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十二月初七, 大雪。
定國公郭廣及其次子郭鈺帶十三護衛入京,同時抵達秦京的還有西北急報。
急報直接被送入皇宮,中途被各方勢力的人攔下數次, 等送到王漭手中, 他已經是最後一個知道急報內容的人。
這急報上只有四個字“西北開戰”,外加一個西北帥印。氣得王漭眼睛通紅, 直接把急報撕了個粉碎。
他氣漠鬼趁虛而入?不, 他氣西北生戰,兵權收不回來!
不一會兒, 又有一份軍報過來,這次是飛鴿傳書, 從南面來。
軍報乃衛盧胥親筆,稱南周有異動,恐生戰事,他不便歸京。
即是說,衛盧胥以戰事為由拒召。王漭又一算盤落空, 南邊兵權他也收不回來。
要說王漭為何急著收兵權,乃是因為他這個皇帝手底下半個兵沒有,就有幾個背棄三公投奔於他的死士, 可以說比歷朝歷代傀儡皇帝都不如。
人家傀儡皇帝好歹能使喚玉林衛,他可好, 玉林衛被他那好二妹把控, 哪裡是在保護皇帝, 整一個監視囚困皇帝。還有那個李隆晟, 說是要幫他, 可以借他人手, 結果呢, 和他的後宮勾搭上不說,又被他那好二妹給算計得南周暗探死了二三,完全不中用。他還以為那李狗有多厲害,到頭來也不過是一隻看女人眼色的狗。
小福子依舊一副老實懂事的模樣,沒有半點對王漭的鄙夷。王漭就喜歡這樣真心捧著他的,是以將先皇的人皆從身邊趕走,唯獨留下一個小福子。
更氣煞王漭的是,那三個老頭子竟逼著他立祿公的女兒為後,那妮子長得無比醜陋,他看了就覺得噁心,怎可能立她為後。他王漭的皇后怎麼著都不能比王□差。
不過也罷,反正只要他們回京,□妹就得在皇宮待著,她必須與他這個兄長共進退,將來必須給他延續真正的皇家血脈。
然而這並未分完,護秦軍明面上只有兩主,實際上應該是三主,護秦軍之中一定有丞相的人,這是王漭對於他那好外公的“信任”,就是不知都有哪些人忠於丞相。這藏於暗者才最為可怕。
很快,兩個有幾分姿色並且想爬床的宮女被叫了進來,王漭是一邊和宮女玩鬧一邊換朝服,足足半個時辰後,王漭才衣衫整潔的出來。
王漭想獨掌大權,必須有兵在手,本以為能收西北軍或南軍的權,收點是點,結果一個開戰,一個待開戰,他能強收嗎?顯然不能,他今日敢收,明日就得被百官罷免,到時老二輕輕鬆鬆奪走皇位,王漭豈能甘心!
另外,自他登基以來,他一直被三公牽著鼻子走,半點實權都沒有,頂多能隨便抓女人充後宮,可王漭不敢多待在溫柔鄉,他怕萬一有了子嗣,自己便會沒命。此乃沒有兵權的下場,他如何能不想盡辦法奪兵權。
至於護秦軍,馬治死了,兵部分裂了,就能有他王漭的兵嗎?當然不。馬家這個死忠家族功勞極多,威望極盛,王漭想誅之九族根本不可能,兵部仍是馬家掌控,只不過兵部尚書換成另一個死忠先皇卻不忠王漭這個新皇的馬家人,兵部侍郎則是被三公策反的馬家人,兵部分裂即是因為尚書與侍郎對立。
他尚未笑夠,寺人小福子便闖進威虎殿,提醒他道:“聖上,該暮朝了。”
都是周霖的錯!
“嘖。”被打斷的王漭不悅,倒沒說甚麼,誰讓內侍閣是當下為數不多忠於他的勢力。
而龍虎軍,北門軍背後是丞相,東門軍背後是三公,西門軍背後是以大理寺為首的先皇黨,南門軍是祁洵這個守城的中立之人。王漭倒想從祁洵下手,奈何此人油鹽不進,光是死腦筋守城,完全不護君主,偏偏另三方樂見如此,王漭連威脅祁洵都做不到。
“朕知道了,找兩個漂亮宮女來為朕更衣。”
思及此,王漭奸聲大笑。
想起王□,王漭神色更顯暴戾,他懷疑王□與周霖私奔了,不然從他登基就開始召大理寺卿與秦恆公主回京,這都快兩個月了,不說見人影,連半封回信都無,實在是沒人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中!王漭狠狠地錘了下虎椅,旋即疼得嗷嗷直叫,好在此時沒人,否則他皇帝的臉面都丟盡了。
王漭別的人不敢怪,只能逮著情敵迫害,左右大理寺失勢,他最不怕的就是大理寺卿。可惜他手中無玉璽,不然非得將大理寺卿廢了不可,還得強逼周霖與他的□妹和離。
“走罷,隨朕去會會傳說中的定國公。”
*
定國公入京的訊息不脛而走,不少百姓出來看,不是湊熱鬧,亦不是迎接,而是憤恨地向定國公一行扔臭雞蛋和爛菜葉子。即使朝廷沒有言明定國公是否參與拐賣良家女子一案,百姓也已經認定定國公就是拐賣婦女的畜生,連帶著西北軍一起恨。
要問他們為何如此篤定,他們一定會說:“大家都說定國公壞,定國公豈能是好?” 饒是易容成其父的郭璋早已做好準備,也還是被這架勢所驚所怒,尤其是聽著這些愚民的謾罵,甚麼“奸.辱婦女的畜生”,“有爹生沒娘養的狗東西”,“北秦的恥辱,不配被稱為英雄”,甚麼“你能成為定國公,怕是向那西北蠻子卑躬屈膝討來的吧”,甚麼“沒準還把妻女送給蠻子玩,以求能得功勞,當英雄,呸,當狗熊死去吧”……
沒有最過分,只有更過分,有很多人咒他們死,不僅是咒定國公郭廣,還咒郭氏一族的所有人,以及那些守衛邊疆的將士,就連在秦京頗負聲名的郭牧都容不下。甚至有人說就讓漠鬼侵佔了西北,讓他們這些西北人嚐嚐妻女被.奸.辱的滋味。
這些人的嘴宛若一把把尖刀,專往西北將士的心口插。可笑的是,這些人就是他們拚死守護的人。
郭璋咬緊牙關,他身後的所有人都默不作聲,似是要把牙齒咬碎,要連帶苦痛一起嚥下去。
一路上,他們迷茫了許多次,他們的守護到頭來有沒有意義,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人死得到底值不值?
沒有答案,能堅定給他們答案的人已經被百姓的惡言惡語氣死了。
他們當然知道百姓興許是受人挑撥,興許是被惡意引導,但百姓如此輕易地謾罵保家衛國的他們,終究是讓人寒心。
郭璋等人始終記得,當鋪天蓋地的謾罵聲湧來之時,那總把“保家衛國,忠君愛民”掛在嘴邊的老人,那就算身中數箭也依舊生龍活虎的老人,那即使妻子重病去世,為了守衛疆土,不得不強憋著淚上戰場的老人,他第一次哽咽了,半白的發不過幾息即變得全白,原本十足的精氣神也在剎那間頹靡下去,原本大病初癒的身體也在瞬息間垮了。
似乎世間沒有甚麼再能留住他的英魂。
於定國公郭廣的臨終時刻,他唯一留下的話便是“守護西北”,守護西北,卻不是守護北秦,因為只有西北三省的百姓是值得他們西北將士拚命守護的。
郭璋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模仿其父聲音,向天大喊一句:“西北將士,問心無愧!如生歹惡,天打雷劈!”
其後十三人淌淚,齊聲吶喊:“我西北軍問心無愧!!!”
喊聲震天,含著悲慼、失望、決絕,他們不恨,只是寒心得徹底。
百姓不禁停下扔東西的手,面面相覷,猶疑不定。
百姓望著那身上掛著爛菜葉子,頭髮粘著臭雞蛋液的西北十五人,他們身姿依舊挺拔,他們昂首向前,步伐穩健,宛若凱旋而歸的英雄,可他們的背影卻是那般孤寂,沉痛。
“會不會怪錯人了?”
“會不會定國公是無辜的?”
“會不會是我們錯了?”
沒有人能夠回答,是非對錯於權謀之中不值一提。不論百姓怨恨與否,自責與否,他們不過是棋子,被棋手引導著將保護他們的英雄推入深淵,而後齊心協力把那亂世歡迎。
*
當定國公一行人來到太秦殿門口,小福子一句“恭迎聖上上朝”即起,殿內百官下跪行禮,定國公一行人則草草向那高座之上的昏君行了個武禮。邊疆武官確有此特權,從泰帝開始,鎮守邊境之人便是朝堂上賓,不行禮都無錯,其實他們真想不行禮。
且昏君不開口讓他們進殿,他們就不會進,進了即是錯。為了西北安寧,他們得小心。
王漭想給定國公下馬威,見他們在殿外也就將他們忽視,直接問百官:“眾愛卿以為定國公郭廣當判何罪?刑部尚書,你先說。”
衛猛領命出列,言之:“定國公郭廣勾結漠鬼殘害我北秦婦女,壞聖上賢名,理應剝奪爵位,處以斬首之刑。其兒女,為官為將者罷免,女子皆充軍.妓。並收西北兵權歸於天子。”
“好!愛卿深得朕意,不知……”王漭的話尚未說完便遭駁斥。
“臣有異議。”出列者,丞相黨關旌也。
他不等皇帝允許就直接說:“臣聽聞西北生戰,戰況危急,倘若此時草草憑藉三言兩語處置定國公及郭氏一族,而沒有絲毫實證,恐怕會讓我北秦將士寒心,甚至人人自危。這不單會致使西北軍心大亂,還會連累我北秦他地軍心動盪。此外,若聖上急於收西北兵權,必會讓漠鬼趁虛而入,到時西北三省恐怕相當於拱手送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