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痛。
浮出水面的第一感覺幾乎遏制住了西蒙的喉嚨, 苦澀的液體湧了上來，讓他的意識逐漸變得恍惚。
克里斯，他在幹甚麼？
他為甚麼要襲擊自己？
西蒙瞪大了眼睛, 他很想說些甚麼，可那些鹹腥味的氣息卻侵染了他的大腦, 讓他幾乎無法開口。
難道說, 眼前的男人並不是克里斯？他其實是被欺騙了？
不……這熟悉強大的心靈魔法，足夠讓他丟棄一切懷疑去信任的衝動，除了克里斯外別無他人。
站在自己面前的，將手掌刺入他胸口的男人，就是克里斯·蘭格。
他的摯友。
“咳咳……咳咳咳……”
他選擇了家人，選擇了站在克里斯對立面的地方。是他親手摧毀了幻術的印記，也是他親自帶領著黃金塔的魔法師，向著他們最後的流亡之所前行。
直到克里斯的聲音再一次喚醒了他。
西蒙的嘴唇顫唞著，他很想叫出對方的名字，亦或是說些甚麼緩和氣氛的話。可他向來不擅長這個，就好像他從來不擅長將自己從旋渦中解救出來一樣。
在家人和友人的夾縫中掙扎的心此刻卻平靜了下來, 西蒙的手臂忽然放鬆了下來，夾雜著烈焰的黑髮順著他低頭的動作向下滑落，似乎有淚水混合著雨露落下，染溼了泥濘不堪的衣袍。
可良心的割裂感刺痛了他的心，他沒辦法做到讓天平的兩端平衡。
有那麼一瞬間，寂靜似乎流淌了很久，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地極為漫長，又像是流向痛苦之城的溪流，他們無法阻止自己進入那扇門，卻依舊流連於這短暫的沉寂。
“為甚麼要哭呢？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責怪你的話啊。”
“克里斯？”
“你真的打算接受死亡嗎？”
即便他們刁蠻惡意，即便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噁心的人渣，他也沒辦法放棄他們。
克里斯的手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中充斥著悲哀，
他抬起了黑色的眸子, 那雙瞳孔從未有過如此扭曲的神情, 像是混入了一整片混沌之海。
西蒙任由對方擁抱著自己，他幾乎能夠用內臟感受到克里斯手掌的溫度，可意外的，那些觸感會讓他感到心安。
死掉的人不用做出選擇，不用被逼上絕路。他的人生結束了，他將腐爛於泥濘之中，陷入永恆的沉睡。
克里斯的氣息似乎接近了，西蒙吃力地抬起頭來，卻在那抹紫色中看到了破碎的自己，以及毫無責怪的笑意。
“對不起。”
“別哭了，你已經過了成人禮了，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就你算殺了我，我也不會怪你的。”
他只是迷茫和不解，以及那股從他內心深處流淌而出的悲哀。
詩人的聲音自他的耳畔響起，西蒙將雙眸睜開了一條縫，他望向漫無邊際的雨幕，瞳孔浮起一層迷惑。
西蒙的聲音顫唞了起來，他像是預料到了甚麼，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肩膀，卻伴隨著克里斯的手抽出來的動作抽搐了一下，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了地上。
胸口的傷痕似乎不再疼了，也許是因為麻木了，他幾乎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在他友人的矚目下，他實在是生不出傷害他的情緒。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克里斯的肩膀，想去追尋他的目光……奇怪的是, 第一時間浮現起來的並不是對克里斯的憤怒。
“那些人已經將你逼迫到這種程度了嗎？你的心很痛苦……我能夠感覺的到，這些苦痛的一部分是我帶給你的，他們和你的心臟一併跳躍著……”
西蒙艱難地咳嗽著, 那些細碎的血漬從他的嘴角流淌而下, 粘稠的血液滴落在地上, 和渾濁不堪的泥水攪合在一起，綻放出血色的花。
他從未感受到自己是如此的狼狽。
或許這會是最好的結局。
是他先背叛了克里斯才對。
“我不想背叛你，我不想開啟那些封印……我從來都不忠於格洛格家族，可是我不能……”
他的聲音很輕，卻依舊不敢看向克里斯的眼睛，
我不能放棄我的家人。
他抬起了自己的另外一隻手，輕輕地攬住了西蒙的腰，隨後將下巴擱置在男人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為甚麼？
他難道不是很清楚原因嗎？
即便克里斯依舊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他，西蒙也只覺得對方正在用目光凌遲自己。他的恨意始終無法湧出, 更多的卻是用愧疚淹沒而成的海洋。
“我不會讓那些事情發生的。”克里斯低聲道，
“即便我的心化成了灰燼，我也不會讓它們變得毫無意義。”
“為……為甚麼……”
或許只有克里斯，他無法真正意義上的下死手。
絕望是他帶來的, 克里斯就算恨著他，又需要甚麼理由呢？
“在我尚未放棄自己的性命時，你卻率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那顆心富有節奏地跳躍著，像是步入深淵的腳步聲。
砰，砰，砰。
“克，克里斯……”
他看到克里斯的那條手臂，黑色的汙染源像是蛇一般攀上了他的面板，幾乎要滲透入骨，帶著難以置信的腐敗氣息。
黑髮的詩人沒甚麼感情地看著手臂，他似乎並不對此感到意外，甚至心情雀躍地勾起了唇角。
“這是……深淵的汙染？”
西蒙的聲音驟然提升，他忽然意識到了甚麼，手掌下意識地攥緊了。
“是的。”克里斯再一次看向了他，只是那雙眼中浮現起了些許悲哀， “他們想殺死你，從始至終都是。”
“……”
我知道。
西蒙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他一直都知道，這個過程異常緩慢，像是逐漸腐蝕一般讓人幾乎無法察覺。他的家人還在為他被選中參與任務而感到雀躍，殊不知格洛格家族早已被其他人緊緊攥入拳中，只需要稍稍用力，就會被徹底粉碎。
這一切只有西蒙看在眼裡。
可他甚麼都做不了。服從命令才能讓他的家族苟活，而乞求新生的鑰匙攥在克里斯的手中。
“不僅僅是你，和你相關的一切的人都會死去。”克里斯看著他，
“包括我的老師在內，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為甚麼……”西蒙沙啞的聲音中夾雜著憤怒，
“為甚麼要把無辜的人全都捲入進來！？為甚麼要這樣對待我！？明明我從來都……”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西蒙。”克里斯一錘定音，幾乎截斷了他即將要說的所有話，
“我得知了不該知道的秘密，而你是我的朋友。奧爾德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隱患因素，除非……你能證明你的忠誠。”
克里斯還是說了出來。
他果然一直都知道。
可能是雨下的太大了，那些細密的銀絲截斷了西蒙的視線，讓他沒辦法看清楚克里斯的臉。
西蒙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胸口，方才被刺穿的傷口好像還在隱隱作痛，但是它們確實在迅速癒合著。
克里斯剛才那麼做，是為了淨化自己的[核]的深淵汙染，顯然，他這幾天身體極為不舒適的情況並非他的錯覺，而是他真的被流亡之島汙染了，而汙染度甚至不低。
這是隻有克里斯能夠做到的事情。
“刷——”
克里斯從西蒙的腰間拔出了那把銀劍，他的動作極快，甚至西蒙尚未反應過來，伸出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你要幹甚麼！？”
西蒙想要站起身來，他下意識地想要抓住自己的劍，然而克里斯卻率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看著我的眼睛，西蒙。”
克里斯依舊微笑著，他的眼睛依舊和他們初次見面那樣溫柔，幾乎讓人沉浸於其中，無法自拔，
“你要活下去，不要去逃避命運，你的死亡只會讓卑劣者歡呼，你的新生才能為他們帶來真正的痛楚。”
“我知道你很痛苦，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我能看到你的心在哭泣，所以我才將你帶到這裡，和你見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西蒙的聲音幾乎要沒入他的呼吸，他察覺到克里斯貼近了過來，冰涼的額頭抵著他的前額，面板接觸的冰冷感幾乎刺痛了他的心。
“我會將我知道的一切告知於你，他們會隱藏在你的心靈深處，沒有人會看到它。”克里斯輕聲道，
“去尋找新的引路人吧，我的道路到此為止了……”
“不要愧疚，如果現在的一切毫無意義，那麼不如由我將最後的意義賦予你，我的友人。”
“啪嗒，啪嗒。”
有血滴落的聲音在流淌。
克里斯攥著劍柄的手不知何時抓住了西蒙的手，他恍惚地低下頭，卻看到了閃耀著銀光的劍身刺穿了克里斯的身體。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噗——”
那把銀劍猛地從克里斯的身體裡拔了出來，伴隨著哐噹一聲，罪惡之刃掉落在了地上，而劍的尖頭，刺穿的是一枚銀色的，沾染著血漬的核。
“……”
西蒙僵硬地站在那裡，他任由克里斯趴在他的肩膀上虛弱地喘著氣，可他不敢動彈，甚至不敢去看他。
他甚至以為這一切都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每個人的核都由他們的魔法重重保護著，除非主人自己將其扯開，將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外，否則是不可能有人能夠襲擊到核心。
更別說克里斯這樣強大的心靈魔法師。
“你只有拿到了這個，他們才會相信你。”
克里斯顫唞著手將劍刃上的核拔了出來，塞進了西蒙的手中。做了這一切後，他還是帶著輕盈的笑，再一次看向了西蒙的雙眼，
“我不希望梅恩老師死去，也不希望你失去太多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死。”
“克里斯！克里斯！？”
西蒙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他，他不敢去看那枚被克里斯硬生生拔出來的核，甚至不敢去看那把劍，那股壓抑的嘔吐感幾乎蓋過了原本的酸澀，迫使著他想要抓住眼前的幻影。
可克里斯輕巧地避開了他，卻順手摘走了西蒙的另外一枚空間石耳墜。
他安靜地看著跌倒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西蒙，眼中的情緒卻逐漸失去了溫度。
“我要走了。”
他平靜地看著他。
“我不會死在你的面前，西蒙。所以這個就當做你最後送我的禮物好了。”
“好好活下去，去尋找新的道標吧。”
不……不……
西蒙掙扎著想要抓住克里斯的衣角，可他的空間寶石卻背叛了他，它開啟了一扇空洞之門，將克里斯引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那個身影終究是消失在了他逐漸泛黑的眼眸之中。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