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伴隨著灰白色的烏雲密佈，太陽也漸漸變得軟弱無力了起來。
地面乾燥的像是裂開的陶瓷，碎成小塊的瓷片混在泥土裡，踩上去就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黑髮青年只是安靜地走在前方，而小啟則窩在他的肩膀上睡覺，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的平靜。
自兩人離開了貧民窟的那條街道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說話。克里斯一直保持著沉默，似乎也不是很想解釋關於他身上詛咒的事情，這也讓塞勒愈加不安。
在盯著對方的後腦勺足足兩個小時後，他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詛咒的事情了？”
“嗯？你還在想那件事情嗎？”克里斯看向了他。
“沒有。”塞勒別過目光去，不再吭聲。
他很難說清楚自己現在的心理感受，如果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身上的詛咒，那麼他豈不是從一開始就……
真是讓人不爽。
“我去問問吧。”克里斯拍了拍小啟，道：
“你看好塞勒，我馬上就回來。如果我向你們揮手了，你們就過來吧。”
克里斯抬著眸，卻在不遠處看到了一方矮小的屋子。
沒有猜錯的話，這裡應該是瘴氣森林的邊緣地帶吧？
然而塞勒不是慢節奏的人。
“我不餓。”
整條貧民窟都沒有願意接納他們的人，這也不奇怪，看起來他們好像對塞勒魔族的身份特別在意，在他們走過路方圓十幾米的地方几乎都沒甚麼人。
“哈哈哈……差點把這件事情忘了。對了，等會介意我幫你檢查一下`身體嗎？大概是看看傷口癒合情況之類的。”
塞勒：“……”
“嗯，我知道。”克里斯點點頭，笑道，
“那是一隻起碼C級的汙染魔物，他們和那隻魔物簽訂了契約，會汙染外來者。”
從他跟著克里斯一路來到這裡，對方表現的都極為淡然平靜，彷彿剛才所說的話不過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罷了。
“嗯？”
“我不關心。”塞勒淡淡道，
那是一座相當矮小的房屋，棕色的木板上纏繞著爬山虎和紫藤，彷彿和這片森林渾然一體。
塞勒的回答有點乾澀，也可能是他實在是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回答。
“我們要去哪裡？你不是說要去吃飯嗎？”
“……我以為你會比我清楚。”塞勒垂下了眸子，道：
天空已經開始逐漸暗沉下來了，看起來不久後就要迎來黑夜了。
“用金錢或者其他的甚麼東西應該是可以交換到食物的……對了。”克里斯頓了頓，忽然想起了甚麼，
“你剛才為甚麼要阻止我進去？是不喜歡他們家的房間嗎？”
還是摸索不到對方的意圖。
他感覺自己的內心快爆炸了，但是表面依舊僵硬著臉，始終沒辦法露出其他的表情。
那些眼神夾雜著不善和慾望，卻又在努力壓抑著那份感情。
塞勒陰沉著臉，直到兩人徹底離開了貧民窟，那些視線才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埋沒。
“隨便你。”
“住在這裡的人有時候會和和魔物簽訂契約。”克里斯看向了身後的那片貧民窟，眼中浮起了一層黯淡，
“他們恐怕會死。”
他很久沒有和人正常交流過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快失去語言的能力了。
地上長滿了形狀詭異的草，這些草似乎可以驅趕部分低階的魔物。
他甚至沒打算解釋關於詛咒的事情……也可能是打算晚點解釋。對方的態度不緊不慢，看得出來他早就習慣了慢節奏的生活方式。
“但除去這一點，那間房屋還是蠻不錯的，通下風也不是不能用，不是嗎？”
這裡居然也有人住的嗎？
大概是為了活下去，才不得已和魔物簽訂契約的吧？
而塞勒只是點點頭，沒發表甚麼意見。雖然他看上去真的很嫌棄那隻聒噪的鳥就是了。
難道他們今天晚上還得在瘴氣森林度過嗎……
“好！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吧！”小啟拍拍胸脯。
“吃東西可以增加身體恢復吧？你腹部的傷我已經治好了，但是要徹底恢復還是要吃點東西的。”
“先找個地方吃飯好了，你肚子餓了嗎？”克里斯很自然的岔開了話題。
克里斯邁過了那片鬱鬱蔥蔥的草地，他察覺到灰色的蛇潛伏在暗處凝視著他，卻因為甚麼不敢接近。
你關注的點是不是有點問題？那是房間的問題嗎？？
“我沒甚麼意見。”
“那邊有被汙染的魔物的味道，他們就像是腐爛的臭肉一樣。”
看起來這間屋子裡的人對如何在瘴氣森林活下去這件事情很有心得啊……
黑髮青年停在了那扇破破爛爛的木板門前，他清了清嗓子，終於抬起手，動作輕盈地敲了下門：
“您好，我是過路這裡的旅人，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在這裡留宿一晚上，或者只是換點糧食嗎？我會給你們相應的報酬的。”
沒有人回答。
克里斯的目光凝視了門板很久很久，他是有聽到腳步聲響起的，雖然對方的腳步極輕，像是貓科動物的肉墊踩在地上。
門內的人也在試探他，那股謹慎至極的敵意也在迫近。
那人就站在門板的另外一邊。
克里斯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是真的很不信任他了啊……
“我叫克里斯·蘭格，是來自黃金塔的魔法師，在這裡，B級及以下的魔物對我而言都不是困擾。”克里斯繼續道，
“如果只是想要打劫或者搶奪東西，我沒有必要這麼禮貌的敲門。如果你們不願意，我會立刻離開這裡。” 當他說完這句話一段時間後，那扇門終於開啟了一條縫隙。
一雙警惕的湛藍色眼睛看了過來，宛若陽光般燦爛的金橙色長卷發也順著他的視線墜下。
那是一個女孩，看上去不比塞勒大多少。
“你是來自黃金塔的魔法師？”女孩看了他一會，終於開口了。
“是的。”
“你只是想要住一晚上，或者拿點食物？”
“沒錯。”
“……你進來吧。”女孩推開了門，表情淡漠，
“還有，讓你身後的那個孩子也一起進來吧。我不會因為他被詛咒的身份就讓他離開的。”
“謝謝。”克里斯笑了，他察覺到了女孩身上魔法的流轉，
“你會魔法？”
“嗯，會一點。”橙發的女孩將雙手疊放在身前，道：
“你是魔法師吧？你會治癒魔法嗎？”
“治癒魔法？”
“嗯。”女孩點點頭，
“我叫喬伊·曼森。我的哥哥受了傷，他被魔物襲擊了，受的傷很嚴重……”
說到這裡，女孩咬住了嘴唇，表情逐漸痛苦，
“如果……你能救活他的話，我可以把雜物房間收拾出來給你們住。食物自然也不是問題。”
“可以讓我先看看傷口嗎？”克里斯溫和地問道。
“當然可以。”喬伊點點頭，“你們今天晚上就在這裡住下吧。晚上的瘴氣森林很危險。”
“謝謝。”克里斯道了謝，同時招呼著不遠處小心探頭的一人一鳥，
“可以過來了，她同意我們住下了。”
“居然這麼簡單嗎？”
小啟嘀咕了兩句，還是撲騰著翅膀飛了過來。
塞勒緊隨其後，雖然他不知道對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但是有住的地方總比沒有好。
只是在進入房間的那一刻，塞勒再一次嗅到了那股難以言喻的腐爛氣息。
是汙染魔物的味道？
難道這裡也有魔物？
他的表情頓時警惕了起來。
“可以先讓他去休息嗎？”克里斯指了指一旁的塞勒，
“這孩子需要休息，我去你的房間看看你的哥哥。”
“當然可以。”喬伊點頭，同時將一塊麻布包著的東西遞給了塞勒，
“這裡面是一塊麵包和一塊肉，已經弄熟了。你先將就著吃吧。”
塞勒被塞了一手的麵包和肉，動作還有點僵硬。
“謝謝。”克里斯對著喬伊笑了笑，同時伸出手摸了下塞勒軟乎的頭髮，
“這孩子不怎麼會說話，諒解一下。”
聽完這句話後，塞勒的表情更糟糕了。
他承認自己的說話技巧簡直爛透了，也沒有長著克里斯那樣善解人意的臉……雖然他清晰的知道這一點也不會改就是了。
“小啟，保護好塞勒，我等會就回來。”克里斯叮囑道。
“我會的！”小啟點點頭，同時小聲嘀咕道：
“怎麼感覺我好像變成保姆了……”
“那也是相當糟糕的保姆，有時候要溫柔點，小啟。”
“我知道啦，我會保護好他的。”
得到對方的應答之後，克里斯才放鬆了下來，在等兩人去雜物間後，他也跟著喬伊來到了她的房間門口。
“事先說好，場面有點噁心。”喬伊攥緊了門把，認真道，
“希望你等會別吐出來。”
應該不至於吐出來吧？
克里斯的心中隱隱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而這份預感在喬伊開啟門的那一刻也達到了頂峰。
黑色的小蟲從天花板上掉落了下來，於地面上不斷蠕動著。然而喬伊像是看不到這一樣，徑直踩過去，並向著房間內走去。
藉著房間內微弱的燭火，克里斯也看清楚了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準確而言，那已經不叫[人]了。
蠕動的黑色小蟲子在他的身上來回穿梭著，像是將這個人當做自己的巢穴一般肆無忌憚。他的手腳已經開始腐爛了，而最嚴重的莫過於他的腹部——那裡幾乎成了蠕蟲的巢穴。
可他還活著。
“能救嗎？”
喬伊靠在門旁，看向了這位冷靜的魔法師，
“如果不能的話，我就拿斧子砍下他的頭，或許這樣他會好受點。”
“有點難，但是可以嘗試。”
克里斯倒吸了一口涼氣，語氣夾雜了些許低沉，
“這是C級汙染物，[鋸齒蠕蟲]。看起來這些應該是它的幼蟲，它的本體並不在這裡。”
“……鋸齒蠕蟲？”喬伊愣住了，
“我記得它們應該很大？可這些看上去也不大啊。”
“是的。因為還在成長期，”克里斯嘆息道，
“而且它們的本體……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在這附近。”
“好孩子，現在我們要擔心的可不只是你哥哥的安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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