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蔣攸似笑非笑, 沒有開口回應。
對於她這樣無禮的態度,蘇漠很大度,並不氣惱, 他知道等楊氏女知曉他才是正統, 楊氏女定然對他俯首帖耳、搖尾乞憐,畢竟楊家被滅門前腦門上掛著一個“忠”字, 楊家後人理應對他這永淮後人無條件服從。
“蔣姑娘大概不知孤是誰吧。”
一聲“姑娘”讓蔣攸微微眯起眼, 她敢肯定眼前這位自大無比的男子已是知道她楊氏遺孤的身份。蔣攸除了在義父與公主面前暴露過自己的身份外,可從未在旁人面前透露丁點, 就連關艟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誰。那麼這蘇漠是如何知曉?
據她所知永淮殘黨儘管可以成一股勢力,也有一些兵馬, 但他們可沒有多少耳目與暗探,尤其永淮殘黨大多集中在京地,對遠京之地的把控很弱。
按照常理她以男子身份出現,身世可查出是蔣家從小養到大的養子,又不冠以楊姓, 名攸者又何其多,他們不該想到她乃楊氏遺孤。何況楊氏滿門死在流放途中的事並非秘密,即是說楊攸在外已是個死人, 這蘇漠如何肯定她“詐屍”了?怕是永淮殘黨與某些勢力已勾結在一處,比如一直作亂秦京的前朝餘孽。
若是底蘊不明的前朝餘孽查出她的身份倒是不稀奇。
蔣攸的沉默到底是打破了蘇漠裝出來的大度, 他很是不滿, 冷聲道:“孤乃汝之主, 爾竟敢無視孤?”
聞言, 蔣攸回神, 皮笑肉不笑, 說:“敢問蘇公子何出此言, 我等效忠的難道不是公主殿下嗎?”
“哼。”蘇漠鼻子噴氣,微微昂首,不可一世,言之,“孤,才是正統,那王□不過孤的擋箭牌,豈敢稱主?”
一邊說,蘇漠一邊將自以為寬厚有力的手覆在蔣攸擺於桌面用來騙人的手上,把蔣攸噁心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副樣子落在蘇漠眼中,即是蔣攸已經信了他才是正統。
於是他面上擺著溫和,道:“孤始終記得楊卿有功有義,待來日孤奪回江山,孤定追封你滿門忠烈,自然孤也不會虧待楊姑娘。”
蘇漠並不介意她的不識抬舉,女人他多的是,楊攸一副陰沉的樣子,興許很醜,他不一定會喜歡。現在對她好點,不過是想要她幫他做事,等事成就找個機會鳥盡弓藏,或者收進後宮,要是她姿容不錯的話多寵愛寵愛,賜她一兒半女也可以。
“孤有永淮軍印,這就是證據。”蘇漠將巴掌大的軍印推至蔣攸身前,再添一把火。
自大歸自大,蘇漠尚算能忍,否則不可能任冒牌貨騎在自己頭上,他仁慈道:“好,孤給楊姑娘三日期限,想必楊姑娘定能給孤滿意的答案。”
蔣攸有點迷茫,她是該忠於本心,還是該忠於恩情?
要是不能,那就別怪孤不仁義了。
蔣攸拿起軍印仔細看了看,只能說她也不知道真假,因為從未見過真物,且這軍印製得實在沒品味。她將軍印放下,抿唇不語。
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公主黃袍加身的場面,是公主對她訴說“這天下也是女子的天下”,她的本心在宣誓忠誠。可緊接著另一撥人闖進她的腦海,父親,母親,兄長,族人,他們都在勸說,都在逼迫,讓她去完成他們的夙願,助永淮王后人榮登大寶,這是他楊氏一族必須還報的恩。隨之蘇漠開口對她說——
毫無疑問,蔣攸信了蘇漠的話,因為她曾見過永淮王一面,雖然那時尚小,永淮王的樣子她已記不清,但那時的想法印象依舊留存,就感覺永淮王其人屬實平平無奇,偏偏昂首挺胸十分自信,與鋒芒內斂、貌比天仙的公主一點都不相像,倒是蘇漠和永淮王給人的感覺幾乎一模一樣。
她不動聲色地抽出手,端起茶盞,看似在喝茶壓驚,實際上未入口一滴,她怕茶水裡有藥,畢竟這蘇漠與王漭乃一丘之貉。
此語讓蘇漠皺眉不悅,楊家人不過他父皇的狗,如今也合該是他的狗,一隻狗居然要考慮換不換主人?難不成他這皇室正統還比不過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野丫頭?不過是在皇宮住了幾年,那野丫頭還真能變成公主不成?呵。
然,這君主實在讓她難以輔佐。
猛然驚醒,蔣攸感覺後背溼透了,再看眼下,她仍是坐在茶樓,對面仍是那個十足自大的男人。蔣攸放下茶盞,開口,聲音有點弱,她問:“可否容攸考慮考慮?”
“這……蘇公子可有證據?”蔣攸面露猶豫,心下反而很平靜。倘若公主並非永淮王后人,那就證明永淮王將她楊氏騙了。何故欺騙?不信罷了。既然當初不信,此時這蘇漠在作甚,是想著她楊氏仍有用處,大發慈悲地用起來嗎?
蘇漠自以為聰明絕頂,端看這女人緊握的手便知曉她已心生動搖。
他的想法幾乎是擺在臉上,讓一眼洞穿他的蔣攸愈加感到厭惡。她不禁有些懷疑永淮王的品性是不是眾人吹捧出來的,實際上就是個昏君底子。甚至蔣攸懷疑永淮王施恩於楊家乃自導自演或碰上巧合,而非心懷善念對待楊家。
“這天下始終是男人的天下。”
可惜不管永淮王有意無意,真相如何,他對楊家有恩是事實,她楊攸活是為報恩活亦是事實。
蔣攸頷首,敷衍行了一禮後告辭離開,她確實需要找個地方好好考慮考慮。
許是習慣使然,蔣攸回到了她作為程寧時與關艟一起生活的小屋,小屋出奇的乾淨,地面也很平整,看不出之前因為機關損壞,只能被大理寺強行掘開地道口的痕跡。想來是關艟找人做的吧,她很喜歡這裡。
這裡對蔣攸倒是沒有多特殊,她少時經常流離失所,以致於她對房屋感情淡薄,對她而言房屋只是用來遮風擋雨,連後來住進義父家,她都不覺得自己歸屬於那府邸。如今關伯父給她和關艟買的土地房屋,以及這間小屋給蔣攸的感覺與從前並無差別,左右僅是暫時收留她的地方而已。 不過當下這裡的幽靜確實給了蔣攸一絲慰藉。她便抱著腿,將臉埋於膝,蜷縮在角落……
*
太陽漸漸西去,小屋的影子被一點點拉長,不知何時有一道外來影子融入這孤寂的屋影。
關艟在家等了一兩個時辰沒等到她家媳婦回來,連點音信都無,晚飯是否在家吃也不知道,心下難免有點不滿與委屈,她不想再空等,遂出門找人。
先去了大理寺,沒有,大理寺眾人正閒得長草,只有一個穿著紅衣的風騷男子在四處找人閒聊。
關艟未多待,得知蔣攸下午沒來過即轉道去刑部,她想媳婦可能去找她爹了,他們總是揹著她算計人,似乎還以為她不知道。
結果到了刑部,確實見著嚴父,卻沒見著香軟的媳婦。她和老爹打了個招呼便離開,身後莫名乍起桌子裂開的聲音,大概是年頭久了,該換換新了。
要說年頭久,關艟忽然想到自己和媳婦最初的小家,那屋子年頭儘管很久,卻承載了她和媳婦一起過日子的一段回憶,是以關艟不打算翻新,她且想著等老了就與媳婦搬進小屋住,院裡種種菜,過過遠離塵囂的日子。
一邊幻想著,關艟一邊往小屋去,彼時黃昏已至,日頭把影子拽得很長。
小屋的門沒有上鎖,一來屋裡無甚珍貴之物,二來那木頭門不結實,關艟怕有人想進被鎖著的屋,把門給踹碎了,那還不如讓對方直接進來呢,左右她會隔幾天來親自打掃一番。
關艟對於會在這兒撿到媳婦一事並不報希望,因為自打她媳婦不以程寧身份示人後,除非必要,根本不會來這裡。關艟還為此傷心過一下下。
因此她很隨意地推開門,亦無有刻意斂聲屏息,然後一踏過明暗的交界即與一雙略顯暗淡疲憊的眼睛對上,關艟霎時僵在原地。
旋即反應過來,那不就是她要找的媳婦嗎?雖然媳婦縮成了一小團,頭髮亂糟糟的堪比被大風磋磨過一般,還有一股她從未見過的頹廢感,但那確實是她媳婦。
她,怎麼了?
關艟蹙眉,趕緊走過去,接著……傻愣愣地站著,低頭看她,嘴笨到張都張不開,光是急得乾瞪眼。
“噗嗤。”蔣攸被她這副傻樣逗笑了,那股子頹廢瞬間消散大半。
或許是藏起來了,不過仍留著一些,能讓她感察到。關艟揚起唇角,向蹲著的人伸出手,努嘴示意。
蔣攸仰頭看著她,無奈笑道:“起不來,腿麻了。慫慫抱姐姐起來吧。”
“不許叫慫慫!”關艟立即破功,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小心輕柔地將她家氣人的媳婦抱起來,生怕媳婦摔著,故將她抱得緊,趁機猛吸幾口媳婦香,腦門上貼著大大兩個字“滿足”。
蔣攸被她鼻子蹭得癢,咯咯笑出來,倒沒有掙扎,又老實地圈住她的脖頸。
“你怎麼來這兒了?”關艟將下頷擱在她的肩上,問得隨意,不一定非要得到答案,只是想聽她媳婦說話而已。
蔣攸沉默一息,果然沒有回答她,並且反問了她一個奇怪的問題。
“關艟,如果蔣攸不是程寧,你還會喜歡蔣攸嗎?”
關艟眨眨眼,誠實回答:“不會,我喜歡的是程寧,別人不是她,我怎麼會喜歡?”
是嗎。蔣攸眸光黯淡,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不過,即使程寧的身份是假的,只要她是她,我就喜歡,別的我不會在乎,因為我選定的人就是她。”關艟堅定地說,她以為她家小騙子是在糾結身份問題。其實關艟早就發覺小騙子身份不簡單,但她不在乎,不論是友是敵,只要程寧是她媳婦就好,別的不重要。
聞言,蔣攸突然開懷大笑,心中的陰霾被這一句話吹散了。
“怎麼突然這麼高興?”關艟看她笑,不由跟著笑了起來。
蔣攸一邊止不住地笑,一邊答:“沒甚麼,只是我發現今日又多喜歡慫慫一點,高興而已。”
此語讓關艟的笑容逐漸發傻,又在反應過來某兩個字時笑容僵住。
“不許叫慫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