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時光飛逝, 轉眼已過去七年。
北秦六十三年,秦京,大理寺書房。
周霖提筆在面前的卷宗修錄上書寫:依照新修《秦法》卷九第一百三十三條律文, 犯人朱圖服刑期滿, 當將之釋放,派暗探監視三年, 三年無異常則恢復民權。
撂筆, 將卷宗合上,置於豬頭屠夫系列案存放處。周霖緩慢地從這鋪了一面牆的卷宗上掃過, 似是在銘記,又似是在告別。
少時, 周霖乾脆利落地轉身,行至屏風後,將非善解下置於一旁,隨後褪下大理寺卿文袍,換上她妻子為她縫製的衣衫, 月白色的錦衣配上墨色雲紋外袍,像個穩重的世家公子,再將非善掛於腰間, 平添三分銳氣。
周霖不自覺地捏了捏手腕上的白玉,不知想到了甚麼, 唇角勾起淺笑, 有些迫不及待。
推開門, 邁步向外走。如今的大理寺與以前那時常捉襟見肘到將一個人拆開兩用的情況大不相同, 現在大理寺可供調配的人員是以前的十倍。雖繁忙依舊, 卻再難有那種緊迫感, 並且人人皆是從容, 少有嚴肅,多了好些笑臉,看上去很親切,但比起前代兇狼,這群笑面虎顯然更不好對付。
此番改變要歸功於大理寺少卿以及大理寺準少卿,一個蔣攸,一個郭牧,以後大理寺交給這二人,可想而知會變成怎樣的狐狸窩。
來來往往的人向周霖打招呼,比平日熱情,周霖也隨和地微微頷首回應,從書房到大理寺門口,她脖子難免有點酸澀。
“咳咳。”靳元沒有回答,而是正經地說,“聽聞大人頗善樂理,喜歡小巧的樂器,這不回程途中瞧見了,就買來送給大人。”
“呦,大人,很受歡迎啊!”靳元仍是老樣子,嬉皮笑臉的很是欠揍。
周霖微微搖頭,眸中閃過無奈的笑意,她將陶壎收好,剛走出大理寺,即迎面撞見拉拉扯扯的蔣攸與關艟。
靳元臉色大變,忙揮手拒絕,順便腳底抹油趕緊溜。
“我知道,我不求能與姐姐結為連理,只想陪伴姐姐身邊也不可嗎?”
“你似乎很高興?”周霖微微挑眉,接過靳元雙手呈上的禮,將花裡胡哨的包裝去掉,露出一枚瓷白陶壎。
“知道啦,小醋精。”蔣攸笑著捏了捏關艟的鼻子,真不知她家慫慫要防備郭牧與靳元到甚麼時候,他們好慘哦,尤其是靳寺正。
不過蔣攸就喜歡酸酸的慫慫,是以時不時便會把關艟往醋罈裡放一放,怎叫一個壞,奈何關艟就喜歡她家壞壞的媳婦。
等她們胡鬧夠了,周霖早已離開。蔣攸微嘆,到了是在進大理寺的門前親了關艟一下,畢竟慫慫明日會腰痠起不來,現在還是順著她一些為好。
“不可,商姑娘年紀尚輕,不必……”
“商姑娘,我無意於情愛,你是知道的。”
“嗯,多謝。你如此好意,我便吹一曲作辭別回贈罷。”說著,周霖將陶壎置於唇邊。
“大人,晚上迎君酒樓給您辭行,別不來哦~”
“少卿,收斂一些。”周霖路過她們時稍作提醒,畢竟大理寺門前且算是莊嚴之地,不好調情。
*
到了皇宮,周霖輕車熟路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彼時剛下朝不久,主道上的大臣與百姓不少,周霖不想在寒暄上耽擱功夫,遂躲著人走,確實未碰到人,不過無意間聽到了一些話。
靳元嘆氣,道:“大人啊,您今日離職,我能不回來送送您嗎?對了,我還給您備了離職禮。”
“韓左相,我可以邀你一同用膳嗎?”
“你不是去遊山玩水,怎麼捨得回來了?”周霖轉了轉腕上白玉,即使許久未見這傢伙,她好像也沒辦法和善起來。當年那次意外她儘管早已不氣,可每次見到他,依舊會有點手癢。
蔣攸聞言很是尷尬,屈指敲了下關艟的額頭,尚未來得及回周霖的話,但聞一聲誇張的“哎呦”,打眼一瞧,關慫慫又在裝可憐,哭唧唧的樣子真讓人想欺負,不如今夜讓慫慫躺著好了。
並沒有意識到事情有多嚴重的關艟仍在撒嬌求親親,結果親親沒討到,反倒被撓了癢癢,笑得眼淚都甩了出來。
見自家媳婦一臉笑眯眯,關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總覺得要糟,於是瞬間恢復正經,道:“下值我來找你,記得別和姓郭的和姓靳的離太近,不然我醋了,你就等著瞧吧。”
“我與姐姐只相差一歲。”
“……那也,不可。本官還有要事,姑娘請便。”
“我不會輕易放棄,韓許。”
周霖快走幾步,不太關心旁人的情路,彷彿方才放慢腳步的不是她。嗯,絕不是她。
不多時,恆坤宮已至。
終於要見到自己妻子,周霖很是喜悅,忙邁步踏入院子,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影從她的身邊掠過,她微不可察地挑一下眉,餘光且瞄見西道長收回前伸的手。
她二人對視,一個不知說甚麼,一個不想說話,故而互相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周霖從西阿張身邊走過,未走兩步即止,因為她記起七年前欠下的人情。
“道長,人生苦短,何必被陳規束縛。便是修道,若心存遺憾,道豈非有缺?”
西阿張驚怔,匆匆落下一聲“多謝”,眨眼間沒了蹤影。
周霖本欲繼續向前,卻沒有邁開腳,因為她的妻子已經來到她的面前。
若說十六歲的王□是一朵在冰寒之地生長的嫩梅,那麼二十四歲的王□則是被溫暖精心蘊養的櫻桃,愈是成熟愈是誘人。
她早已褪去稚氣,七年帝王生涯讓她的身上多了分威嚴與剛毅,但在周霖的面前,她依然是那個嬌矜溫婉的小公主,喜歡窩在周霖懷裡撩撥她,亦喜歡周霖忍耐不住記小仇,更喜歡周霖帶給她的安心與歡喜。
卸任一身輕的王□便是不顧大庭廣眾,鑽進那溫暖的懷,猶如喵喵進了暖窩,疏懶又愜意。
周霖抱著她,輕輕梳她的發,在她的耳畔低低笑言:“輕鬆了?”
“嗯,輕鬆了,明日即可與妻君浪跡天涯,妻君可歡喜?”她的聲音軟軟的,柔柔的,尾音輕顫,似要酥進人的骨子裡去。
“歡喜。”怎能不歡喜,如果周霖有尾巴,一定會翹上天。她多想現在就把她偷走藏好,可惜晚上她須得去吃大理寺辭行宴,梓曦則須得去吃百姓為她所辦歡送宴。
要偷走也只能深夜將她偷走。 “梓曦,晚上與我私奔可好?”
卸任後的大理寺卿多少有點奇怪。
“好,□年長至此還從未私奔過呢。”
卸任後的女帝也多少被傳染了古古怪怪。
周霖笑得開懷,偏首親了下她的耳朵,瞧著那可愛的耳朵變得羞羞答答,不禁輕緩呢喃:“去哪裡?”
周大人每每放輕放緩聲音總帶著股奶味兒,讓王□喜歡得緊,她亦是在她耳邊吹氣,聲音軟糯得不成樣子。
“去成親的地方如何?”
想起第二次成親時的旖旎風光,周霖嗓音微啞,一個“嗯”字應得繾綣又深情。
於是在夜晚的熱鬧與離別的傷感交織之後,第二日早,不論是想送送周霖的大理寺眾人,還是想以兄長身份送送王□的王屹都找不到要送的人,只找到一封信,信上書:
已與吾妻私奔,勿念。
讓人哭笑不得,唯有衷心祝福。
*
北秦六十五年冬,渠城。
為冬雪覆蓋的小巷,有一人閒庭信步,那人玄衣加身,身姿挺拔,清顏玉秀,青絲飄颯,其腰間掛一把長劍,手上拿一份包裹,雪福糕特有的甜香悄然從中溢位,隱匿於寒風。
忽然,一陣狂風大作,將積雪吹得漫天飛舞,如同起了霧,將一切遮蔽。
她不禁停下腳步,耳尖微動。
細細碎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倏然出現一道雪白的人影,宛若一隻靈巧的白喵喵,穿過雪霧,一下子躥到她的背後。
“幫我擋一擋,可好?”清音靈婉,悅耳至極。
她未語,僅唇角微揚。
很快,十幾個小蘿蔔頭“塔塔塔”地從風雪中跑出來,又急忙在她面前剎住腳,個個如臨大敵,規規矩矩立正站好。
“怎麼?”她淡淡地問。
其中最年長的小蘿蔔頭在兄弟姐妹的注視下吶吶開口:“周、周夫子,您有看到宋夫子往哪裡去了嗎?”
周霖忍住笑意,保持正經嚴肅,隨意指了個方向。
“謝謝周夫子。”小蘿蔔頭們齊齊作揖答謝,而後忙不迭地一溜煙跑走。
待他們跑遠,周霖忍不住笑道:“好了,宋夫子,他們走了,你無須再躲藏。”
“嗯……”
哪知宋夫子直接抱住周霖的腰,還捏了捏,正大光明地吃她豆腐。
“周夫子怎麼這般瘦,定是不好好用膳,宋□無甚大本事,唯善廚藝,不知周夫子可願意做□的妻君,□來將你養胖可好?”
周霖輕笑出聲,轉身挑起她的下巴,親吻她的唇瓣,怎麼會有這樣可愛美好的女子,這樣的女子且是她的妻子,她何其有幸。
一吻罷,周霖溫柔撫去她唇邊銀絲,看著她羞紅的面龐,真想多親親。
覺察這人再度湊近,剛平復點氣息的宋□忙推著她的唇,嬌嗔:“周夫子看著君子謙謙,未想竟如此孟浪。”
“你不喜歡嗎?”周霖微微歪頭,甕聲甕氣地問。
“……”有被她可愛到,宋□微微偏首,垂下的眼睫眨又眨,輕輕地答,“喜歡。”
周霖遂笑得頗是開懷,在惹惱她家妻子之前,牽起她的手,說:“回家吧,妻君餓了,想吃□兒做的飯。”
“哼,不給你吃,雪福糕也不給吃。”
說是這麼說,宋□卻是乖乖地跟她往家走。
“既如此,飢餓難耐的妻君只好向□兒多討幾口蜜吃。”周霖一臉為難的樣子,如同受了委屈一般。
宋□蹙眉,故作生氣:“才不要。”
“真不要?”周霖看向她,眨眨眼,一臉無辜,目光倒是灼人得很。
宋□咬了咬唇,一雙明眸水光瀲灩,她偷偷瞄了周霖一眼,被她的眼神燙得腿軟。
“好罷,□兒不想的話……”周霖收回目光,輕輕嘆息。
“要,我要,不許不給。”宋□晃了晃她的手,含情脈脈地瞧著她,眼底蕩著春水。
周霖不禁莞爾,凝望她的眸子,如何能不心軟縱容,她認真道:“給,甚麼都給,周霖的一切莫不所屬於妻。”
“那,□走累了,要你背。”宋□眉目彎彎,眸中映著最愛的妻君,如何能不嬌軟恣意。
“好。”
周霖無有不應,夕陽裝點她的傻笑,她揹著自己的妻,伴隨和風瑞雪,悠然漫步歸家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