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塞勒從小到大的生活都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度過的。
在貧民窟，魔族是被人摒棄的存在，又因為他手臂上的詛咒印記，就連其他的魔族也不願意接納他。
他在流亡之島打滾摸爬的這麼多年，遭遇過背叛，目睹過死亡……他本以為自己早就見到了這個世界最真實的一面。
可克里斯的出現卻打破了這個常態。
他神秘強大，又像幽靈般虛無縹緲。很多時候塞勒甚至以為這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等到他醒來，說不定他還在那片骯髒泥濘的深淵，感受著死亡的臨行禮。
可這並非一場夢。
他甚至比自己的存在更為真實。
塞勒的瞳孔倒映著黑髮青年的身影，他的動作從容優雅，像是跳著華麗的舞步，詭譎的魔法自他的手中析出，那本詩集發出了嘩啦啦的翻動聲，宛若泉水般的流淌聲自耳畔響起。
米洛愣住了。
“我叫克里斯·蘭格，可以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嗎？”
“14歲的魔族？”克里斯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知道嗎？魔族一直到500歲以下都是未成年，現在的你只能算是幼崽。”
“小啟，你知道這附近有甚麼可住的地方嗎？”克里斯站起身來，看向了肩膀上的小啟。
他完全沒有必要玩弄自己。他也不覺得自己有甚麼可利用的地方。
“我又不是小孩子。”塞勒別開目光。
塞勒垂下了目光，不再看他。
願意告知自己的名字，這已經是極大的進步了。
他擁有讓人的心安靜下來的力量。
克里斯合上了書本，看向了身後一臉震撼的塞勒，溫和地笑了笑。
“我14歲了。”塞勒皺了下眉頭，低聲道。
小啟收起了防禦魔法，撲騰著翅膀飛到了克里斯的肩頭，高傲地抬起鳥頭。
黑暗之中，金色瞳孔的巨獸緩緩睜開雙眼，猩紅色的巨口張開，宛若逐漸開裂的斷崖，要將他吞噬殆盡。
克里斯……他怎麼可能會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他明明已經到了銀月綬帶的等級了！那傢伙被剝奪綬帶的時候分明還在青黑階段！！
“塞勒。”他開口了，
克里斯溫和地點了點頭。
“主人，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這沒甚麼大不了的。”克里斯倒不是很在意的樣子，就好像他剛才只是斬殺了一隻普通的D級魔物，
“所以，你現在願意和我走嗎？”
這位小魔王倒是意外的很好拐呢。
克里斯走到了塞勒的身邊，他單膝半跪下，保持著和對方同樣的高度，直視著他的雙眼，
“好。”
“塞勒·萊斯利。”
“那我總得有稱呼你的方式，不是嗎？”
“好了，我們走吧。”
“好。”
“你要慶幸主人可是相當善良的，只要別惹主人他都不會隨便出手的。”
他的眼中倒映著他的眼睛。
他尖叫著想要掙扎，可他依舊無法阻止自身的墜落，直入那無垠的深淵……
塞勒沒有再猶豫，而是慎重地點了點頭。
分明他只是隨手翻了幾頁書而已，那群人居然直接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倒地掙扎呻/吟，面孔浮現出極為恐懼的神情，隨即昏死了過去。
“去附近看看。”克里斯道，
“夜晚的流亡之島很危險，昨天晚上不過是我們運氣好罷了。可以的話，我還是想在能夠居住的地方暫時停留下來，順便讓這孩子養養傷。”
“救，救命啊！！！”
“這就兩全其美啦！”小啟心情好了起來，同時看向了克里斯，
紅色的，像是火焰在燃燒，幾乎要將一切燃燒殆盡。
他察覺到腳下的世界開始分崩離析，那些裂紋逐漸明顯，最終居然從深處整個裂開，轟然崩塌！
發生了甚麼？
米洛無助地划著雙手，想要抓住些甚麼，可他依舊不受控制地向下墜落，幾乎被那片黑暗所吞噬。
可那樣的一雙眼睛，卻沉浸在那片紫色的海洋之中，急躁不安的火焰沉淪於深海，最終徹底啞火，失去了憤怒的理由。
未免有些可怕過頭了。
這就是傳聞中的心靈魔法嗎？
事實證明，如果對方想要殺了自己，或者折磨自己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以他的能力，隨手抓個魔族當材料都是輕輕鬆鬆。
米洛終於徹底崩潰了。
既然如此，起碼在傷養好之前，他還是跟著對方為上策。
然而金髮的貴族向下瞥了一眼，臉色頓時煞白。
“我當然知道！”小啟抬起翅膀，指向了一個方向，
“一直往那邊走，就是流亡之島東區的貧民窟，也是整座島上最大的居住區域。”頓了頓，小啟又繼續道：
“不過我調查了一下，他們不歡迎外來者，您如果過去了，肯定會被他們排外。”
“既然如此，你為甚麼不和他們一起住在那裡？瘴氣森林可不是居住的好地方啊。”克里斯困惑地看向了一旁的塞勒。
“……”
塞勒拉了拉斗篷的帽簷，沒有說話。
但是克里斯還是細心地察覺到了他的感情。
“那就先過去吧。”克里斯沒有再問下去了，
“先探索一番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好。”
塞勒下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眸子裡浮起了一層陰影。
手臂上的那些密密麻麻，宛若紋身一般的詛咒，是困擾他多年的痛苦。
這些詛咒為他帶來了力量，但是也在不斷地侵蝕著其他人。和他待久了，無論是誰恐怕都會被他的力量反噬。
而他現在正在最虛弱的時期，告訴對方詛咒的事情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不過他遲早也會知道吧……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著，他們之間的距離不算遠，只要一伸手，就能夠觸碰到對方的衣角。
時間變得異常的安靜和粘稠，蒼白無力的天空終於浮現了些許陽光，卻並不能照亮這片充斥著陰霾的大地。
微風拂起了黑髮青年的髮尾，他仰起那張蒼白的面孔，看向了不遠處清晰的入口。
那裡應該就是東區的貧民窟了。
門口喝醉了酒的流浪漢東倒西歪地癱在地上，嘴裡胡言亂語著甚麼。幾個穿著破布衣服的女人頂著瘦骨如柴的面孔麻木地幹著活。剩下的那幾個瑟縮在角落裡的孩子則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他，看上去一點都不友善。
還沒接近就能感受到敵意了啊。
克里斯無奈地搖了搖頭，就在他準備進入貧民窟的時候，卻感受到身後的衣服被拽住，黑髮的魔族緊緊貼在他的身後，甚至下意識地拉了下兜帽。 “我不喜歡這裡。”塞勒平靜道，
“你擋我一下。”
“不用那麼拘謹，想做就做好了。”克里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塞勒沒有說話。
他能夠感受到從四面八方來的詭異目光，這些目光讓他並不是很舒服，讓他的神經無時無刻都在緊繃。
“喂！那邊的老爺！看您的樣子，應該是魔法師吧？”
就在克里斯打量著四周時，一位蓄著灰色短髮，看上去和藹可親的大叔笑著走了過來。
“您知道我的身份？”克里斯看向了對方。
“是的！您的身份在今天早上就傳遍啦！都說您打敗了那幾個從外邊來的魔法師，可厲害了！”灰髮大叔搓著手，極為熱情道，
“他們可給我們這兒帶來了不少麻煩，如果不是您，今天咱們還得倒黴一次呢。”
“那只是我和他們的私人恩怨。如果能間接性地幫到您，那麼我感到榮幸。”
黑髮的青年單手按在胸口，禮貌道。
“哈哈哈哈，只說謝謝可不行，要不要來我們家住下？我知道您來到這裡肯定是為了找住處，您可算是拯救了我們所有人啊，這點酬勞是應該的啦。”
望著不遠處熱情四溢的大叔，所有人紛紛露出了竊笑的表情。
“吉姆那傢伙又開始了啊。”
“他也是真的勇，就對自己的能力那麼信任嗎？”
“好戲要上演咯，不管是哪邊倒黴都很有意思不是嗎？”
“嘿喬爾！你和吉姆關係不錯吧？那傢伙最近是不是又想玩甚麼新花樣了？”
這是陷阱。
塞勒的眼中流露出幾分冷意，他攥緊了克里斯的衣服，心情變得焦躁不安了起來。
在他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這傢伙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如果克里斯進去了，估計也會遭遇同樣的事情……
就算是為了自己，他也必須提醒對方。
“不……”
塞勒的話還沒說完，克里斯卻率先開口了：
“可以啊，那就謝謝你了。”
他答應了？
塞勒瞪大了眼睛。
不能答應！那傢伙有陰謀！！
“不行。”
塞勒拽了拽克里斯的衣服，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下糾結地開口了：
“我……我有不好的預感，我不想去那裡住……”
“你不想住嗎？”克里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你在擔心甚麼呢？有甚麼事情是我都沒辦法解決的嗎？”
不是！！
根本就不是那樣的！！
塞勒心急如焚，但是貧瘠的表達能力又讓他無法表達出自己切實的意思，焦慮自他的心臟深處緩慢攀爬。
可就在這個過程裡，大叔的臉色卻忽然變了。
他看到了躲在了克里斯身後的少年，也注意到了……少年裸露在衣服外的那隻手。
準確來說，是手背上的黑色紋路。
“那個，魔法師大人，您身後的人是誰？”
咯噔一聲，有甚麼東西在塞勒的心中沉了下來。
果然，還是要來了麼……
“這位嗎？”克里斯看了眼塞勒，
“是我撿來的孩子，有甚麼問題嗎？”
“抱歉啊，那孩子不行。絕對不行。”大叔立刻瘋狂擺手，露出了極為驚恐的表情，
“我們可以讓您入駐，但是他絕對不行。”
“他是魔族啊！是宛若惡鬼般的存在啊！”
“惡鬼？”
“您看他的手背！那是詛咒印記！”
大叔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緊張道，
“接觸詛咒印記的人，據說連壽命都會被吸走啊！您居然讓他跟了一路嗎！”
霎時間，空氣在這一刻停留了下來。
所有的目光頓時集中在了塞勒的身上，那些冰冷的，充滿著恐懼和冷漠的目光宛若箭矢般射中了他，徹骨冰寒。
果然，又是這樣。
塞勒的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卻並無任何情緒，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早知如此，或許他一開始就不應該來到這裡。
那麼，這位年輕的魔法師又會怎麼做呢？
拋棄他？盲信他？
可無論如何，懷疑的種子早就種下，而那樣的種子遲早都會生根發芽……
他已經不可信了，不是嗎？
然而下一秒，青年的聲音卻讓他徹底愣住了。
“我知道。”
克里斯的瞳孔平靜無比，甚至連聲音都沒甚麼起伏，
“有甚麼問題嗎？”
黑髮少年愕然看向了他。
他說，他知道？
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知道的？難道是從最開始就……
“既然您知道，那您為甚麼還帶著他？”大叔不解道。
“那和你沒關係。”克里斯疏遠且禮貌道，
“真抱歉，既然你不願意讓他一起入住，那麼我還是離開好了。”
“走吧，塞勒，我們去找其他居住的地方。”
克里斯緩緩轉身，他主動牽住了少年纖瘦的腕部，在對方錯愕之際，帶著他向著街道的另一方走去。
象徵著詛咒的紋身裸露在手背，黑色的印記無比刺眼。
可在此刻，卻又變得微不足道。
——
魚魚：真的，你是我見一個打一個的魔王裡最可愛的那個（畢竟不用揍
小塞：……（不，完全開心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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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