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好冷。
當塞勒的意識趨向清醒時，忽如其來的冰冷便是他的第一感受。
就像是整個人被裹在風雪之中，柔軟的雪和堅硬的冰渾然一體，它們融合成最為堅固的盔甲，緊緊擁抱住了他。
那些冰冷的魔法並沒有傷害他，甚至還在源源不斷地為他輸送魔力……
他能夠感受到魔力源頭的善意。
少年終於睜開了眼睛。
這裡四周一片漆黑，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就算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也只能攥緊一片虛無。
——他在哪裡？
塞勒動了動手指，等到稍微恢復了一些力量後，他才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纏繞在他手指上的巨噬蠕蟲的幼體開始不安地扭曲著，顯然，它看上去有點被嚇到了。
“……我沒事。”
以及這股熟悉的氣息，更讓塞勒確認了某件事情。
“所以呢？你難道希望我對你使用心靈魔法嗎？”克里斯的手指輕輕按壓著劍刃，壓低了聲音，
·
老實說，這並不是一場愉快的相遇。
“我能治好你，也能帶你出去，但是在那之前，你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看起來，西蒙來到流亡之島不僅僅是為了找克里斯，狩獵冰狼才是他主要的任務吧？
只是他們現在的心情顯然都不太美好，以至於交鋒的那一刻多少擦出了些火星。
可如果他真的是魔王，那麼克里斯為甚麼要救自己？他不應該趁機殺了自己嗎？
還是說，他想要利用自己？
塞勒的眸子變得愈加陰沉了起來。
這或許和克里斯有些關係……畢竟那個叫西蒙的男人似乎和克里斯的關係不錯，克里斯之前也隱隱約約提過他。
這種處於被動囚禁狀態的境地也讓他感到格外不爽。
“是他傷害了你？”
“你應該也很想見到自己的兒子，對吧？伯爵先生？”
那些厄運纏身的日子，那些曾經讓他感到無比恐慌的夜晚，那些無法逃離的因果……這一切的一切似乎有了答案。
就在這時，黑暗中傳達而來低沉的低吼很快引起了塞勒的注意，後者幾乎立刻警覺了起來，看向了聲音傳達而來的方向。
所以說，克里斯一直想要留在自己身邊，也是因為[魔王]的身份嗎？
沒有猜錯的話，西蒙大概是利用自己為誘餌，好將克里斯釣出來。
剛剛他好像聽到了狼叫的聲音？
塞勒緩慢地站起身來，他瞬間繃緊了神經，一步步向著聲音的方向逼近。火焰自他的手心竄起，點亮了這片黑暗無邊的空間。
塞勒按住了自己的手指，用黑暗魔法輕輕安撫了手指上的蠕蟲。
或許他應該主動去詢問對方，以克里斯的性格，如果他願意說肯定會直接說的。如果他不願意說，恐怕自己怎麼挖也挖不到答案。
它擁有比一般的狼更大隻的身體，皮毛也更加柔軟。只是它的腹部有一處相當駭人的傷口，看起來是遭遇了甚麼人的襲擊。
男人並沒有直接殺了他，而是將他囚禁在了這個封閉的空間之中。
襲擊自己的那個男人使用的是空間魔法，對方的實力比自己高出太多了，當對方接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毫無勝算。
塞勒的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塞勒看向了那雙冰冷的黑色眼睛，嘴角卻逐漸向上揚起，
“……幽靈魔狼？”
他還記得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
倒不是將劍抵在脖子上太失禮，兩人交手也不下百來次了，克里斯並不會因此生氣。
“想出去嗎？”黑髮的少年抬起手，治癒魔法自他的指尖泛開，
“你虛弱了很多。”西蒙直視著他的眼睛，
“看來你被瘴氣森林腐蝕的很厲害。”
那個人毋庸置疑就是西蒙了。
“嗚——”
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幽靈魔狼的首領。
可魔王也是從孩子成長而起的，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他和這裡流浪的孩子沒甚麼區別，頂多是多了一份自保的力量。
A級魔物，狼主。擁有強大的冰屬性自然力量和幻術的力量。
可就在光劃破黑暗的下一秒，他的瞳孔便下意識地微微放大。
可他叫自己[魔王]。
原來如此……
這個稱呼意味著甚麼，塞勒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當他真正從其他人的口中獲得了這個資訊後，他的內心居然也並無過大的波瀾。
塞勒注意到對方極為牴觸的態度和低吼的聲音，很快停下了腳步，停留在了安全的地帶。
他看到了一雙結著冰霜的眼睛。
“還有，我不認為將劍抵在對方脖子上進行談判是禮貌的行為，還是說你已經將我視作敵人看待了？”
“抱歉，習慣了。”
西蒙收回了銀劍，對克里斯露出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淺笑，
“那麼，一個人在這裡過的怎麼樣？有被誰欺負嗎？”
“你是指別人欺負我還是我欺負別人？”克里斯狡黠道。
“那肯定是你欺負別人。”西蒙挑眉，
“我可不見得有人能欺負你，我的友人。”
“友人？”克里斯咀嚼著這個詞，卻忽然笑了，
“既然是好久不見的友人，那麼好不容易見一次面，也得帶點禮物來吧？”
“……”
話是這樣說，克里斯捧著的書籍上盤旋的魔法卻是一點都沒放鬆。
他明顯在警戒他。
“下次會記得的。”西蒙看著他，
“但是你在生氣？為甚麼？”
克里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西蒙收起劍時，兩人很快拉開了一段距離。
“你比我更清楚你到底做了甚麼。”
克里斯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西蒙也從他的語氣中察覺到了幾分慍怒。
“你是指那個魔族的孩子？”西蒙垂眸，“我以為你會理解我的想法的。”
“你把他怎麼樣了？” “沒有殺死他，我只是把他藏起來了。”西蒙道，
“如果他繼續待在你的身邊，你的狀況只可能會更糟糕。”
“所以呢？”
“你總是這樣。”西蒙皺起眉頭，
“每次都不願意聽我的勸告，如果不是因為你一定要違抗王的命令，事情也不至於會變成這樣……”
“抱歉，西蒙。”克里斯嘆了口氣，
“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其實就算你不來救我，我也不會怪你的。”
西蒙陷入了沉默。
下一秒，他忽然閃身來到了克里斯的身邊，在對方尚未反應過來之時抓住了他的手腕，向上一提——
寬大的衣袖從他的腕部滑落，無數泛著黑色氣息的傷疤自他的小臂上蔓延，像是無數條蛇纏繞著手臂而上。
西蒙的臉色變了。
“心靈魔法是最容易被外界汙染的魔法，你居然讓魔族留在你的身邊……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男人有些悲哀地看著他，瞳孔中沉澱著難以言喻的感情。
“鬆開。”克里斯皺起了眉頭。
“除非你給我合適的理由。”西蒙低聲道，
“我不允許你就這樣輕易死去，如果你一定要送死，那麼我會竭盡全力阻止你——哪怕你會因此憎惡我。”
“我們之間沒有那麼多深仇大恨。”克里斯強調道，
“我再說一遍，我不想傷害你。”
“梅恩老師也想讓你回去，我們都能想到辦法的。”
“梅恩老師……”克里斯苦笑了一聲，語氣卻驟然變得疲憊了起來。
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繼低聲道：
“把塞勒還給我，然後我們再來好好談，可以麼？”
“塞勒·萊斯利是魔王。”西蒙眯起了眼睛，
“啟示書已經給了我們指引，既然如此，你為甚麼還要繼續保護著他？”
“輪迴不會在這裡被斬斷。”克里斯搖了搖頭。
“上一次魔王出現早已成為歷史，這一任魔王還是個孩子，現在解決掉他，我們可以節省很多麻煩。”西蒙的目光冰冷了起來，
“殺了他，接下來幾百年都會進入和平年代，這樣的道理很難理解嗎？”
“那只是一時的和平。”克里斯看著他的雙眼，
“你又怎麼知道，下一次魔王的輪迴會很好對付呢？”
“那是下一次的問題。”西蒙緊盯著他。
“暴力無法解決最為根本的問題，西蒙。”克里斯淡淡道，
“我有自己的計劃，我希望你不要阻礙我。”
“我希望你能和我回去。”西蒙乾脆利落地說明了來意，
“克里斯，你繼續待在這裡只能迎接死亡的結局。我不希望你死。”
“只有你能夠明白我的想法，克里斯，我可以實現你的夢想，我可以將權力交付於你的手中，只要你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意念沒有變，我都會一直支援你。”
“那你就不該阻攔我。”克里斯皺起了眉頭。
“魔王除外。”西蒙握緊了中的銀劍，目光卻變得複雜了起來，
“那不是你能掌控的東西。”
“我也沒想過要掌控他。”克里斯再次搖了搖頭，
“但成為魔族也不是他想要做出的選擇，你要囚禁他的自由麼？就和曾經的我所經歷的一樣？”
西蒙的表情怔住了。
“不，那怎麼可能一樣？你到底在想甚麼！？”
“我只是在單純的拒絕你的提議。”克里斯捧起了手中的詩集，魔法也重新在他的掌心聚集了起來，
“如果你想要帶我走，那就打敗我吧，西蒙。”
“……我不想傷害你。”沉默蔓延了半晌，西蒙最終咬牙切齒地回應道。
“我也不想。”克里斯看著他，，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選擇。”
“克里斯！”
西蒙忽然叫住了他的名字，他的雙手抓住了克里斯的圍巾，猛地向前一扯，
“我沒有和你開玩笑！！”
男人黑色的瞳孔直視著他的雙眼，眸子的深處壓抑著一絲瘋狂，
“再不走你就來不及了！你不知道嗎！你違背黃金塔條約的事情已經被他們知道了！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死的！”
“所以你想幹甚麼？把我藏起來嗎？”克里斯笑了，
“西蒙，你藏不住我的。他們把我送到流亡之島上時，就沒想過要讓我活下來。”
“你……”
西蒙的話說到一半，卻忽然在某個節點噎住了。
他的目光逐漸下移，在敞開的圍巾裡，克里斯脖頸處的那一圈深色疤痕奪走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道看上去相當致命的傷痕，準確來說……這其實更像是詛咒的痕跡。
兩人之間頓時陷入了近乎死寂的沉默。
西蒙的目光下意識地收回，手指像觸碰了火焰般鬆開。然而克里斯卻只是隨意地理了理圍巾，似乎對西蒙的反應絲毫不奇怪。
“沒甚麼可驚訝的，西蒙。在西伯倫，很多人的死亡甚至不沾血。他們就像是虛無縹緲的煙霧，輕輕一揮就散開了。”
注意到對方逐漸攥緊的手指，克里斯嘆了口氣，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別太天真，就算你代表格洛格家族想要護住我，恐怕也是很難的。”
“不懂的人是你，西蒙，你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你……”
西蒙的話尚未說完，一道堅硬冰冷的刀刃呼地擦過了他的側臉，剎那間，一道紅色的血印就這樣線路了出來。
誰？
克里斯和西蒙幾乎同時看向了不遠處，瞳孔微微一滯。
冰藍色皮毛的冰狼輕巧落地，可它的身上卻流轉著極為熟悉的黑暗魔法——起碼對於克里斯來說是極為熟悉的。
夜色的籠罩下，黑髮少年正坐在那隻魔狼柔軟的後背上，在西蒙警覺之前，他的手中就開始逐漸凝聚起一片片冰制的結晶，顯然，他已經掌握了最為簡單的冰系魔法。
塞勒·萊斯利。
那位年幼的魔王居然真的突破了空間魔法！？
“居然沒有擊中麼？真可惜——下次我會記得瞄的更準一些的。”
黑髮少年微微頷首，對西蒙露出了毫無感情的冷笑。
——
西蒙：明明是我先來的，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小塞：不知道甚麼是天降系爆殺竹馬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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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