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那把刀是由人的血灌溉, 有戰場上的熱血,也有仇人的冷血,更有無辜人的血。不知殺了多少人, 才能如此通紅。
周霖一眼即看出此人乃她至今為止所遇到的最強敵人, 死於其刀下的亡魂比死於非善下的還要多。
殺人不是功績,而是罪惡, 會積攢戾氣的罪惡, 這種戾氣會使人變得殘暴瘋狂,久而久之人性泯滅, 化作野獸,終將被罪惡反噬。
白髮老者挑開刀格, 周霖亦拔劍出鞘,沒有任何言語,當兩個瘋狂的野獸對視,他們的眼中只剩下廝殺。
毫無預兆,突如其來, 二者皆有了動作,黑暗中兩道紅光飛閃,□□撞, 磅礴的內氣從中心向外發散,將一切脆弱之物碾碎。
“卡嚓, 卡嚓……”
廟宇瀕臨坍塌, 屍體幾近破碎。
周霖感覺自己若是不留神, 怕是也會落得碎裂的下場, 遂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內功運轉至七重。若是常人沾上一點她外洩的內力, 即使是天階殺手亦會瞬間斃命, 但當下那老者遊刃有餘,視毒為無誤,反倒是周霖氣血翻湧,嘴角淌下幾滴血。
又一招過罷,二人皆後撤一步,試探就此結束。
她弓著身,足下蓄力,突然如箭飛掠,一頭扎進血霧,手中非善快出殘影。
宛若周霖心中的霧外現,她被霧囚困,對方在霧外將她戲耍。
必須沉住氣,不能跟著對方的路數走,要脫離對方的掌控,或者突破血霧暫且離開?不,離不開了,怯戰即亡。
只能殊死一搏。
原本她以為敵人會乘勝追擊,可那把血刀卻停下攻勢,消失無蹤。
十招,百招,五百招……
詭異。
倏忽,周霖的眼神變得空洞,好似失去神志,實際上只是讓野獸本能回歸,她暫且拋棄人性,變得嗜殺而瘋狂。
一時間兵刃相接之音連綿不絕。
周霖心下凝重,平生第一次對於斬殺敵人這件事無有把握,對方內力磅礴到像是修煉幾百年的老妖怪,原本無色的內力凝實成血霧,將這方圓十丈鋪滿。
血食魔功,這即是霍安曾無意間得到的傳承。一個活了兩百歲的老怪物看中他的資質,將魔功與內力強制渡給了他,並告訴他,想變得天下無敵,想追逐長生,就用此功去吸高手的氣血,吸得越多,內力越粘稠磅礴,用內力滋養自身,即可突破壽限。假如吸食了命星身負赤青之色的人,則會有大造化,羽化登仙都不再是遙不可及。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周霖已是與對方過了五百招。她的雙手虎口皆已磨出血,劍柄滑膩得彷彿下一息就要飛出去,周霖不得不後退,迅速從衣襬撕下一塊布,將劍死死綁在左手上。不能再左右換持,她的招數不會有原先靈活,為了彌補這一缺陷,周霖將內功運轉到八重,臉色隨之變青,猶如殭屍一般。
“當!”非善打中那把血刀。
她不斷打散四周血霧,找尋敵人所在,冷汗混雜著血水滴落,一種隨時會殞命的危機感如影隨形。
該如何打敗此人?
思緒剛形成即被來勢洶洶的刀氣打散,周霖不得不集中精力接對方的招。
打敗敵人的唯一機會是運轉內功至第九重,即發功將毒打入敵人體內,直接毒殺敵人,且必須在敵人鬆懈,或者內力消耗過甚之時,否則毒盡數被吞,她會死得很難看,字面意義上的難看,發功損顏,不可避免。
思考,莫停止思考。
周霖意識到血液流逝迅速,當即瘋狂運轉內力,阻礙血霧入侵,並揮劍將周圍血霧打散。
血刀的主人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緊接著不由嗤笑,操縱血霧將周霖包裹。她現在受了不少傷,但凡血霧深入內裡,很快便能將之吸成人幹。
敵人何在?
而血刀並不給周霖喘熄機會,在她用布綁劍的那一瞬,血刀出招之速猛然暴增,讓周霖身上多了幾道血口,那血霧正在從她的傷口往裡鑽,似乎要吸乾她的血。
霍安原先並不打算走那老怪物的路,他只想過平淡的生活,可惜天不遂人願,這世間的惡侵蝕了他,改變了他,他成了魔。
如今的霍亂早已不在乎仇恨,他就如同為自己所改的名字,只想讓禍亂充斥這人間,將所有人拉進阿鼻地獄。
至於長生,霍亂並不渴求,他的目的惟有破壞與毀滅。不過若是讓他多活,他也不會拒絕。
被血霧包裹的周霖並不知道如今的霍亂早已不是個人,仇恨不足以讓霍亂親自出來殺她,真正讓霍亂決定動手的原因是周霖命星顯赤,雖然不純粹,但對於魔而言確實是難得的大補之物。
況且赤星者武至強,任其存活於世,肆意成長,必將對魔產生威脅。
霍亂不敢大意,催發更多的血霧,將周霖包裹得嚴嚴實實。
血霧中的周霖雙目已經血紅無比,她揮舞著劍,斬殺看不見的敵人,一縷又一縷霧氣將她纏繞,漸漸的讓她神志迷濛,唯有本能仍在催動內力抵抗血霧入侵,不斷被消耗。
*
“匡啷。”遠在秦京的王□突然摔了茶盞,一股沒由來的心慌讓她無法抑止身體的顫唞,可秦京的情況並未脫出掌控,那麼……
周霖? 在意識到與周霖有關的剎那,一幅幅畫面浮現於她的腦海,不停閃爍著,她看到周霖受了很多傷,看到她如同猛獸一般衝進血霧與敵人廝殺,看到她在血霧中從狂暴到昏迷。王□一時忘記了呼吸,全身上下的血都結了冰,唯有心臟像是被砸碎一樣,劇痛無比。
“殿下!”
周叔的聲音乍響於耳畔,令王□猛然回神。
“哈……哈……”她急促喘熄著,腦袋發暈,差點憋氣而亡。
“快,快去叫靳元過來!”王□顧不上自己的身體,現在能救周霖的只有她,她不能沒有周霖!
極力保持冷靜,王□壓下眼底的熱意,卻不能避免眼眶發紅。
周叔嚥下詢問的話,轉身輕功一起,去找靳元。
王□則死摳著自己的手,摳出了血才罷休。她不能慌,不能哭,那樣甚麼都無法解決,必須冷靜,理智,無甚難題不可解決,她絕不會讓自己心愛之人死。
天無絕人之路,周叔一出門就撞見往周府趕來的靳元,靳元身後且跟隨著盧蟠與一個女道士,以及一個女醫師。
“靳寺正,殿下正找你,有急事!”
靳元皺眉,總覺得不祥預感實現了,他不敢耽誤,忙帶著盧蟠等人跟隨周叔去尋公主。
他們鋪一進門,王□便急切道:“內力成血霧,極為磅礴,將人包裹住,致人瘋狂後昏迷,何解?”
靳元懵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不過西阿張開了口:“喚醒神志,引導神識,摧毀對手神志,血霧潰散,即解。”
“如何做?”王□倏然站起,眸光發亮。
“你體內有她一縷元神,透過元神連繫她的神魂,你來喚醒她,貧道來佈陣輔佐,之後亦由貧道來引路。”
西阿張一邊說,一邊圍繞王□,拿靈石粉佈陣。
靳元此時總算反應過來,對周叔說:“趕緊封鎖周府,別讓任何人來打擾,不然大人與公主皆會有危險。”
此話一出,周叔目光一凜,鄭重頷首,趕緊去辦。
旋即靳元與盧蟠對視一眼,默契地在旁護法。盧蟠還不忘讓雪神醫稍候,暫且找個地方休憩。
“我去熬藥,她們一會兒必然會用到。”一身雪白的女子撂下此語,邁步離開此處,亦帶走雪族人身上獨有的一分寒氣。
少時,屋內重新被溫熱籠罩,陣隨之成,靈氣上湧,王□跟著道長的動作,打坐靜心,慢慢地沉入所謂識海。
這種感覺很奇妙,然王□來不及體會,急切地加快下沉之速,眨眼間即至一處世外桃源。
青蔥綠意,小屋炊煙,田園風光。一個人佇立在小屋門前,遠遠地望著她。
周霖。
王□邁開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終是奔跑,撲進那人懷中。
周霖抱著她卻不說話。
王□垂眸,憋住淚水,說:“你是那一縷元神對不對?”
元神微微頷首。
“你能找到她嗎,帶我去尋她可好?”
元神猶豫一息,開口:“有危險,你可能會與我一樣,迷失在那片霧中,我不想你涉險。”
這同樣是周霖本人的意思,她所做一切皆是想替王□除去危險,哪會忍心讓她涉險。
“我不想失去你,周霖,你答應過我,要平安無事的回家,你想失約嗎?你若失約,我何必讓你安心,我要去!”王□推開元神,眼神極為堅定,誰都無法左右她的意志,而她已經注意到那小屋即是通道。
元神無奈地嘆氣,她攔不住,遂只好為她的公主推開那扇門。王□毫不遲疑地走進去,半點往日的謹慎都無。元神緊跟在她身後,打著犧牲自己也要護她周全的主意。
王□似有所察,回身握住周霖元神的手,冷聲命令道:“你亦是屬於我,我不准你消失。”
聞言,元神微怔,隨後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讓王□繃不住冷意,到底是垂落一滴淚。
“走吧,□去救你,傻妻君。”王□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拉著元神闖入白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