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特殊的視角(可不買!!!)
我叫池野。
這個名字來源於一宗水潭。
父母取名時, 希望我不做浮木,可惜大半輩子我都在漂泊,三十歲的年紀有十五年都在倫敦生活,回國是因為我想再做浮木。我不是上海人, 但來了上海。因為比較過深圳和上海兩地, 我覺得上海人可能更需要心理醫生。
第一次見薛桐是一個午後。
她穿這一身黑色西裝, 提著手包,很少有人能做到這樣一絲不苟。這個詞不是指面料、髮型、一些人類表徵的東西。
而是她的禮貌與疏離。
她普通話說的非常好, 以至於我拿到她的資料,才意識到她….面前的女人是個香港名流, 是個不該出現在我面前的人。
“兩性關係, 是個複雜的親密體系。”
我想拿出我的學識, 可以讓女人信任我。但這並不是一個良好心理溝通的過程,因為我試圖炫耀自己, 在有些人面前, 心理醫生也會表現的不正常。
這樣聽起來確實很荒唐。是,瀕死是很荒唐,這本來就是個荒唐事。似乎和人類文學中所灌輸的死亡背道相馳。因為能寫下文字的人,她們沒體驗過死亡,死亡和悲傷掛鉤,於是瀕死也只能和黑暗掛鉤。
但其實這項治療並不雅觀,如果真的見過就會知道,打上麻醉也並不會停止生理自然反應,只是這個名字會讓病患覺得不會失去太多尊嚴。
聽起來很神神叨叨,畢竟很少有心理醫生會為了科學研究而以身犯險,所以只能靠著大量調查,社會統計來驗證這種瀕死體驗。
“我有過瀕死體驗。”
“是,它殘忍,但確實在一段時間內治癒了我,讓我….沒有任何感覺。吃飯睡覺喝酒,都像是在看動畫片,彷彿不是自己活在世界裡,而是有人代替我活在世界裡。”
薛桐又是波瀾不驚。
除了mect,還得說說瀕死體驗。
但她們一旦躺到床上,就是個不在掌控自己身體的白鼠,休克過程中,她或許曾被電擊到不斷抽搐。
這並不酷。
薛桐把杯子放到桌面上,表情淡定極了,像是跟我說, 我認為我沒甚麼病,只是有點睡不著覺。
嘴唇碰在邊緣, 喝了一口。
這是一種…怎麼說,人類幾乎甚少擁有的精神體驗。因為瀕死時刻,人類的身體處於死亡階段,只有靈魂可以飄忽體外。
人類瀕死時據說不會有痛覺,不會有情緒,不會有感知,只剩美好,一個美好盛大的願望擺在眼前,你伸手就能摸到了。
又或許…
它只是為了防止人的自殘心理。
字面意思,不會讓病患抽搐,但能讓人休克的電擊治療。
在她走進門之前, 我無法從資料中想象, 一個漂亮的香港女人,學識高、社會名流、警隊高職、經歷過瀕死、做過大量MECT,是種甚麼樣的體驗。
那就是毀掉肉.身。
真的瀕死是美好的。
我點頭, “是甚麼樣的幻覺?”
“我認為我自己出現了幻覺。”
人們總覺得這很酷,彷彿在頭上接入幾根電線,大腦被電流擊潰,記憶憑藉技術手段在某些程度上消散,彷彿一種超出現實的魔法,可以讓人失憶。
我有些尷尬,將量表放在桌子上,心理測試不過是紙上談兵,對於一個人的具體病理現象得靠溝通。
“你可以說說自己的困惑。”我開口。
“所以你去做了mect。”我指著報告,“這很殘忍。”
“這個幻覺出現在瀕死時的體驗裡,隨後它就一直伴隨,這讓我很痛苦。”薛桐說自己很痛苦時,表情依然是平靜如水,似乎那些痛不是痛,而是飛過眼前的蚊子,輕輕一拍就死了。
這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技術手段。
或許這是知乎難能一見的狗血回答。
人是支撐不了太久。
我承認,這句話很哲學。
看過太多山崩地裂。
mect是無抽搐電擊休克。
想毀掉記憶。
當靈魂離開肉.體,高於身體部位俯瞰過去時,長達幾分鐘的瀕死會讓人體驗到天堂的感覺。當然,天堂是甚麼感覺我沒感受過。但科學研究是這樣說的,我只能這樣相信。
mect,是一種殘酷醫療手段。
薛桐不說話,她只是舉起了我為她倒的一次性紙杯。
我做心理諮詢師多年,高管要職的心理健康確實大多處於崩潰邊緣,我很習慣越是高位者越容易面臨崩潰的局面。
我覺得瀕死感,是老天給人類的誘惑。
mect並非使指向性,並不是讓你想忘掉甚麼記憶就忘掉甚麼記憶,也並不會把你從深淵裡拉出來,而是模糊掉人在記憶中的情緒。像是美容院裡的除皺針,扎進身體裡,撫平,看不出悲也看不出喜,記憶是個複雜的體系,感受 ,情感,味道、觸覺、講起來有點太多了,所以這種治療,只是讓大腦啟用神經元,但她卻能刪除你的思維能力,空間想象,讓你的感知墜入深淵。
但它真實發生了。
是老天給人的恩賜。
心理學要學哲學,哲學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低於人身。
“那現在你是為甚麼出現幻覺?”
“因為伴侶..”
薛桐說這句話時很不自信,她出現了片刻的卡頓,比起剛剛的波瀾不驚,淡定,平靜如水,這是她第一次有了高於正常值的情緒反饋。
這樣看來薛桐的家庭至少很不幸福,她不喜歡用伴侶來稱呼自己的另一半,她有些抗拒。
“她…在前段時間經過了一次生死,隨後生了場大病,耳朵聽不見了,她看向我的眼神讓我想起了那個瀕死幻覺。”
哦,糟糕。
我竟然在心裡響起了翻譯腔,彷彿生活在倫敦多年的感覺重新回到身上,這就是一種…記憶效應,和薛桐的幻覺差不多。
“我發現自己對她控制慾很強,這會讓我們的愛情走入極端,我在懷疑有一天會不會殺了她,殺了我自己,這個想法聽起來很恐怖,很不道德,但它曾冒出頭,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人總會有道德失衡的一天。公德和私德都較高的人,很容易怪罪自己。她沒沒辦法道德綁架別人,只能綁架自己。
薛桐就是綁匪。
硬生生把自己給捆起來了。
所以薛桐現在的問題很大。當然這很正常,在NCS(心理共病研究)中,百分之六十的患有一種障礙的人,實際上有著兩種或多種心裡障礙。
健康的心理機制已經摧毀,奇怪複雜的大腦會升起多種保護機制,來要求身體自救。人體總是這樣偉大。當然一種障礙的診斷取決於很多標準,需要透過精衛層層研究才能做出判斷,請大家不要用小說、文章、一切網上看到的資料來肆意診斷自己家人或者朋友,這很糟糕,你在侮辱對方的精神傷害,甚至做出了往傷口上撒鹽的行為。
精神傷害不分三六九等。
它都是傷害。 作為專業的醫生,我必須要在這裡鄭重的提醒各位。
「有病,請去醫院」
上面是重點段落,畢竟在我的闡述之中,還是希望給朋友們一些合理的觀點,起碼…是種救命手段。
“你對伴侶實踐過你的幻覺嗎?換句話來說你對她是如何進行精神控制的。”
精神控制。
薛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眸中是絕望,身體像是被水流淹沒了,漂泊在殘垣斷壁之上。
“我試圖曾引起她的恐懼,貪戀她的傷病。”薛桐是個強大的人,把自己丑惡說出來的時候,竟然如此平靜。
“你很愛她。”
我這句話不像是提問,也不是闡述,而是綜合我們以上的對話,分析出的答案。心理醫生總要替病患整理。
這不是職業道德。
而是病患回自己建立逃避橋,這是一種符號化的努力,遠離童年的傷痛。
“愛很薄弱。”
薛桐又舉起了杯子,那裡面已經沒有甚麼水了。
“我幫你再去倒一杯。”我起身往飲水機走,這次找了個大的紙杯,擺在她面前。
“盡情享用。”
“是共同體。”薛桐沒等我坐下開了口。
這句話有點震撼。
我扭頭去看她。
你知道如今是個下午,我們診所在上海昂貴又驕矜的地皮上,太陽穿過黃浦江,從落地窗透進來,打在她的臉上。
很美。
難以用語言形容。
她確實是個會令所有男性都動心的生物,是一種欲.望表達,自然健康的美麗和她的心理完全是兩個極端。光斑賦予她美麗的羽翼,讓作為醫生的我有了幾秒的意外感嘆。
“她死,我死。”
薛桐又說了一句,這句話把我從美麗意外中拉回來,為對一個沒有甚麼情感情緒的人來說,她在把自己和對方做捆綁。
這是說不出來糟糕,對方已經變成了她的身體,和心臟。
“sorry。”我開口打斷。
治療應該從這裡開始進行,“你這種心態是處於幻覺,還是現實。”
“我不知道。”薛桐搖頭。
“你沒有性功能障礙吧。”心理醫生都很直接,因為患有ptsd、做過mect,以及吃過大量精神藥品的人來說,性是個極難喚醒的行為。
“我不知道。”薛桐回答非常簡約。
像是沒有回答。
“你可以和我說,畢竟我是兩性關係情感專家。”
“可我們不是兩性,是同性。”
薛桐自然地看著我。
“哦,原來如此。”這個資訊對我來說不是意外,因為漂亮的女人為了男人而低頭,會讓身為男人的我有些嫉妒。
有點棘手。
薛桐如今在我面前變成了一團被扯亂的線頭。
焦慮障礙分很多種型別,ptsd包含在內。女性遠比男性患病機率就大,現在看來薛桐童年造成ptsd、事件造成的ptsd、伴侶造成的融為一體了。
這是個爛泥。
得加錢。
我開始理清思路,準備逐一下手,畢竟她要我拯救的是她和伴侶的關係,而不是她的ptsd,我只能先從這些糟糕的共病之中找到源頭。
“第一次幻覺出現在瀕死體驗裡?”
“嗯,或許不是…..”薛桐對我的話很認真,她思考了好久,“在她離開之後。”
“離開去哪?”我像是在擠牙膏。
“離開香港。”
“哦,所以你們相愛是在香港。”我準備進入聊天模式,先要溝通一番,才能找到一些線索,要知道有的時候病患是會對醫生撒謊的,我們很慘,還得分辨她說的是謊言還是真話。
但我感覺薛桐道德線很高,似乎是個不會撒謊的人。
“不知道是否是相愛,但我覺得她離開,是個…..讓我….”薛桐檢索不到關鍵詞,她開始說起英語。
“永遠失去了夏天。”
我愣住。
在心理中,對美好的定義確實存在一種:Summer time。
薛桐看到了我桌面上的菸灰缸,“室內可以抽菸嗎?”
“可以。”我點頭,把菸灰缸推到她的眼案前,順便從兜裡掏出了煙盒與打火機。
薛桐點燃香菸,抽菸的動作非常優雅,我看著她,覺得在看電影,一個香港美女抽一口香菸,擺脫低俗的一口香菸。
“動心很奇怪。”
她主動開口,“像是不自覺地被雷劈中,突然之間扭曲了過往,弄髒的東西被人洗乾淨,吃到了美味,流了一場大汗,想讓人大哭一場,狠狠的嫉妒。”
情緒很飽滿,表現不錯,我在心底默默感嘆。
“腹腔內的藤蔓在延伸,覆蓋住了….褶皺,有草,有海,有黃昏,甚至有月光,我總是搖搖晃晃,搖搖晃晃,像是在給菩薩磕頭。她成為了一個柺杖,失去腿的人的救命來源。”
這段愛情,像是詩。
我只能說薛桐是個詩人,但我覺得肯定只是來源於她的幻想,因為她的闡述只是自己的感覺,而非對方。
關於伴侶的具體表象沒有。
只是自己被治癒的過程。
薛桐吸了一口,說出一句:
“想被她弄髒,弄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