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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2024-01-16 作者:酒焗蟹蟹

第二十六章

雨水洗滌了灰暗的夜晚, 卻在某個節點忽然停滯,宛若休止符般降臨了。

“你們找到了嗎?”

奧瑪甩了甩自己手中劍上的雨水,冷淡地看向了勘察周遭的魔法師們, 聲音都低了幾個度。

“對不起,奧瑪大人!!我們真的沒看到那座教堂裡有人啊!!”

“他們好像早就離開了……甚至連法印紋路都沒能剩下。”

“怎麼可能……就算是空間魔法, 也不能這麼快就消失不見吧?那個克里斯到底幹了甚麼啊……”

“該死, 果然是西蒙背叛了我們吧!那傢伙到底去哪裡了啊!”

等他們趕到教堂的時候,那片傳聞中的教堂廢墟早已被夷為平地,甚麼都沒能留下。

幾位年長些的魔法師看上去慌亂極了,奧瑪落在他們身上的眼神彷彿是頭頂懸空的達摩克里斯之劍,誰也不知道它們甚麼時候就會落下來。

魔王跑了,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他心情糟糕。不過這一趟行程的重點也並非魔王,而是克里斯。

“好。”卡洛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

紅髮的青年抵著下巴,眯起了眼睛,

可以說,維克多大人有多耀眼, 奧瑪就有多尖酸刻薄吧。

“去找西蒙。”奧瑪的手指撫摸著自己的戒指上的碧綠色寶石,淡淡道,

“我這邊已經解決掉了, 你們居然還沒任何調查結果?”奧瑪的聲音提高了幾個度, 明顯帶著不耐煩的情緒,

“如果不是哥哥推薦你們,我根本不會帶你們來到這裡。就算是廢物,也不能甚麼事都做不到吧?”

“你們處理一下那個。”奧瑪指了指身後,流露出了毫無溫度地笑容,

“到時候要是走丟了我可不會管你。”

奧瑪隨意地抬起手,示意他安靜下來。

當下之急還是快點找到西蒙比較好。如果他真的選擇放走克里斯……那麼代替克里斯接受刑罰的可就是整個格洛格家族了。

是克里斯強迫西蒙做了甚麼,並且克里斯一定對他們隱瞞了很多秘密。

如此一來,他需要調查的不是這些人的走向,而是西蒙的走向才對。

奧瑪順著魔法的氣息到了西蒙所在的位置。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堆幾乎被細密的尖刺徹底貫穿的血肉暴露在他們的眼下,深藍色的血從被刺穿的心臟深處流淌,將地面染成了極冷的寒色。

天生細膩的思維方式讓奧瑪聯想到了很多東西, 西蒙和克里斯的關係再好,西蒙也不可能為了克里斯放棄自己的父母。

這樣也很好。

維克多大人和他的弟弟……簡直是截然不同的兩人啊。

卡洛不安地跟在奧瑪的身後,說實在的,他對西蒙實在是沒甚麼好感,但是那傢伙再怎麼說也算是自己人,如果他真的和克里斯鬧翻了,他們肯定還是要站在西蒙這邊的。

他的哥哥哪裡都好,就是心地過於善良了點。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哥哥才會受到所有人的矚目和熱愛。

雨後的瘴氣森林顯得更為陰森難耐,混亂的魔力在空氣中肆意闖蕩,也讓人不免暴躁了幾分。

雙生子之一的他出生就是作為哥哥的影子存在的,他早已習慣於接手那些骯髒的事情。

“整理A級魔物的素材不算甚麼難點吧?希望你們的課程沒有白上。”

奧瑪的心情自然也不是很好。

眼下看來,光是整理這座島上的情報交給父親,就要花費他不少的時間了。

這樣也好,無論是克里斯還是西蒙,他們的存在對哥哥都沒有任何好處,無論是哪一方墜落都不虧。

那麼唯一一種可能性也呼之欲出……

那幾位魔法師最終只能吐露出這樣的話, 將泛起的憤怒吞入腹中。

“真奇怪, 克里斯是隱瞞了甚麼嗎?想要一次性轉移這麼多人可不容易,需要耗費的魔法也絕對不是一點兩點……”

“真麻煩,總是把這種爛攤子丟給我呢。“奧瑪搖了搖頭,露出了厭惡至極的表情,

不過西蒙真的會和克里斯鬧翻嗎?那兩個傢伙小時候巴不得整天黏在一起,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

狼的嗚咽終於消散於這片充斥著悲哀的土地之上。

想到這裡,奧瑪的嘴角就不經意地揚起。

“卡洛,你跟我過去,我們去找西蒙。”

他的心情有點煩躁。本來他還想早點結束這場無聊至極的狩獵,早點回去和他的兄長共進晚餐來著。

“他還在這座島上,狼主花費了我們太多的時間,那傢伙居然比想象中的還要難纏。”

“我又不是小孩子!”卡洛嘀咕了兩句,還是很快跟了上去。

“跟緊點。”見卡洛在走神,奧瑪隨意地提醒道,

“西蒙果然背叛了我們!!”卡洛的聲音憤怒極了,

“那傢伙學的就是空間魔法!除了他還有誰會這麼做!那個叛徒!混賬!”

“哎?那,那我們呢?”其餘的魔法師慌亂道。

“空間魔法確實是最為重要的媒介, 這是西蒙可以提供的東西。但是僅僅是他,可做不到空間跳躍這種事情啊。”

阻礙哥哥前行的存在,全部都清除掉就好了。

奧瑪金綠色的眸子裡浮現出幾分陰冷的笑意,也讓跟在他身後的卡洛沒忍住惡寒了一下。

而當奧瑪的視野中於出現了某個熟悉的身影時,他終於停下了腳步,目光逐漸凝聚在了男人的身上。

西蒙正依靠在一棵斷裂的樹旁休息。

他看上去狼狽極了,總是整理的一絲不苟的風衣早就變得破碎不堪,沾染了血漬的頭髮黏在面板上,幾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他身後的那片森林幾乎被毀的一乾二淨,被切地極為平整的斷口讓人莫名膽寒。

不過西蒙身上的魔力卻相當紊亂,看起來甚至有隨時暴走的可能……

他剛才經歷了甚麼?

紅髮的青年思考著,可他身邊的卡洛卻按捺不住憤怒,攥著劍走上前去:

“西蒙!你這個混賬玩意!是你背叛了我們吧!!你這傢伙到底想做甚麼!!”

可卡洛的憤怒卻並沒有得到任何回話,當他接近的那一刻,西蒙身上暴起的力量險些將他的肩膀擦斷。

“嗚哇——”

卡洛一個踉蹌跌倒在了地上,眼中流露出了一絲驚恐,

“你幹甚麼!?謀殺嗎!?你已經變態到打算對同期下殺手了嗎!!”

對方依舊沒有說話。

他的眸子看上去黯淡無光,簡直像被人抽掉了脊椎骨,徒留空洞的皮囊。

奧瑪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頹喪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

有意思。

他環抱著手臂,頗有興致地看向了西蒙。

“西蒙,我想你欠我們一個解釋。”

他察覺到這裡殘存的魔法氣息,也注意到西蒙胸口處破碎的布片,不難想象,這裡應該發生了一場極為激烈的戰鬥。

以及……微弱的魔力感應。

奧瑪的目光集中在了西蒙緊攥著的那隻手上。

“告訴我,克里斯在哪裡?”

空氣靜止了好一會,彷彿某種透明無形的膠水黏著住了一樣,壓抑的嚇人。

直到奧瑪的耐心即將磨盡,西蒙才總算是有了點反應。

他緩慢地站了起來,隨意地攏了攏自己破碎的風衣,對奧瑪張開了自己的手掌心。

“……在這裡。”

西蒙輕輕地說著。

奧瑪的瞳孔在接觸到西蒙掌心的那一刻驟然停滯。

那是一枚泛著心靈魔法的銀色核心,因為暴露在外太久,此刻已經開始微微泛黑了。

這是克里斯的核。

西蒙他挖掉了克里斯的核??

“我殺了他。”西蒙收回了手,手指微微攥緊,

“你還有甚麼要問的嗎?”

“……”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極為清晰的疲憊,可當奧瑪想要在那雙眼睛裡找到更多的東西時,對方卻默默地別開了眼睛,看向了別的地方。

“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回去了。”西蒙的聲音沒甚麼感情波動,

“反正你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吧?”

“……你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奧瑪挑眉,

“你做的很不錯,我想你的家族會為你感到驕傲的——起碼他們現在不必遭到王庭的審判了,不是嗎?”

西蒙沒有搭理他,他只是機械地向著奧瑪的身後走去,逐步隱入了那片灰暗的瘴氣森林。

望著男人漸行漸遠的身影,奧瑪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笑容卻一點點消散了。

嘖,本來想借機處理掉格洛格家族,看來這件事情還得擱後了。

不過……西蒙·格洛格,你到底可以為你的家族做到怎樣的地步呢?

終究是變成了牢籠裡的困獸啊。

·

頹廢無力的太陽冉冉升起,軟弱無力的陽光並不會給人帶來多少溫度,卻能給人帶來希望。

炙熱的風土揚起粗糙的黃沙,當人們睜開雙眼時,他們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片漫無邊際的沙漠。

“唔……”

喬伊有些艱難地從沙堆裡坐了起來,她揉了揉酸脹的小腿,同時看向周遭——大部分人表情和她幾乎沒甚麼兩樣,茫然,警覺,以及……驚喜。

這是一片陌生之地。

他們從未觸及過的,充滿了生機的土地。

“我們這是……逃出來了?”

一位年輕的男人欣喜地瞪大了眼睛,眸子裡閃爍著希望,

“我們終於自由了!?”

“是太陽!是活的太陽啊!!”

“這片空氣……我從未呼吸過如此清醒的空氣!”

“太好了!克里斯大人說的果然沒錯,他真的讓我們逃離了那片牢籠……我們活下來了!!”

是了,是克里斯。

喬伊微微掩目,輕嘆了一口氣。

她還記得最後的記憶,克里斯將那塊空間寶石鑲嵌於法陣中央,而位於法陣中的所有人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傳送的力量過於強大,以至於空間寶石在瞬間就碎成了粉末。由於傳送人數過多,因此傳送點的位置和波動也變得相當不穩定,他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來到了哪裡。

但是從這片沙漠來看,他們應該是在羅希了。

羅希帝國大部分割槽域都是漫無邊際的沙漠,這和豐饒的西伯倫截然不同。

喬伊將身上的沙子清理乾淨,同時抬眸看向了另外一邊。

就在不遠處,穿著斗篷的黑髮少年正站在那裡,他的身影沐浴在金色的光影之中。

當他抬起手來的時候,那些金色的碎片便穿過了他的指縫,混入了那雙血色的瞳孔之中。

這是塞勒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晰的陽光。

充滿著希望,毫無芥蒂的溫暖籠罩在他的身上,將他原本枯萎的生命再度點燃。

他還活著。

他甚至離開了西伯倫,獲得了暫時的安全和自由。

簡直和做夢一樣。

塞勒緩緩閉上了雙眼,享受著片刻的安寧。

可他的腦海裡卻莫名浮現起克里斯對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既然我給予了你新生,作為回報,你也要稍微嘗試著去反抗自己的命運,對吧?]

他的命運麼?

他從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臨的是甚麼,他的未來本被迷霧所籠罩,無論怎樣都無法尋求到方向。

但是,當這道金色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時,那片迷霧卻忽地散開了。

塞勒翻開了克里斯的那本紅色封皮的書——實際上那並不是詩集,而是一本寫的相當細膩的日記本。    從克里斯被菲利克斯收養後,他就熱衷於在那本書裡記錄下他的日常生活,一筆一劃都極為細膩,包含著對生活的熱愛。

而在日記的最後,他看到了一幅簡筆繪畫而成的羅希地圖——那就是他們即將要去的地方。

“塞勒?”

喬伊看向了黑髮少年,而後者只是合上了手中的日記本,再一次看向了身後。

“都醒了嗎?”塞勒掃了一眼周遭,而喬伊沉默了一下,繼續道:

“差不多都醒了,不過亞撒好像還在昏迷……他似乎被人下了昏迷咒語,估計要好一會才能醒來。”

“那就揹著他走。”塞勒道,

“我們必須快點離開這裡,找到落腳的地方。按照……克里斯給我的資訊來看,羅希的沙漠地帶每年都會迎來一次長達一個月的風暴,一旦沙漠風暴席捲而來,我們就會徹底迷失在這裡。”

“我會嘗試使用魔法追尋路標,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必須找到羅希城市所在的位置才行。”

“好,我明白了。”喬伊點點頭,

“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她注意到塞勒看向書本的神情,知道克里斯大概在那本書裡留下了甚麼資訊。

可那並不是她能知道的秘密。說到底,克里斯真正信任的人,好像也只有塞勒一人才對。

不,與其說是信任,不如說是將希望押注於他。

這種執念還真是奇怪。

喬伊從沙子裡刨出了被沙子掩埋的灰髮少年,她費力地將對方的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才站穩身體,卻冷不丁地看到了一絲落下的水珠。

女孩愣住了。

亞撒的眸子卻半掩著,眼淚宛若斷了線的珍珠般落下。他的身體還是沒甚麼力氣,可他的思維卻依舊清晰。

他攥著胸口的水晶骨項鍊,手指幾乎要暴起青筋。

從始至終,他都一直醒著。

“喬伊……”

灰髮的少年抽噎著鼻子,低聲道,

“你說,他們怎麼能這樣做……憑甚麼不給我選擇的權力……憑甚麼就這樣把我輕而易舉地推到一邊?”

他聽到了一切真相,可他的意識卻被牢牢鎖在身體裡,他看著他的父母漸行漸遠,卻甚麼都做不了。

如果他可以選擇的話,無論如何他也要留在父母的身邊。就算毫無意義地死去,也比留在這裡苟活要強。

可他壓根沒有選擇的權力。

“我不知道。”喬伊淡淡道,

“但是不這麼做你就沒辦法活下去。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好好珍惜你的命,別死了。”

她沒有那個心情去安慰別人,所以她選擇闡述事實。

“……對不起。”

亞撒抽了抽鼻子,很快將眼淚憋回去了。

他不能再給大家添麻煩了,他本不應該露出這樣脆弱的表情的。

可難受的情緒還是源源不斷地湧了上來,眼淚宛若決堤的泉流,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

喬伊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不是不能理解那種感覺,她的哥哥去世的前一天夜晚,她也曾為了那個男人流淚過。

那並不是值得丟臉的事情,或許這也是一種疼痛的成長。

“擦擦臉吧。”

喬伊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塊手帕,遞給了亞撒,

“我可以當做甚麼都沒看到。”

那是當初克里斯遞給她的東西,現在,這塊手帕似乎又有了新的意義。

灰髮的少年攥緊了手帕,他無聲無息地流著淚,彷彿要將這輩子全部的痛苦全部發洩出來。

直到眼淚流盡。

浩浩蕩蕩的人群於此刻向著太陽前進,為首的黑髮少年展開了地圖,他追尋著第一個路標所在的位置,嘗試尋找突破的可能性。

“我們所在的位置是羅希西邊的荒蕪之地,想要找到羅希主城,我們需要透過[路標]的指引。”

“而我們真正的目的地,是黎明之火教會。”

黑髮少年難得耐心地解釋來龍去脈,他還記得克里斯對他說的那個名為[卡洛]的男人,而他此行就是為了找到卡洛。

黎明之火的教主,被世人敬仰的存在,卻沒有任何人見過他,彷彿這個人只存在於傳說和故事裡。

聽上去簡直像是遊蕩的靈魂。

“出發吧。”

塞勒注視著無數雙充斥著希望的雙眸,淡淡道,

“現在,該前往屬於我們的應許之地了。”

但——誰又知道他們即將要去的地方是地獄還是天堂呢?

無論如何,身為魔王的他也無法逃離罪惡的審判,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無數人對尚未覺醒魔王力量的他虎視眈眈,如果不能迅速強大起來,未來的他也只能得到任人宰割的下場。

塞勒閉上了雙眼,等他再一次睜開眸子時,他看到的遠方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幅模樣。

那是一座虛無縹緲的痛苦之城,無數雙手推搡著他繼續前行,他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邁動自己疲憊的雙腿,走過那扇沉重的門。

即便他要付出一切代價。

·

夜晚的沙漠總會過於冰冷,有時候也需要一杯酒來暖暖身體。

在這一點上,荒蕪之地的路標多少會起到一些作用,羅希的國土要比西伯倫大上不少,這些路標多多少少能夠為來往的旅人提供一些幫助。

而這其中,就包括了黑玫瑰酒吧。

在荒蕪的沙漠之中開一座酒吧,這聽上去簡直像是一個笑話。可這種事情在羅希卻並不罕見。

和往常一樣,整座酒吧裡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他們大多數都是流浪之人,在這片包容一切的土地上嘗試尋找新生。

年輕的酒吧老闆擦拭著玻璃杯,他的目光流轉過一個又一個人,淺藍色的眸子流淌著平靜的笑意。

他有一雙能夠看清所有人命運的雙眼,每當有新的旅人來到這裡,他都會用不經意的目光去窺探他們故事。

這也算是為他枯燥無味的日常裡增添了幾分樂趣。

可如今,這座酒吧卻來了一位相當特殊的客人。

“來一杯酒。”

那個男人的聲音很輕,就像是一捧碎玻璃。

“要甚麼酒?”酒吧老闆漫不經心地問道。

“甚麼都可以。看你的心情吧。”男人笑了。

“噗,您可真會說笑啊。”

年輕的酒吧老闆抬起了他的雙眼,他興致勃勃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打算和往常一樣探尋新的故事。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的那一刻,他的瞳孔便滯住了。

他甚麼都沒能看見。

當他試圖窺探對方命運的那一刻,龐大的混沌就將他包裹入內,企圖將他拉扯到那片永無止境的地獄——好在他及時閉上了雙眼,制止了噩夢的發生。

呼……

年輕的酒吧老闆額頭上沁出了汗漬,他抬起頭來,看到了男人含笑的紫色瞳孔,嘴角勾起了一絲苦澀。

糟了,是個相當危險的傢伙啊。

“抱歉抱歉,是我冒犯了。”酒吧老闆無奈地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這只是我的一點……呃,興趣愛好?”

“我沒有責怪你。”男人的聲音聽上去還是很虛弱。

“當然,我這就給你來一杯我們店特產的仙人掌酒,味道很不錯,就是有點辣不知道你能不能適應……”

酒吧老闆試圖說點別的甚麼轉移注意力,可男人已經不再搭理他了。

他的手臂搭在桌面上,感受著粗糙的木料和面板接觸的感覺——可現在這種感覺在一點點消失。

就好像真的變成靈魂了一樣。

瀕死的感覺對於克里斯來說相當神奇,即便是祂,也鮮少能體會到如此清晰的崩塌感。

失去了魔力供應的身體正在不斷地腐朽,那些藏匿的汙染開始攻擊他的身體,即便是神明也無法修復沒有核的肉/體。

所以他快要死了,這一點是真的。

克里斯將臉貼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他的目光向著黑玫瑰酒吧的邊緣看去,那裡有一面木製的牆壁,牆上面貼滿了牛皮紙,紙面上用不同的語言寫下了各式各樣的語句。

“老天,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到下一場戰爭,但無論如何,我愛你!凱瑟琳!”

“對不起媽媽,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喝酒了,希望您能原諒我突兀地離開……”

“和朋友的最後一次聚會,希望下次我們還能一起喝酒。”

“不會有人記得我死在這裡,但是至少我來過。”

“你在看那個嗎?”

等克里斯從逐漸渙散的意識中清醒過來時,酒吧老闆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邊,將一杯淺綠色的酒放在了他的手邊。

“這是甚麼?”

克里斯指了指牆壁,好奇地問道。

“一些過來人隨便寫的東西,我很樂意他們能在這裡留下點甚麼。”酒吧老闆解釋道,

“怎麼,你也想寫嗎?”

“聽上去蠻有意思的。”克里斯笑道。

於是他得到了老闆塞給他的一支筆和一張紙。

“我去給你準備點吃的吧,你自己看著寫寫就行。”

老闆很快找了個藉口離開了,克里斯轉著那隻筆,腦海裡有了很多想法,最終卻沒能做出決定。

[我正在消失。]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如果不快點寫的話,說不定他真的甚麼都留不下來了。

[要寫點甚麼嗎?]

克里斯·蘭格的一生就像是從高空墜落的花瓶,宛若黑夜的燭火般閃爍了須臾,就“砰”的一聲掉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準確來說,就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但是那閃爍一下的火光好像也並非毫無意義,克里斯依舊堅信著自己已經改變了某條命運線,命運長河將會向著未知的方向延伸,而它的盡頭一定是遼闊無邊的大海。

他喝了一口熱辣的仙人掌酒,筆尖開始在粗糙的牛皮紙上書寫。

寫點甚麼好呢?

一個叫克里斯·蘭格的男人糟糕透頂的一生?這聽上去好像有點地獄笑話。

一個叫於生的倒黴神明兢兢業業幾千年的故事?未免有點枯燥。

留點甚麼給塞勒?那不行,如果被其他人察覺到了塞勒的存在,他很可能會遭遇危機。

還是隨便寫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好了。

克里斯的眸子半眯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思緒在不斷地擴散,和周遭的空氣融為一體。

在這一刻,於克里斯·蘭格的空殼中,名為於生的靈魂開始甦醒。

他拿起了那隻筆,開始追溯著腦海裡為數不多的記憶。

“你們在我的孤寂中為我歌唱……而我在空中為你們的渴望建起一座樓閣……”

“我們的睡眠已經逃逸,我們的夢境已經結束,且非黎明時分……”

沙沙聲越來越弱,到了最後,幾乎是筆尖輕微摩攃著紙頁。

“我們的混沌已到了完滿的白晝,我想,我們必須分離了。(1)”

筆尖於這一刻驟然停滯。

似乎有甚麼溼潤的東西從眼角落下,克里斯眨了眨眼睛,卻忽然笑了。

酒是真的很辣,老闆沒有騙人。

“先生,這是剛剛烤熱出爐的土豆餅,我想你應該很需要來一塊填飽肚子……先生?”

當酒吧老闆再一次推開門,看向那張小桌子的時候,卻只看到了留在桌子上的筆和紙,以及落在椅子上的一堆散亂的衣物。

破碎的灰塵於風中消散,它們和那些細碎的黃沙混為一體,融入了漫無邊際的荒蕪之中。

這裡很安靜,好像從未有人來過。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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