑪看了維克多一會，終於開口道。
“尤利耶家族和黑曜石工廠有一定的聯絡，而你們，也確實想要利用我去開啟曼荼羅之城？”維克多笑了下，險些沒能收斂住自己的表情，
“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還需要說嗎？”
“我先說明，這並不是利用你。”奧瑪道，
“我們從來都沒想過要傷害你。”
“那我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啊，這得歸結到我自身的原因了是吧？”維克多挑眉。
“父親會告訴你一切的。你大可不必著急，哥哥。”奧瑪無奈道，
“雖然我承認，黑曜石工廠的事情就是我刻意放出來的，我們的目的也確實是讓你找到那個地方……可事實並沒有像我們想象的那樣發展。”
“我就知道。”維克多搖了搖頭，
“艾維德願意全力幫助我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那個死板的傢伙怎麼可能會幫助我離開。”
至於塞勒——他的出現確實解決了一個很大的麻煩，雖然這並不是維克多想要得到的結局，但是也絕對不算差了。
他相信塞勒的力量足以壓制霍德爾。況且他還在克里斯的那本詩集上留下了祂的力量，也能對他起一定的庇護作用。
接下來，只要等他先回去徹底搞清楚狀況，就可以繼續思考下一步計劃了吧……
維克多唯一稍微有點愧疚的就是西蒙了。他知道尚未出現的曼荼羅之城不會吞噬掉西蒙，但是西蒙留在那裡也必然要經歷痛苦。可起碼在那個地方也比留在格洛格家族要強。
如果有機會的話，維克多還是想要帶他離開的。不過這也是在不會影響到他計劃的前提下進行。
如果亞撒真的能夠找到西蒙的話，也希望他能夠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吧。
“你看上去好像並不在乎艾維德和西蒙的狀況呢。”奧瑪冷不丁地開口了，
“黑曜石工廠的事情哥哥你猜到了，但是他們的下場你應該是猜不到的吧？為甚麼不試試問問我呢？”
哦，又開始試探了啊。
那麼他如果回答在乎，奧瑪又會拿他的那些朋友來威脅他嗎？
維克多莫名有些想笑。
“我在乎有用嗎？難道因為我的一句話，你就會放過他們？”維克多瞥了奧瑪一眼，果然，對方流露出了相當危險的笑容——雖然這份危險不是針對他的。
“艾維德會接受他應有的懲罰的，和你一樣，哥哥。”奧瑪笑道，
“不過我相信，等到艾維德回來之後，他會變得比以前更加靠譜和穩重的。”
“是嗎？”維克多不以為然地嗤笑了一聲，
“是打算洗腦？還是打算徹底刪除他的感情？你們這群人做事的方式我還不清楚麼？不過算了，就算我在乎，你們也不會聽取我的想法的。”
“如果我的話真那麼有用，那麼奧瑪，你也不會是如今這個樣子。”
“我是為了你著想啊。哥哥。”奧瑪嘆息道。
“你並非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自己。”維克多挑眉，
“你只是為了你自己心目中的那個維克多而努力罷了。”
“唔，這麼想想，西蒙失蹤的話說不定還是好事。要真回去了還指不定會被你們怎麼折磨。”
“你想的太多了，哥哥。”奧瑪走到了維克多的身邊，他輕輕抬起手，示意一旁的空間魔法師可以釋放魔法了，
“我們先回去吧，父親也有話想對你說。”
“隨便了。”維克多很不在意地聳聳肩，不再開口了。
奧瑪能一路找到這裡來，他顯然也花費了不小的功夫。
按照他對於羅希的理解，既然奧瑪能夠如此順利地來到這裡，並且毫無阻礙地帶他離開，那麼奧瑪必然和羅希的女王有了一定的交易。
否則這麼大的空間魔法陣他們不至於一點都察覺不到，而這個交易的內容又很大的機率和黑曜石工廠有關。
果然，無論是西伯倫還是羅希，他們對於曼荼羅之城顯然都有一定的瞭解，並且不出意料之外，他們都想要繼承城主的位置。
而奧瑪一直縱容自己前往那裡，很有可能是故意為了讓他去繼承城主的位置的。
只可惜，這一切還是被塞勒搶先了。
維克多能夠注意到奧瑪語氣中不耐煩的意味，雖然他對自己掩飾的很好，但是這也說明了塞勒的出現在他們的意料之外。
城主的位置被塞勒奪走，也就說明曼荼羅城一旦升起，塞勒的選擇將會影響羅希或者西伯倫的地位，局勢也會變得更加複雜。
關於黑曜石工廠的，父親之後大概會更為詳細地和說明情況吧？畢竟到了這種時候也瞞不住了。
伴隨著空間法陣的亮起，一股極為溫暖的魔法縈繞著他全身，下一秒，眾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見。
空間魔法使用過的地面浮起一層淡淡的金色魔法，它們隨意地散在地面上，像是落葉一般聚起，又落在了另外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個戴著牛仔帽的男人，他的身姿挺拔，雙腿修長，穿著一身幹練卻款式古老的衣服，看起來似乎是個相當靠譜的成年男性。
可他卻像是一陣冰涼的風，頃刻間便自然而然地出現在這裡，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男人抬起了自己的手，望著落在自己手心的那片魔法痕跡，嘴角卻微微上揚了起來。
“所以，這是還會見面的意思麼……”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