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困於Limbo
陸詩邈並不清楚她車開回家這一路, 她有沒有闖紅燈,有沒有壓線,拐彎有沒有打轉向燈。她知道自己一心不能二用,所以就算要吃罰單, 也沒關係。
她向來不是愛抱怨的人。
她坐在車裡不肯上樓。
五指山壓到肩膀上的時候, 從沒問過猴子到底願不願意。陸詩邈不太想等施主翻山越嶺跑來山前給她解咒。或許二十三歲需要, 但她此刻,現在, 不要。
人生解咒,需靠自己。
靠別人找到的只有關於爛命的罪魁禍首。
而不是解救之道。
世界只有一個地獄, 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
能被救贖的人, 只是老天起了憐憫之心, 浮動的水深火熱自動降級,偶然路過岸邊的人瞧見你, 伸伸手把噩夢拉上岸, 那不叫救贖——那叫稀有機遇。
虛擲過反覆無常的人生,體驗過人生苦苦漫長, 放下得償所願,轉身投入溫柔的懷抱,也不叫救贖——那叫智者自救。
這個問題,陸詩邈想了整整一週。
相襯,粵語好喜歡用這個詞,所以如果她們想在一起,陸詩邈還得化解相襯這個詞。
好痛。
梳理感情應該不用靠外力因素,薛思都沒見薛桐哭過,那八卦財經會比她瞭解薛桐多少?如果薛桐現在知道她隔著玻璃,看到那些杜撰文字,她得有多生氣?她們的愛情又能走的多長久?
這句話出現在腦海裡時,陸詩邈被嚇了一跳,原來她還是希望和薛桐擁有愛情的。那….今天這場對話,不該是由薛思打進畸零人身體的強行針。
她想薛桐了。
陸詩邈不能接受對方催促加速的尋求答案的請求。
但她還是在與陸詩邈對視的瞬間,產生了「幻肢現象」,她心口好痛。彷彿行走在炭床,玻璃渣,針刺進了太陽穴。
薛桐還是那麼美。
「稀有機遇」套上「智者自救」,或許能組成一個簡單又粗劣的救贖公式。
痛覺是一種人體防禦訊號,警示人們——遠離傷害。薛桐痛覺閾值很高,幾乎到了人類高不可攀的程度。
薛桐穿了一身職業西裝,又是從頭到位的黑色,頭髮高盤頭頂,一根亂飛的碎髮都瞧不見。她撇頭瞧見奧迪車,但視線卻越過了小孩的臉,直接往會議大樓橫幅看去。
她兩手抓緊方向盤,讓同事下車,連車都不想倒,一頭扎進停車位,拿著手機急匆匆下來。
又到週五晚上。
變成樹是陸詩邈的私心。
剛開進停車場,陸詩邈就看到了薛桐從大G副駕走下來,秦生正在為她關門。
只是陸詩邈越要與薛桐並肩,越意識到….原來不僅是身份地位,這個身高也是她無法改變的直接距離。
怎麼辦?
一週沒見。
陸詩邈想,如果她們真是兩條爛命,那「救贖」只是單純乾癟的中文詞語,如同小說裡的陳詞濫調,被泡在酒精裡頭孢,喝下去是頭暈和還是致命,拿杯子的人才有資格判斷。
市公安組織的「科技興警,強國強警」活動開幕,生物科技大評比正式開賽,這個比賽要一直到國慶,她們刑技兩個科室都得去參加開幕式。
戀愛就像在選擇合作伙伴,兩人要在同個段位裡,才能匹配到彼此,才能闖進同一個段位賽。那她們當初是怎麼看對眼的。
薛思這樣說薛桐,真是沒眼光!!!
畢竟兩個棵松,也談不上相襯不相襯的。
如果她們是英烈墓園裡的兩棵松樹就好了。
陸詩邈掏出手機,在百度上打下紅龍置業,看了一眼她又把手機扔在副駕。
可今晚她思念破土而生,歪扭著衝進薛桐的懷裡,那裡的溫度和味道,會隔離這些紛擾,讓人想吻住她,讓她不再落淚。
她已經盡力恢復到四年前離開薛桐時的樣子,將生活用別的方式填滿。
因為太快速的尋求,只會讓薛桐變成一顆定時炸彈。未來某天,她們一定會被這個催促,反噬到五馬分屍。
活動盛大,邀請了全國各種技術警察來參加,開幕會議設立在浦東。陸詩邈開車帶著科室裡的人,下班趕過去參加座談會。
她得和薛桐說句話。
她們爛的只是家庭,又不是自己。
如隔四年。
松柏好看,擁有高貴又清冷的氣質,薛桐應該會喜歡自己的這個安排。
陸詩邈穿著警服,跑起來需要注意禮儀,可她顧不上。
今天更加具象,像顆日本黑松。
地位和金錢一旦為人拉開太遠距離,追起來就很難了。光是年入百萬的薛桐就讓她消化了很久,別提現在薛桐是擁有上億身家的二小姐。
她想。
陸詩邈苦笑,陸元應該想不到,他這輩子拼命努力賺錢,到最後女兒還是會變成灰姑娘。這次不是落難公主了,是徹頭徹尾的灰姑娘。
陸詩邈瞧著對方隔絕的雙眸,渾身涼嗖嗖,眼眶卻不自覺熱起來。
再說。
真正的救贖或許…或許是熬過了這段年紀,豁然開朗,生活仍然是地獄,單調, 灰色,但同樣快樂也可以無比珍貴, 意識到她的吻, 她的手, 是令人可以熬的過這種漫長。
薛桐今天穿了帶跟的鞋,176的身高讓氣勢顯得格外凌厲,這些來參加會議的,不論男女老少,不論官職大小,彷彿都難以壓制住她。
難以壓制。
陸詩邈承認這個詞,帶了紅龍置業的背書。
會場門口,被西裝革履,各單位的人群擠滿。吵架兩週未見的兩人,腳步匆匆,拉動九月的晚風,一切都冷起來。
陸詩邈大步跟在薛桐旁邊,主動找了個話題切入,“你…你來參加會議?”
薛桐沒有眼神交流,“是。”
“座談會結束我們見一面如何?”陸詩邈主動邀請。
薛桐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別在西裝上,那是大紅色的工作證,是開幕式坐在前臺講話的工作證,陸詩邈在大隊長辦公室見到過,而她是白色的,掛脖子的那種。
彷彿四年前,大大鴻溝又出現了。
“結束後我沒時間,你如果有甚麼事,我們可以現在說。”薛桐雖然嘴上講,但腳步不停,根本不打算給人好好說話的機會。 陸詩邈望了一眼周圍,不遠處的大領導們,正等著落滬交流的香港警隊負責人。
她有些緊張,“那…那我等你事情結束吧,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薛桐怔身,停住腳步。
眉毛微顫,但轉瞬即逝,她挪步轉身,用身高擋住陸詩邈,隔絕背後那些領導的目光,朝人冷靜道:“我知道sitton去找過你,如果你想說分手,可以現在說。”
會場外的天是黑的,但大廈周圍燈光璀璨,耀得人無處遁形,地上倒影的影子,也瞧不出人心搖顫。
陸詩邈搖頭,“如果是分手,也不是一句話能解決的事情。”
薛桐兩手搭疊在一起,攥緊包,仰頭眼神迴避,“我今天沒心情聽你說這些,改天。”
“今天晚上我等你。”陸詩邈不想拖延。
心理學來講,痛覺來自於大腦。
從文學來講,眼淚來自於心臟。
控制住身體兩個閥門,在一個場景裡它們竟然主動開合。
很好,薛桐覺得她還活著,她輕咬雙唇沉聲道,“我說了,改天。”
…
陸詩邈望著她雪白的脖頸,好像一切過去在她身上都毫無痕跡,她想說話,對方卻不給機會直接轉身走掉了。
和計程車一樣。
薛桐同樣也在迴避。
交流大會如烈日照身,陸詩邈身為小警員坐在後排,隨便翻個眼,就能直勾勾對上主講臺上c位旁的薛桐。
燈光打在她身上,座位牌代表著她的身份,她依然如此耀眼。
臺上的她依然淡定、冷靜、依然能條理清晰地講出交流報告,闡述自己對強國強警的的理解,依然對自己豎起高牆,依然可以一句話冷處理。
陸詩邈只覺得薛思在騙人,心理醫生也在騙人。
有病的不是薛桐。
是她自己。
大會結束是晚上九點半,陸詩邈提前走出會場,在停車場遇到在等人的秦生。
“陸警官。”
秦生很有禮貌,甚至還給陸詩邈頷首微躬。
這可能就是豪門禮節,陸詩邈不懂,她嚇得要死,趕緊鞠躬回禮,“你好。”
秦生笑笑,隨後注目會場,保持緘默。
陸詩邈靠近秦生,主動開口問:“我能麻煩問一下,薛桐待會有甚麼事嗎?”
“商業晚宴,晚宴十一點結束。”
秦生並不打算遮掩,他今天陪小姐來,就是為了等陸警官。拜預防針所賜,薛桐甲流沒感染上,所以這是兩人唯一能見面的機會。
三人作戰小組為了此次見面,付出很多心血。
只是秦生沒想到,陸詩邈提早了詢問的這個環節,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她最近還好嗎?”陸詩邈嘆氣。
秦生不會隨便評判僱主,可少爺說過,一旦涉及小陸都可綠燈通行,“甚麼叫做好,甚麼叫做不好,您給我一個定義。”
陸詩邈被老伯的嚴謹程度噎到,“生活方面,吃飯睡覺之類的。”
“二小姐沒法自己開車,這種程度算是好還是不好?”秦生回答的很委婉。
那就是很不好,陸詩邈搓搓臉,“她晚上回華山路嗎?”
“二小姐搬家了。”
陸詩邈覺得自己的提問實在過分,但她就得親自掌握一些資訊,她不能和以前一樣,等著薛桐主動告知自己。
“搬到哪去了?”
“雲頂。”
秦生有問必答,他甚至從兜裡掏出安保卡,“這個給您,我覺得您今晚應該需要。”
陸詩邈瞧著感應卡,上面貼著具體地址標籤:雲頂4棟2層。她不明對方為何這樣主動,心中惶恐,把感應卡遞還給秦生。
“不行不行,擅闖私人房宅是犯法。”
“您不算擅闖,對二小姐來說,您這算回家。”
面對回家二字,陸詩邈還是十分牴觸,她心情複雜道:“為甚麼說我需要感應卡。”
“因為二小姐給我發資訊,讓我去買解酒藥,比起我找阿姨照顧醉酒的二小姐,您去更為合適,如果您不想去也沒關係。”
“她現在酗酒?”
“不酗酒,是去參加晚宴,有醉酒的可能。”秦生看對方的反應笑笑,指著感應卡,“這是入戶電梯卡,家門密碼和華山路的一樣。”
“我…這樣很不禮貌。”陸詩邈總覺得蹲點行為很過分,但有點擔心薛桐。
秦生笑起來很和藹,語重心長道:“愛情本就是互相打擾。”
陸詩邈想了半天,最後說道:“那今晚我來照顧她。”
“謝謝幫忙。”秦生頷首。
“就算是朋友也會這樣做,不用感謝我。”陸詩邈將感應卡裝進口袋裡,表明自己的立場。
秦生沒再回答。
陸詩邈坐上車,她把同事全都安全送回家,隨後給沈法醫送回出租房,她打了個聲招呼說晚上不回去,等到折騰完返回浦東,已經兩小時過去。
陸詩邈朝定位,世紀雲頂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