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繼續, 下一位。”
周霖一身黑袍隨風獵獵,宛若一片烏雲籠罩在凜冬擂臺之頂。擂臺管事大汗淋漓,在看客的催促下又請一位高手上臺, 這回看客們直接往周霖身上壓, 心中一個勁兒地祈禱,眼睛死死盯著擂臺。
只見周霖與那高手過了兩三招, 便一個迴旋踢將那高手踢下擂臺。
鴉雀無聲, 唯有高手落地的轟響。緊接著是一點點由微轉盛的歡呼,以及雷鳴般的掌聲乍起。
擂臺管事面色慘白, 他還安慰自己,好歹不是一招倒了, 隨後在周霖的注視下欲哭無淚地又請一位上臺,心中不斷懇求老天讓東家趕緊發現不對勁過來,不然今天擂臺怕是要賠死。
第三位撐了十招落敗。
第四位撐了十五招落敗。
第八位撐了五十招落敗。
此時的周霖看上去有些力不從心,當然僅是看上去。王□聽著周圍人議論要不要下輪換壓東家贏,不禁想笑, 看到擂臺管事面露喜色,更是想笑出聲,他們似乎仍沒有發覺自己已掉入周霖的陷阱。王□即是面上擺著擔憂, 目光凝望著周霖,暗中悄悄地向側後方的無晴比了幾個手勢。無晴領命, 不動聲色地重新隱沒於人群。
“二位請。”領路人說完這三個字又行一禮,旋即招呼不打一聲下了樓去,全然不怕她們不給面子。
周霖這麼一整,擂臺東家一是搞不成打斷守擂者九連勝的把戲,二是很難通吃。誠然,這十個人絕非擂臺東家手底下的全部打手,但這十個人卻能讓下注者心生警惕,讓莊家賺不了多少錢,反而賠錢風險大大增加。
這一次她整整和對方過了兩百招, 差點被傷到, 最後險險將那人逼下擂臺, 下了擂臺的人明顯不似前面的人傷重。且儘管周霖依舊面無表情地站立如松, 然“明眼人”皆能瞧出她已至強弩之末。
周霖頗想瞧瞧,這渠城中到底藏著何方大魚。
周霖攬著王□跟著對方的人上樓,一連上三層至頂,一股菜香混雜著薰香的味道飄來,讓周霖二人同時蹙眉。王□拿周霖的帕子掩鼻,周霖倒是仔細嗅了嗅,確定此香無毒,只是不好聞而已。
對招好一會兒,周霖見對方不打算出全力,故興趣消失,不再陪對方過招。此人確實很強,可惜比不過被沙場熱血澆灌近十年的她。周霖僅僅是一個閃身手劈,就將那刀客劈暈,快得對方連內力外震都來不及。
周霖闔目平復片刻, 才讓擂臺管事繼續派人。
那些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壓周霖的人來回打量面色極差的周霖,以及這一身駭人氣勢的刀客,最終選擇壓沒有被消耗丁點的刀客,心道:這恐怕是莊家的殺手鐧了,此時不壓更待何時!
擂臺上,周霖本想一招將刀客打下去,奈何那刀客身法極佳,沒有讓周霖得逞,又將那把玄鐵闊刀耍得虎虎生風,逼她出劍。
這讓周霖有了點興趣,於是放慢進攻節奏,探對方的底。
周霖看了看天,快到用膳之時,於是領著她家笑眯眯的小喵喵去蹭飯,左右她們錢已賺夠,再賺就是赤.裸.裸的砸場子。
越探,周霖越覺奇怪,此人內力深厚,招式無一不是殺招,但武功卻沒個體系章法,不像江湖門派中的人,反倒與那些遊走於暗處的殺手極為相似。
對方安排的是一家甚是偏僻的酒樓,看著像是私人會客之地,約莫不是很乾淨。
得知這個訊息的擂臺管事整張臉都青了,可他已經來不及阻止擂臺上的比試。
看來這個擂臺背後的人不簡單,不知與官府有沒有關係。
於是二者名下賭注之差高得嚇人,一千兩對一兩,倘若周霖勝,那麼下了合計一兩賭注的人即可按照下注比例分那一千兩,分完後需要付給莊家盈利十分之一的酬勞。
有趣的是,按照賭壇暗規,當賭差過大時莊家將自動補齊差數,若黑馬得勝莊家不拿錢,反之若沒有黑馬,莊家會大虧。這是為了避免賭差過大,而使下注者不再積極參與而立的不成文規矩。就如當下,假如周霖敗,莊家將虧損九百九十九兩。
畢竟十場比武釣出十個莊家的人。莊家八成是想在最後來一次“兩敗俱傷,莊家通吃”的把戲,前提是看客們不知道臺上兩個皆是莊家的人。
擂臺管事大喜, 忙請出今次擂臺戰東家安排的鎮擂人,一位面上有兩道深疤,扛著一把沉重闊刀,筋肉壯碩的男子。只消一眼便能知曉此人乃刀口舔血的高手中的高手。
如此一來,擂臺東家氣得想請她們去吃鴻門宴可謂意料之中。
比武十場全勝,周霖估摸著擂臺東家該派人過來了。果不其然,在擂臺管事面如死灰、滿面絕望時,東家派來的人請周霖到酒樓一敘。
周霖與王□對視一眼,彼此捱得更近幾分,而後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循香而去。
繞過屏風,一個飯吃得正香的男子映入眼簾。
男子面無鬍鬚,看上去很年輕,眉心有一顆紅痣,卻絲毫不顯慈悲,頭髮很短,只在髮尾留了長髮,編了纖細的麻花辮,他穿著墨色的袈裟,袈裟上繡著顯眼的“殺”字。
至於相貌,可當清秀,但眉眼細長似狡猾的狐狸,且眼神極其讓人不舒服,好像正在被此人窺探內心與算計甚麼。
“原是周大人與公主殿下,失敬失敬。我屬實沒想到周大人會使那分.身術法,以及有男扮女裝的癖好?哈哈哈,二位還真是淡定。”神秘男子一邊說,一邊掛著狐狸笑,咬下一塊雞腿肉,眼睛眯起,享受著咀嚼食物的美妙。
“二位坐啊,站著做甚麼?”他吃著東西,吐字卻不含糊。
周霖沒有搭理,冷淡一問:“你是何人?”
“三目,聽過沒,我的小徒弟應該和你提起過我吧。”三目語氣輕鬆,“對了,你哪怕沒聽說過我也應該知道腥刀閣,我是天甲三呢,如果對你的追殺一直不停止的話,我們早晚會交手的。不過現在就算了,還沒輪到我,搶任務可不行。說起你這個任務啊,周大人可真是有本事,弄出個替身吸引那些小傢伙,自己居然帶著小公主跑來渠城玩,嘖嘖。”
三目明顯是個話癆,還是個極會自說自話的話癆,當然他很可能會在廢話中藏一二陷阱等著人跳。 對付這樣的人,最好學學死士的做法。周霖與王□心有靈犀,皆是一副仿若神遊天外的模樣。
“哎呀,真難對付。但是沒關係,二位聽我說就好。我三目別的愛好沒有,就喜歡說話。聽說你們大理寺在前朝藏兵地吃虧了,死了兩個人,嘿,真不錯,可惜那個丙羊識得那毒霧,不然大理寺就能多損失幾個人,可惜可惜。
不過那藏兵地裡的屍蠱倒是給大理寺添了不少麻煩,毀不得留不得的真讓人苦惱。我那小徒弟一聽我說起屍蠱一事,便趕著回去毀屍滅跡,奈何屍蠱和藏兵地已經被刑部接手,毀不了嘍~
還有,周大人你們周府地下有藏兵地的事你可曉得?諸訓找到的哦,他這人很死腦筋,自己做皇帝不就能讓諸家擺脫奴籍了嗎,非要去做皇帝的走狗,期望皇家人發善,真是有夠蠢吶。”
三目的笑容滿富嘲諷。
“周大人可要小心了,那傢伙沒準會去投靠王漭,畢竟王漭再無能也已經是北秦的皇帝。以及那個鄉下來的左鋅,他可是失蹤很久,沒準早就被策反了也說不定喲。”
見周霖二人仍是無動於衷,三目遂將矛頭指向王□,說:“公主殿下很招人惦記啊,周大人你們要是回去了,新皇帝恐怕就要把公主殿下扣在皇宮給他生孩子了,嘖嘖。”
她們神色不變,然周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一下,這並沒有逃過三目的眼睛。他笑容加深,繼續道:“其實周大人試著改個朝換個代也無不可,你要是做了皇帝,不管是把公主殿下關在後宮只你一人能見,或是殺了王漭以及其他威脅你的人,那還不是隨便的事嘛。那些貪官汙吏你也不用再費功夫找甚麼證據,直接大軍一派,他們豈能苟活。到時百姓雖然會說你殘暴,但你也算是替你的皇后完成她的夙願了,外人罵你想殺你又如何呢?你又不在乎旁人的死活呀。”
“反倒是繼續做這大理寺卿桎梏太多了,你那好養父為了讓你聽話,把你的秘密交給皇室,王漭要是知道那個秘密,一定會藉機把你殺了,好獨佔公主殿下。沒準玩膩了……”
“錚!”周霖拔.出非善,劍端指著口無遮攔的三目,殺氣四溢。
“哎呀呀,終於捨得生氣了。”三目鼓了兩下掌,一點都不懼怕周霖的氣勢,他繼續動嘴皮子。
“周大人這麼為公主著想,捨不得汙穢話沾公主的身,可公主殿下呢,一直在算計你呀。現在王漭登基,她可得抓住你和丞相才是。你又容貌不差,還做慣了狗,以委身於你的代價博得你的信任……”
三目側閃,躲過一劍,緊接著第二劍第三劍宛若道道幻影,目不暇接,不過三目縱然躲得狼狽,卻沒有受半點傷,同時不忘把話說完。
“等以後周大人沒了利用價值八成會被踢到一邊去,甚至一刀砍了你的頭,然後再委身其他有用的人。女人啊,都是跗骨的吸血蟲,你可千萬別被騙了。”
三目語氣輕快,言辭輕蔑,沒有還手,只是躲來躲去,好似在戲耍周霖。
實際上,他是在接近王□。等周霖從盛怒中尋回理智,就見三目已經蹦蹦跳跳來到王□身旁,目中閃爍著冷光。
“梓曦!”周霖急切呼喊,提劍直刺三目。
三目戲謔地瞥了那瘋魔的人一眼,抬手將要制住人質。
然而,他沒想到自側面猛地吹來一陣香粉,三目被粉迷眼,嗆得咳嗽不止,等他閃身想躲周霖的劍,已經有點來不及。
“嚓”的一聲,袈裟被劃破,帶出幾滴血花。
“嘖。”三目咂舌,身法運轉極致,躲避劍光無數,又被劃傷數道才終於臨近視窗。
“有緣再……”
“會”字未出,三目急切後仰,手撐窗沿一用力,他人即從窗子掉了出去,若非如此,恐怕他腦袋便會被刺穿,就這樣三目都感覺面頰火辣辣的疼,真是小瞧了那二人。
不過嘛,大理寺卿的實力情況大概摸出一二,不算虧。
周霖沒有追擊三目,而是趕緊收劍歸鞘,轉身三步化兩步來到王□身前,緊蹙著眉,輕握著她的雙肩,上下打量她,看是否受傷。
“我沒事,別擔心。”王□收起新買不久的香粉,笑了笑,又雙手捧著周霖的臉,輕輕揉捏,以作安撫。
“抱歉。”周霖垂眸,雖然她與梓曦心有靈犀,決定給三目教訓,順便探探天級殺手的實力,這才故意露出破綻,促使三目輕敵,但到底是讓她的妻涉險了,實不該逞一時痛快。
王□沒有多說甚麼,她雙手環上週霖的腰,抱著她,側首親了親她的面頰。
不言語,卻恰似言說一切。
周霖將臉埋在她的肩膀,閉上眼,深深地吐納。王□便如同哄小孩子一樣,一下又一下撫著她的背,眼神何其溫柔。
過了許久,二人才分開。王□有些好笑地輕輕揉周霖泛紅的眼睛,溫聲道:“沒想到我家大理寺卿也會有哭鼻子的一天。”
“香粉迷了眼而已。”周霖閉目享受眼皮上冰涼溫柔地觸碰,嘴上是輕描淡寫的硬。
王□失笑,並不反駁,僅耐心地給她敷眼睛。
“一會兒去買兩身紅衣吧。”
“買紅衣作甚?”周霖說起話來夾雜著點鼻音,莫名軟糯可愛。
“成親。”
王□輕語,情意綿綿。
“王□與周霖成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