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不知蹲坐多久, 久到腿已經沒了知覺,關艟這才抬起頭,面容狼狽, 好在無人看見, 她倒是希望某人能看見,可惜那是妄想。
緩了好一會兒, 麻木的腿才重新聽使喚, 關艟使勁站起,扶著木櫃, 身形有些搖晃,她還是第一次這樣頹廢, 甚麼都不想做,只想睡覺,可先前那噩夢阻了她睡覺的念頭。
程寧。
她已是不知唸了這名字多少遍,從醒來開始,越念越覺悽苦, 偏偏無法休止。
關艟吸了下堵塞的鼻子,轉身向木桌走去,她多少接受了一點現實。
拿起桌上的信, 看著信上熟悉的筆跡,關艟感覺胸口猶如被鑿子錘鑿一般, 似要鑿出個洞, 把痛苦趕出去。她眉心緊蹙, 鼻子又泛酸, 然今日的淚已經哭幹, 眼睛酸澀得快要黏上。
她強打精神, 故作鎮定地開啟信, 閱讀:關艟,對不起。
是啊,你確實對不起我,竟然不告而別,讓我這般痛苦,偏偏我還無法惱恨你。我本是敢愛敢恨果決之人,奈何心悅於你,成了只有三分火氣的泥人。
關艟咧嘴苦笑,繼續往下看。
我騙了你,關艟,我實際隸屬三公督察院,我是個細作,對不起。
她想做甚麼?
莫非——
聞聲,關艟微微蹙眉,這聲音也很熟悉,可她確定沒聽過此人說話。
思及此,關艟忽然清醒幾分,隨之神色變得古怪,心道:程寧不會真是永淮舊部吧,她拿走永淮王的卷宗難道是為了找到害死永淮王的真兇,替他報仇?
儘管程寧不可能真去送死,肯定留有脫身後手,但關艟依然又急又憂又氣,把那點喜意都給壓沒了。
三公督察院?程寧,怎麼可能是那邊的人,她若是的話,怎麼會在兵部尚書一事上陷害三公。再者若說騙,那永淮王的卷宗才是被她騙走的,她說自己是永淮舊部都比是三公的人可信。
關艟急忙奔向門口,差點破門而出,好在她還記著這是她和程寧的小家,不捨得破壞,遂到門前緩步,輕輕開啟門,霎時與門外要敲門的人面對面。
“嗯,我是。不知寺丞吏有何指教?”關艟回禮問之,突然不那麼心急了,真奇怪。當然,能快則快,正好向他問問程寧的事。
她微微張著嘴,滿面的錯愕與不敢置信。
程寧是想替她頂罪!
待步入屋內,蔣攸看向木桌,桌上信件拆開,關艟應已看過信上內容,她許是為此而哭,畢竟知己忽然成敵人,即便是假的也會讓人難過。至於其他可能,她不願多想。
本就在苦水裡浸泡的心一下子又墜入冰窖。
好在瘦小男子有幾分體貼,沒有關注她的儀容,並放下舉著的略顯尷尬的手,抱拳一禮,道:“在下蔣攸,大理寺寺丞吏,閣下應是刑部吏關艟關小姐罷。”
關艟猶豫一下,點頭,不得不承認她對這個蔣攸有點好奇。
得先找到她,去哪,大理寺,對,去大理寺。
不行,她不能讓她冒險。
“此處講話不太方便,可否進屋詳談?”
關艟瞪大眼,心緒複雜,又欣喜又擔憂,且頗是懊惱。
更古怪的是,關艟第一念頭即是程寧不會心悅永淮王吧?自然轉瞬就被她自己否定,畢竟永淮王已死,死在十六年前,死時四十多歲了,那時程寧出生與否都不知道,哪可能心悅一糟老頭子。
“你是?”她的嗓子有點啞,關艟猛然想起自己當下八成很狼狽,如此示人既沒面子又不禮貌,可是她不想在此耽擱功夫,便只得裝作不在意。
被這奇特想法一打岔,關艟的心緒倒是不再沉重,左右程寧這封信不像是訣別信,反倒像是故意留下一個與三公有關的證據。
門外的是一個瘦弱不高的男子,是大理寺的人,關艟挑了下眉,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這人,感覺有些親切,明明僅是不久前無意間瞥了一眼。
“請坐。”關艟將桌上那未來得及收好的信小心地安放於衣襟中,同時率先坐在程寧的凳子上。
見狀,蔣攸微垂眼睫,覺得有些悶得慌,卻沒有去開窗,而是順從地落坐另一個凳子。
“抱歉,沒有茶水。如果有事,請長話短說。”
蔣攸頷首,並不在意,直言道:“大理寺尋到線索,這間屋子的地下可能有前朝容氏的藏兵地,我們想與刑部關侯輔合作,共查藏兵地。”
“我是我,我爹是我爹,你找我還是我爹?”關艟略有不悅,但似乎沒法真的生面前這個人的氣,太奇怪了,她總不會對這樣瘦小的男子生髮好感吧?呸,甚麼好感,她可是有心上人的!
蔣攸的語氣溫和依舊,回答:“屋子是你的,自然是找你。只是若令尊參與進來,之後大理寺與關侯輔合作也方便些,總歸是有正當理由接觸,各方面都會有利一點。”
依他這話所透露的訊息,大理寺是真的打算與刑部親相派合作,先前程寧並未騙她,如此程寧很大可能就是大理寺的人,那封信果然是用來對付三公的嗎。關艟高興許多,喜色在面上略略浮現。 看她不再那般消沉,蔣攸暗暗鬆了口氣。
“關小姐意下如何?”
關艟看著他,看不見被髮絲遮擋的眼睛,不過其面部其他地方倒是因此更加凸顯。她這一打眼就盯上蔣攸的雙唇,硃紅硃紅的,蔣攸是男子應該不塗脂,唇色是不點而朱?以及面龐很小,鼻子秀挺,喉結有是有,卻甚小,不像真物。仔細一瞧,他面頰上有淺淺雀斑。
越看,關艟的眉擰得越緊,這個蔣攸好像程寧啊,難道是程寧的親戚?她不自覺湊近了點,好想掀他額前發。
蔣攸被盯得冷汗直冒,不自覺地微微後仰,提醒道:“關小姐,男女授受不親,你我還是別湊那麼近為好。”
話音未落,關艟即坐正,說:“可以合作,我爹應該沒甚麼意見,不過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請說。”蔣攸早有預料,應得很快。
關艟燕眉微揚,道:“第一,你撩開頭髮,讓我看看你的面容。”
此條件直接讓蔣攸的笑容消失,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明顯為難地思量片刻才答應,緩緩撩起額前發。
關艟目不轉睛地盯著,但見烏髮之下是一片可怖燒疤,紅褐色佔了半張臉,唯有一雙眼睛明麗乾淨,且眸色較淺,與程寧差不多,就是眼神暗含三分警惕,三分不悅。她難免呆愣,回神後趕緊道一聲歉,心下既失望疑惑又不禁譴責自己,怎能揭人傷疤。
接了她的道歉,蔣攸放下頭髮,面上重新掛起和煦的微笑,言之:“第二個條件呢?”
關艟稍有點不好意思,輕咳一聲,問:“請問蔣公子可認識程寧?禾字旁那個程,寧靜的寧。”
“她是我師妹,我不知她在何處。”
後半句一出,關艟剛亮起的眼神又變得暗淡。
“她的事我知曉,眼下你們不方便見面,關小姐只要明白她雖是個小騙子,但不會害你就是。”
小騙子……真是小騙子,不會害我,也對。關艟扯起嘴角勉強一笑,壓下濃厚的失望,又問:“她會有危險嗎?”
“不會。”蔣攸很是篤定,“不過,你可能會見到她的屍體。”
此語入耳,關艟驚慌一下,心迅速吊起,旋即反應過來,那屍體約莫是替身,心復又緩緩落下,弄得她氣息凌亂幾許。
待氣息平穩,關艟再度開口:“多謝。蔣公子,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們找地道時不要破壞這裡的物什。”
聞言,蔣攸啟唇,停頓兩息才輕輕應:“好。”
*
另一邊,雲崢等人來到左下京荒隅,剛到就聽見野狗的狂吠,幾人沒有多想,忙循聲奔去。
少時,犬吠聲已近在耳畔,但見十幾只野狗將四個人包圍,其中一人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俺左哥!”右鷹眼神極好,一下子認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者乃左鋅。
他這一聲沒收著,野狗與那三個站著的人皆發現了不遠處的大理寺一眾。
野狗能感察到這夥人身上的煞氣,大部分面向他們,縱鼻低吼警告之,小部分仍盯著那快到嘴的肥肉。而那三個人神色各異,一人平靜,一人凝重,一人憤恨。
平靜的那人云崢覺得有些眼熟,他稍作回想一番,很快記起他是誰,居然是那個向他吐露無上太尊情報的茶鋪夥計包七!
至於另外兩人,同樣不太陌生,神色凝重的是龍虎軍南門守衛大牛,滿面憤恨的是一個老嫗,雲崢識得,乃當初包七所言一家都死了的瘋婆子。
這廂雲崢尚在認人,那邊右鷹救兄心切,已經等不及衝了出去。
此舉無疑是在激怒野狗,野狗王一聲長嘯,七八隻野狗就往右鷹身上撲。諸訓見狀,代替雲崢發號施令,讓能打的寺丞吏跟著他先殺野狗,其餘人則盯著那三人,防止他們逃跑。
不一會兒,場面亂作一團。
雲崢看諸訓那邊能應付野狗,遂帶著司直吏去抓那三人,三人中唯有大牛生怯,撒丫子就跑,被兩隻野狗追趕咬下一塊腿肉。
“啊——!”牛大疼得大叫,摔倒在地,眼瞅著將要被野狗咬破喉嚨,只聽“嗖嗖”兩聲,飛騰於半空的野狗瞬間墜落在地。同時丙羊出現在大牛身後,迅速點了他的穴,之後才拿金瘡藥與紗布給大牛處理傷口。
剩下盯著包七與老嫗的野狗看同伴傷得傷死得死,不得不嗚嗚地夾著尾巴逃了。
等野狗能跑的跑光,大理寺眾人恰如野狗一般將那二人與左鋅圍住,因為左鋅是對方的人質,他們暫時不敢冒進。
哪知包七突然笑了一聲,將左鋅踢給急紅眼的右鷹,從容一語:“今我包七奉太尊之命,不拒捕,且領諸位去往前朝藏兵地,不知諸位可敢去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