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雖然說兩人接下來確實是打算前往黑曜石工廠, 但是眼下的情況也確實讓他們感到極為不適。
身為神明，於生確實因為深淵的問題鮮少關心自己的子民——這也是有原因的，大部分時候於生甚至沒辦法和其他人正常交流, 以及後期大部分的時間都陷入沉睡之中，實在是沒有那個精力。
不過就算是這樣, 於生也會偶爾翻翻信徒留給自己的一些言論,並且適當地做出一些在戒律之鎖規範內的調整……
總而言之，於生回憶自己的神生，他也很確定自己確實沒有招惹過甚麼人，信徒看起來也很純良的樣子……如果之前真的有這樣一個地方的話，他應該第一時間就能察覺到才對。
不過, 他們居然會提到曼荼羅城, 這倒是讓他蠻意外的。
“你知道曼荼羅城是甚麼地方嗎？”塞勒看向了一旁託著下巴的紅髮青年,
“你看的書多，對這個應該比較清楚吧？”
肯定不是甚麼好地方。
雖然維克多表現的好像一直都很從容，但是在那些信徒提到曼荼羅城這個地方的時候, 塞勒還是敏銳地感受到對方呼吸一滯的動作。
他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地方，不過從維克多的表情上來看, 他認為那也不是甚麼值得去一探究竟的地方。
“更何況你也不知道離開之後該怎麼做吧？你的狀況明顯不太好，如果沒有我在身邊的話，你能平安離開這裡嗎？”
維克多沉默了好一會，才幹澀地開口了，
他說的是拷在他手腕上的粉色手銬……從剛才起這玩意就一直在限制他的行動，也讓他不爽很久了。
“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知識範圍的東西了。”維克多無奈道,
“書上就說了這麼多，不知道的東西我也不能瞎編對吧？”
“你認為，我是對你有利可圖所以才幫助你？”維克多聳聳肩，
“你想獲得我的信任？”塞勒看向了他，
“你到底想幹甚麼？”
思來想去了一會，塞勒也明白維克多大概是不會告訴他真相了。以維克多的性格，他要是想隱瞞甚麼，估計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
“為甚麼要解開？”維克多好奇地看向了他，“難不成你不舒服嗎？”
“我倒不這樣認為。”
“不是特別清楚。”奇怪的是, 維克多卻並沒有給予他準確答案，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古籍中曾經有看到過，據說曼荼羅城是祂曾經居住過的城市，那裡的城市安居樂業，並且以崇敬祂為他們的生命信仰, 但是後來沉落了。”
他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塞勒用堪稱驚恐的目光看向他，然而維克多隻是平靜地注視著他，他的眼中沒有嘲諷和調笑，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認真。
“……這麼說也沒錯吧。”
“你真那麼想要解開嗎？”維克多挑眉。
“我想問一下，這玩意能解開嗎？能的話我立刻就和你兵分兩路，我可不想去那甚麼黑曜石工廠。”
“所以呢？”維克多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滿臉寫著好奇，
“或許只是這個小鎮不歡迎你？”
“……？”
“想。”塞勒篤定道，
他是想要利用自己的弱勢來獲取自己的信任？？
他說，如果沒有他在身邊？
甚麼意思？維克多想要保護自己？
開甚麼玩笑？他想要透過這種方式獲得自己的信任嗎？？他以為自己的那幾句話就能讓他信服了嗎？還偏偏是在這種情況下……
“而且我也不想去黑曜石工廠，那地方明顯很危險。”
“或許神明並不喜歡我。”塞勒自顧自地說著，眸子也不經意地看向了其他的方向，
難不成剛才維克多的反應只是他想多了？還是說，曼荼羅城中藏匿著甚麼模糊不清的秘密？
“所以真的不能去掉這個嗎？雖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也沒必要一直拖你的後腿，我自己也能活下去。”
塞勒微微皺起眉頭，從來到這裡開始，他就有種難以言喻的不舒適感……這種感覺自從他來到地下通道時就有了微弱的感應，直到來到這片小鎮，而那種不適應感也一直徘徊在他的身體之中，讓他總想要逃跑。
“……”
難不成神明並不歡迎他來到這裡？好吧，如果他是魔王的身份能夠被祂一眼看穿的話，這種情況好像也不奇怪。
“幹甚麼？”維克多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獲取你的信任不是很正常嗎？不然等著你給我背後來一刀？”
“誰知道。”塞勒嘆了口氣，他再次看向了自己被勒出紅痕的手腕，詢問道，
“還有，維克多。”見對方還在發呆，塞勒乾脆打算解決掉他認為目前來說最麻煩的問題了，
“其實也不奇怪，誰會喜歡一位初生的魔王呢？神明又不是腦子缺根筋，對吧？”
塞勒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維克多看起來好像還在思索，內容大概也是曼荼羅城的事情……好吧，看起來他的困惑和不解也是真的，自己倒是沒有必要臆想太多。
“我難道說的還不夠清晰嗎？我……”
這一點倒是和克里斯蠻像的啊。
他沒有撒謊，這很奇怪。
看著對方的那張無辜的臉，塞勒莫名有些暴躁起來了，
“你壓根沒有必要救我，你也看到了，身為魔王的我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多力量，你無法從我的身上獲得任何東西。”
“我不是那個意思。”
剛才維克多的反應明顯不是對這個地方毫無知覺，可他說的這些話也不像是在說謊，這簡直可以說是自相矛盾了。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你確定你能找到離開的方法嗎？”維克多看向了塞勒。
“沉落？”塞勒有些意外，“為甚麼沉落了？”
“這又怎麼樣？”
“算了吧，你覺得我圖你甚麼呢？總不能是圖你的美色吧？我也不至於飢渴成那樣。”
“我在和你正經談話！“塞勒要炸毛了。
“我也很正經啊~”維克多哈哈大笑了起來，甚至還不忘伸出手摸了摸塞勒柔軟的頭髮，
“別那麼緊張，塞勒，我對你從來沒有惡意，不如說——我對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沒有惡意，只要他們不招惹我，我也不會對他們做甚麼。”
“這個世界有一種人叫[好人]，你知道嗎？善良的人並非甚麼稀有生物，只是你沒有來得及遇到而已。”
“……”
不，他已經遇到了。
只是那樣的相遇宛若泡沫般美好短暫，以至於如今他想起來，也像是夢境般不真實。
塞勒的手指終於一點點垂落了下來，他的眸子沒甚麼精神地看著地面，從這個角度，一時半會也看不出他的情緒。
“和我一起去黑曜石工廠也不一定是壞事。”維克多看向了雲霧之中的房屋，
“起碼比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要安全，不是嗎？”
“隨便你。” 最終，塞勒還是乾澀地丟出了這樣一個答案，不再搭理對方了。
維克多無聲地笑了笑，也不再戳穿對方的心思。只不過在他們前進的過程中，維克多也注意到空氣中的雲霧開始變得越來越濃重，甚至變得無法看清眼前的路了。
他隨手揮動了兩下，同時也注意到這裡的人們開始變得越來越少，但是他們依舊散佈在小鎮的各個角落，依舊詭異地或坐或跪在地上，悲泣似的喃喃自語，祈求祂的降臨。
維克多不再去搭理那些人，但是他也發現了空氣中開始逐漸瀰漫的，宛若鐵鏽般濃重的血腥味。並且他極為確定的是，這份濃重的血腥味就是從那座看上去無比詭異的屋子裡散發出來的。
“砰！”
伴隨著腳下一陣踉蹌，塞勒險些被甚麼東西絆倒在地上。維克多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拽住對方，卻發覺有甚麼東西正在自己的視野中逐步跳動。
那是甚麼？
維克多的眸子瞬間變得警惕了起來，他一把將塞勒推了出去，目光也集中在了地面上跳動的那條紅色的，宛若血管一般的物什。
“……血管？”
那確實就是一條跳動的血管，彷彿從某具身體裡被拉扯出來的一樣，甚至還帶著溫熱的血漬，空氣中散發的那些霧氣，也都是這些血管瀰漫出的氣息。
維克多半蹲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去觸碰那條搏動的血管，可就在下一秒，血管上的碎肉卻瞬間長出了無數條細小的血管，幾乎要立刻連上他的手指。
“嘶——”
維克多下意識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傳達而來的略帶溫熱的黏糊糊的感覺，那些血網混合在一起，讓人相當不舒適。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塞勒有些厭惡地抹了抹自己的手臂，就在剛才，那些詭異的血肉也確實攀爬上了他的手臂，他也遭遇了和維克多一模一樣的經歷，也因此產生了極大的厭惡感，
“這種存在果然很不對勁，他們是寄生物嗎？或者是在吞噬著四周的一切？難不成這座小鎮中的人們都是它們飼養的食物？在關鍵時刻被吃掉這種？”
“你奇怪的小說看多了吧？”維克多用披肩的邊緣擦了擦手指，隨意地拍了下，
“我倒是覺得是這座小鎮上的人在飼養怪物。”
“怪物？”塞勒微微一愣。
“諾，你抬頭看看吧。”
維克多抬起手指向了天空，而塞勒也順著他的方向看去，瞳孔在這一刻驟然停滯了。
原本被雲霧所縈繞的時候倒是看的沒有那麼清晰，但是當他們走近看了看，那令人厭惡的場景才如此明朗地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座用血肉堆砌而成的城堡。
血肉，白骨，韌帶，內臟……這些東西雜七雜八地堆砌在一起，彷彿某種巨型生物未成型的胚胎，令人不寒而瑟。
而他們剛才邁過的，只是這隻[怪物]的一條平平無奇的血管罷了。這奇怪的生物怎麼看都令人感到無比的噁心。
“這到底是甚麼玩意！？”就連一向都很冷靜的塞勒也沒忍住瞪大了眼睛，被眼前的場景所震撼。
“看起來像是一種生物文明。”維克多的手指戳了戳柔其中一塊紅色的肌理，眸子裡浮起了一些思索，
“好吧，其實有件事情我忘記和你說了。”
“甚麼事情？”塞勒警惕地看向了維克多。
“曾經的曼荼羅城，似乎就是由這樣一座又一座的建築物所構成。”維克多抬起了眸子，那雙金綠色的瞳孔甚至是帶著幾分溫柔的情緒注視著它，讓人心中一陣悚然，
“你看啊……雖然一眼看上去很詭異，但是它們從未傷害過我們，不是嗎？”
“你瘋了吧！？”塞勒看著微笑著的維克多，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對方的手銬所拉扯住了，
“它沒有傷害過我們！？剛才它不就是想要吞噬我們嗎！？你該不會想說那就是愛吧？”
“那倒不至於。”維克多搖了搖頭，
“只能說這樣的存在適用於過去的人類，但是並不適用於我們。這些東西已經沒甚麼用了，我沒想到還會在這裡遇到它們。”
“聽上去就好像你之前看到過很多類似的東西一樣……”塞勒默默地注視著他。
“當然不可能，這都是幾百萬年前的事情了，我只是善於閱讀而已。”維克多攤手，
“好了，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準備想辦法進去好了。如果這就是黑曜石工廠的話，那麼那群人還真是給了我一個不小的驚喜。”
“你……你還想進去？？”
本以為在看到這樣的場景後維克多會退縮，但是塞勒萬萬沒想到他居然還是這麼勇，
“你會被吞噬掉的吧！！你瘋了嗎！居然想做這種事情？？”
“我不是說了嘛，它們並不想吞噬我們，也沒想過傷害我們。”維克多道，
“只要我們不主動將自己獻祭給它們，那麼它們就不會傷害我們。”
維克多的態度看起來依舊十分自信，就好像他真的有著某種解決辦法一樣。
這種無比篤定和肯定的態度居然也真的讓他原本繃緊的內心稍微好受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它們怎麼樣才不會吞噬我們？”塞勒皺起了眉頭，
“如果裡面的結構也和外貌的血管一樣，我認為我們進去後也有極大的可能會被他們吞噬……你應該不至於想不到這一點吧？”
“確實，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的。”維克多道，
“但其實只要我們一直走動，我們就不可能會遭遇到危險。那樣的黏膜輕輕一拉扯就徹底斷掉了，稍微動用魔法一震就能徹底坍塌，就算是不會用魔法的年輕人也可以輕而易舉掙脫，我想這並不是甚麼危險的事情。
“你……”塞勒愣住了，
“那我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好自己？”
“別被它們蠱惑就行。”維克多繼續向前走去，他試圖摸索到進入工廠的門口，同時道，
“還有，我們現在想要離開估計也很難，你注意到了那些人影嗎？那些人好像都追上來了，他們都在外面看著我們呢。”
甚麼？
塞勒的心中猛地一驚，他下意識地向著外圈看去，只見那群人不知何時已經集中在了外面，他們接踵摩肩，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排，幾乎在工廠的四周圍成了一圈相當密實的牆壁。
他們面無表情地看向兩人，嘴角的笑容卻消失了，這也讓他們看起來更像是死人。
“走吧。”
而另外一邊的維克多已經找到了入口的方向，還將銬著手銬的那隻手拉扯了一下塞勒，
“別繼續在這裡發呆了，你是想被他們蠱惑嗎？”
“……”
塞勒感覺自己一句話都沒辦法說出口了。
那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幾乎要將他的思緒全盤吞噬，雖然維克多從一開始就告訴他，這隻詭異的怪物對他們沒有任何敵意，但是他天生敏銳的直覺卻依舊沒有消退半分。
他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危險感。
維克多找到的入口是一扇看上去極為寬大的，由肌肉結合而成的一扇門。它們頗有規律地一張一合，門洞的大小也伴隨著他們動作變大變小，看上去像是呼吸的頻率。
“看起來真的很奇怪……”
塞勒嘀咕了兩句，但還是進入了那扇詭異的肉門之中。他緊跟在維克多的身後，隨意地向後看了一眼，心中卻再一次猛地一緊。
他看見了。
那群原本面無表情的人牆們，再一次如同他們初見一般，露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