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過來,靠
薛桐將煙掐滅, 垂眸看著那精緻的皮革,彷彿她只要伸手拉動,金屬就會跟著響動,陸詩邈胳膊則一下被扯高。
她換了隻手牽, 將人拉到腿邊, 拍拍大腿, 往常一樣的語氣:“過來,坐好。”
陸詩邈見薛桐願意讓她靠近, 老老實實坐到腿上。
薛桐挺身將臉埋進對方胸`前,女孩特有的軟綿肢體包裹著她, 熟悉的味道築起了高牆, 向那些糟糕的情緒施以援手, 努力擠壓排外,只是薛桐卻並不覺得有所好轉。
依舊被冰面所困。
她開口用了粵語, 說的好慢, “記唔記得教你CQC嘅勳sir?”
陸詩邈點點頭。
她因為勳sir那句話,練了四年柔道, 又怎麼會不記得。
薛桐靜靜趴在陸詩邈的懷裡,雙手緊緊勒住她的背,兩人沉默抱了好久好久,久到陸詩邈以為薛桐睡著了,懷裡突然慢吞吞傳來一句:
“佢教過你嘅嘢都冇用……佢犧牲咗。”
…
在一個非常正常的下午,頭頂驕陽烈日,空調外機在庭院響動。
她快速大段說著粵語,彷彿只要她語速夠快,這段隱蔽的訴說就會被語言體系加密。
房子內水果盤上葡萄晶瑩剔透,旁邊還有切好的西瓜,薛桐中午沏好的熱茶已被吹涼,有人在搖椅上抱著她,說出曾教過自己的格鬥教官已犧牲。
“呢四年,為著佢屋企人嘅安全,冇人夠膽同佢老婆透露佢去向,我講好要做佢細路仔嘅契媽,但繫到依噶我都未見過佢仔,我唔知點面對,因為到依噶都沒搵都佢爹地嘅屍。冇人知佢到底經歷咗乜嘢,但系我會想象得出嗰個畫面。諗到就會變嘅恐懼。”
“佢個仔四歲,他都冇睇過….”
陸詩邈僵硬地四周環視。
氧氣突然變得稀薄,懸念正凝結於空氣之中, 她知道那個教官是薛桐的良友舊朋, 是個香港機動部隊的督察, 或許和薛桐的這段記憶有關。
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陸詩邈在面對犧牲這個詞時, 還是驚得回不過神。
“我唔系一個誠實嘅人,我都唔繫好想得到咩。”
於是她只好讓大腦放空,不用認真的去聽懂那些語言,她只需要用手緊緊摟住薛桐的頭,讓對方眼淚落在衣服上。
薛桐都哭出汗了,這讓陸詩邈有些心疼,她揪著對方的衣服前後煽動,希望能來點涼風幫人解暑。
薛桐攥著陸詩邈的衣角,忍住悶泣聲。
陸詩邈說不出話,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伸出一隻手撫住薛桐的頭髮。眼前漂亮捲髮正在因為抽泣而浮動,背後箍她的臂膀是抑制不住的顫唞。
陸詩邈抱著她,清楚地看到一團精準定位的烏雲,它籠罩著在薛桐的上空,讓她木然,又讓她空洞,只是她不知道,薛桐的痛恨也藏於雲上,被高高懸掛,升不到高際,也落不下大地。
薛桐自顧自地說著,一大段一長段,聲音隨著哭泣抽[dng],時有時無。她像被囚困於著平靜的生活之中的怪象,比被皮革套牢還難以讓人掙脫。
“佢個仔四歲….”薛桐微弱抽泣聲,突然縈繞在院子裡。
薛桐不喜歡當著別人面哭,她要為她保守那些眼淚和秘密。
她只覺得自己好幸運,因為陸詩邈也認得勳魏,她知道他的存在,明白他也曾是這個世界上活生生的人。她不需要陸詩邈聽得懂,她只需要找一個訴說的視窗。
陸詩邈很聰明,她知道薛桐尊重她,所以很少直接對她使用粵語,就連她們吵架也都用英語。因此薛桐此刻這樣說,是不希望她聽得懂。
她們在院子裡抱了好久,抱到天際逐漸變暗,陸詩邈手撫在薛桐後背輕拍,衣服溼漉漉一片。
犧牲。
薛桐感受到了對方的關懷,難以控制的情緒得到了緩解,她學著以前陸詩邈以前擦淚的方式,在對方的身上蹭幹。
隨後她抬起頭,舉手牽起那個繩子,揪著鏈子,用力拽了又拽。
看著小孩隨著她動作,在腿上東倒西歪。
再次開口,她終於講了普通話,“所以你要死在那場爆/炸裡,要我如何?”
陸詩邈不知道為何話題一轉,竟然跑到了自己身上。
她無言以對,於是沉默。
“嗯?”
薛桐用手勒住她的腰,不是質問,是在討伐,“要我隨你們一起去死嗎?”
陸詩邈聽見死,嚇得伸手去捂住她的嘴,“話不可以亂講,你好嚇人。”
薛桐握住捂自己的手,“你好意思講嚇人?你自告奮勇上了天台,搞得耳朵聽不見,腿上都是傷,你覺得誰嚇人?”
….
這是遲到了半個多月的批評。
陸詩邈想起頂樓事件爆發後,薛桐也是延後了好久才發作。
“我…我不是怕你在學校出事嗎?”陸詩邈覺得自己耳朵康復的不是時候,“我是去救你的。”
薛桐沾溼的睫毛眨動,“你說的真好聽,難道沒有我,你就不去了嗎?”
“….”陸詩邈迴避眼神。
是的,薛桐說的沒錯。沒有她,自己也會上去,但可能她會稍有猶豫,會更怕死。
“我跟你說的三件事,不衝動,要還手,不喝酒。”薛桐若有所思地點頭,“我沒看出你有真的聽我話。”
陸詩邈見薛桐注意力已經被自己轉移走,心底不知該開心,還是該害怕。 她老老實實回答:“我不喝酒。”
薛桐不想去碰那個皮革鏈子,就讓它自然垂掛著,“只是因為酒和薑絲一樣,讓你覺得不好喝,所以你才不喝。”
陸詩邈無話可說。
她在薛桐面前就是個透明人,有些事她都不需要開口否認。
薛桐見人不回答,於是又問:“你學的巴西柔道的招數,只是為了對付我?”
“為了制服罪犯。”
“是嗎?我還記得你之前說我也是個罪犯….”
“那我是我不知道你另有隱情,我改正對你先入為主的觀點,你也得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陸詩邈突然感覺薛桐的手已經從腰間,開始往別的地方觸碰。
她心裡驚顫著,從薛桐腿上逃離,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嘴上假借,“你抱著我太消耗體力,我去給你倒杯水喝。”
只是可陸詩邈忘了,自己親手拴起的皮革手環,另一頭還掛在薛桐腿上。
她剛走了一步,就被人大力的拽回來。
“你要去哪?”
薛桐抓住繩子,仰在搖椅上晃啊晃,側頭看向不遠處的陸詩邈,舉起鏈條左右擺動,“嗯?我的警犬?”
…
“我記得PDU訓練課程你也上過,就在八號風球那天,香港雨下好的大,你穿了件警用雨衣,牽著DRAGON在訓練場裡遛彎,你讓它坐,它偏不坐,你氣的對它使用英語髒話,然後它對著你吠叫。隨後你們兩個乾瞪眼,把你的警犬教官氣的半死。”
“那天晚上恰逢我輪值,一回赤道就碰見你了。”
陸詩邈訝異薛桐超強的記憶力….
“我現在就是你對DRAGON的感覺,讓你做甚麼你偏不聽,氣得讓人想罵髒話。”
薛桐不看陸詩邈,眼睛盯著自家大院的華麗欄柵。
正值暑假,上海華山路來往除了市中心的上班族,還有遊客,好多人對著面前古董建築舉起手機,絲毫沒有注意院子裡還有兩個人,正在因為一條鏈子拴住彼此。
“不知道,這幾個手勢你還記不記得。”
薛桐說著,舉起右手對準自己胸口,食指在胸`前上下點動。
手勢示意:吠叫。
陸詩邈雖瞪眼咬腮,但她不敢不配合薛桐,因為這是一場遲到的懲罰。
陸詩邈咳嗽一聲,跟著小聲“汪”。
薛桐聽人配合,轉回頭又打了個手勢,左手向左平伸,手心向下,招手後自然下垂,貼褲拍打。
“我忘了,我忘了這個是甚麼手勢了。”陸詩邈慌張低頭,想去快速解開皮革扣。
“是你忘記了,還是你不想聽話?”薛桐突然大力拉拽。
陸詩邈的身體立刻失去了平衡,東歪西倒朝著作用力方向傾斜,趔趄一步,就落回了薛桐的大腿上。
薛桐扶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一拉,人就輕而易舉陷落懷中,“你真的忘記了?這叫個手勢叫做…”
她附於她耳邊,輕言:“前來,靠。”
…
陸詩邈扭頭
薛桐見人耳朵已經紅了一片,空洞的心有了填補,“基本口令都聽不懂,還敢自稱領地意識超強?我覺得我有必要給你加強培訓一下了。”
陸詩邈眨眨眼,看著自己與對方曲線卡的位置,是個非常不雅觀的坐姿。
她緊張道:“不用了,我忽然又都記起來了。”
薛桐兩手圈住懷裡的人,笑盈盈,“是嗎?”
“是的是的,我是一隻記憶超強的警犬。”陸詩邈立刻點頭。
“這個手勢還記得?”薛桐伸手拍拍陸詩邈的肩膀。
“記得。”
陸詩邈臉色一紅,這是好狗的意思,薛桐在表揚她,她開口回答,“good,girl。”
“不錯。”
薛桐持續點頭,隨後又舉起手伸向陸詩邈沒有被栓的那隻手腕,掌心朝上,“這個呢?”
“握手。”
陸詩邈趕緊把自己的手,搭進薛桐的手心,“小意思!”
薛桐笑笑,舉起另一隻還沒有使用過的皮革手環,順勢套進她的手腕裡。
“沒有防備,是會吃虧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