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晨光熹微, 關侯輔府。
關艟猛地睜開眼睛,額上滿是細汗,她微微粗喘著, 驚魂未定。
她做了一個噩夢。夢裡她親手殺了程寧, 殺人的觸感很真實,真實得讓她直犯惡心, 她不是第一次殺人, 執法者手中不可能不見血,卻是唯一一次感到噁心, 因為被她殺死的是她心悅之人。
她怎麼會殺她呢?她明明想一生一世護她愛她,為甚麼會做這樣的噩夢?
關艟不明白, 難免感到恐慌不安,尤其是感覺程寧溫熱的血仍粘在她掌心,她又有作嘔之感。
不行,她必須儘快見到她,見到她才能安心!
思及此, 關艟迅速起來打理好自己,急匆匆地衝出戒室,把門口的看守嚇了一跳。看守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 關艟就沒了蹤影。
程寧不在關府住著,怕被藏在暗處的耳目細作盯上不好行事。自打因為局勢動盪, 她假意被父親抓走關禁閉, 她與程寧就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只有深更半夜才敢秘密私會, 交流案子情報。
是以關艟臉都未洗, 直接輕功一起, 速速趕往她和程寧的小家。
到那下京較為荒涼之地時, 關艟驚奇地看到大理寺的人包圍了她們鄰居那屋,領頭的是雲崢,雲崢旁邊有一個瘦弱男子,比她要矮一點,與程寧身量相當。
那男子額前發很長,遮住眼睛,不知難不難受,左右關艟看著頗覺難受。
依舊沒人回應,眼前是一片空蕩,沒有半個人影。關艟的笑僵在臉上,眼眶泛起熱,胸口一縮一縮的,很疼,很澀。
沒功夫去管旁人如何,她心裡越來越不安。
“哈哈。”關艟扯出一個笑,笑得勉強,她自言自語,“程寧也會粗心啊,竟是忘了掛好門閂……許是太累了吧,一定是。”
從門口到木櫃不過幾步,她卻走得很慢,步子時大時小,自打練習秦虎步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走得這麼差勁。
關艟擦去腦門的汗,只能往好處去想,或許程寧尚未起來,畢竟昨晚忙到深更半夜,她肯定累了,是該多睡會兒。
沒人回應。
好在有一個木櫃。
希望如此。
門內毫無動靜。
關艟咬了咬嘴唇,敲門的力道加重幾分,只聽“吱呀”一聲,門被敲開。她的面色霎時沉得難看。
這麼大動靜,程寧怎麼毫無反應,她可是大理寺的人啊,不會有怕大理寺的情況才對。
她輕輕對屋內說:“程寧,我進來了。”
她環視四周,想要把那人找出來,她希望她只是在捉弄人。
“怎麼?”雲崢問。
關艟自顧自推門進去,反身把門關好,她按著門,在門前佇立半晌,轉身面上覆笑,故作調笑道:“你怎麼也會嚇人了?怎麼不出聲啊。”
可這屋子一覽無餘。
不再多想,關艟急忙奔向她們的小家,並未發現那瘦弱男子看了她一眼。
“沒甚麼。”蔣攸笑笑,收回目光。
關艟向木櫃走去,刻意忽略了安放在木桌上的一封信。
兩句話的功夫,關艟來到小屋門前,她有些躊躇,又很急切,不知所措幾息才穩住心神,伸手輕輕敲了兩下門。
關艟已經不甚在乎。
她止步於木櫃前,深深地吐納,一次,兩次,三次,她終於伸出手,指尖在發顫。
咬咬牙,關艟把木櫃開啟,裡面只有她自己放在這兒的衣物,其餘的甚麼都沒有。
一下子,滾燙的淚珠斷線,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關艟似乎失去了站在這裡的力氣,於是選擇蹲坐;似乎頭很沉重,於是埋在腿上;似乎晚秋的清晨有點冷,於是肩膀顫唞不止。
少時,低而沉悶的嗚咽在寂靜的屋內飄蕩,興許是外面風大,擠進屋來嗚嗚作響。
約莫要下雨了罷。
*
蔣攸在與關艟分別之後便換回男裝。她留下一封信,有些殘忍,可她只能不告而別,不然看到某人不捨的模樣,她怕自己會心軟。
其實她很心硬的,否則怎會忍心欺騙那樣單純赤誠的人呢……
對啊,她怎會不過相處一些時日就對一個人心軟呢,又怎會在乎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呢。蔣攸兀自笑一聲,忽略心底的幾分異樣。 拋開雜思,換回男裝的蔣攸並未第一時間回到大理寺,而是先去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以前蔣攸在逃難時順手所救,當時一起躲避人牙子追捕,算是共患難的好友。奈何對方對她產生了旁的心思,蔣攸明確拒絕之後差點與之老死不相往來。
差的那麼一點即是那人很知趣,主動拉開距離,隱藏起那份心思,與蔣攸僅談買賣,不講情誼。
那人本事很奇特,他是專門做死替生意的,在買下一些屍體後,給屍體開刀換容,再賣給旁人做假死替身。明面上他則是給死屍修容的入殮師。雖說北秦禁止土葬,但大門大戶依舊會買棺材,請入殮師給屍體修容,且會讓屍體穿戴整潔,最後送到烏鴉崗連著棺材一併火葬。
蔣攸就是要委託他做一個模樣與她七八分像的死替,自然不是為了從關艟眼前徹底消失,她尚且沒有那般狠,而是為了之後對付三公而佈局,順便把刺殺兵部尚書的罪名安在死替身上,讓關艟徹底安全。
這即是一勞永逸之法,總得給那些瘋狗一個刺客對付過去,不然遲早會“陷害”到關艟頭上。
“你之前怎麼從大理寺消失了?”萬暝一邊給一具男屍換容一邊問,沒有看她一眼,似乎對蔣攸不甚在意。
蔣攸喝了口自己沏的茶,說:“碰上了意外,順手謀劃了一些事。”
相當於甚麼都沒說。萬暝不是很在意,又道:“最近風向古怪,你小心點,我可不想有一天給你收屍。”
聞言,蔣攸輕笑,回答:“知道了,我會的,你也是。”
“嗯。”萬暝應得很輕。
“快些娶妻吧,萬暝,你年紀也不小了,我不是你的良人。”蔣攸放下茶盞,起身拍拍不存在的土,打算告辭。
萬暝沉默幾息,手上的動作隨之停下,他扭頭看向蔣攸,眼神複雜,啟唇一語:“那你呢?”
“我?”蔣攸並未躲避他的目光,輕鬆道,“我不打算嫁人。”
“沒有心悅之人?”
“沒有。”蔣攸眼睫微微下垂,又即刻上揚,語氣篤定。
見狀,萬暝哼笑一聲,轉回頭繼續做事,且悠悠一言:“以後,別騙自己。”
蔣攸蹙了下眉,剛想反駁就聽他接著一語。
“我會放下的,或許很快,娶妻了請你吃酒。”
很難得,萬暝的語氣這樣輕快。
蔣攸遂不再多說甚麼,頷首應好後告辭離開。
聽到關門聲,萬暝又轉頭望一眼門口,喃喃自語:“不知是誰得了她的青睞……希望你得償所願,阿攸。”
*
從萬暝那兒離開,蔣攸直奔大理寺,彼時大理寺依舊燈火通明。
蔣攸的歸來乃今日大理寺的第二喜,第一喜是自稱為大理寺寺正的諸訓帶來了關於前朝藏兵地的情報,巧合的是左鋅的下落與前朝藏兵地的情報有關係,眼下大理寺寺正寺丞正在商討如何攻破前朝藏兵地。
蔣攸是第一次見到諸姓者,可她並不陌生,因為她的老師洪羚鍾曾經提到過大理寺有一位姓諸的寺正。這個寺正很特別,他不受大理寺卿掌管,而是直接聽命於天子,身邊跟著個授命於天子的密探,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洪羚鍾見過幾次諸寺正,他說那已經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與眼前這正值壯年之人大相逕庭。
莫非這諸寺正還是世襲的?蔣攸很是疑惑,但看大理寺眾人沒有懷疑諸訓的身份,約莫是有甚麼憑證證實他確為大理寺寺正。也不知被天子排擠的諸姓者因何成了天子鷹犬。目前倒不是很重要的事,蔣攸便不再多思。
雲崢沒有問蔣攸這些時日的經歷,僅是問她可有查到甚麼線索。
於是蔣攸將有關兵部吳侯輔的情報盡數相告,因著相信大理寺之人的才幹,她沒有在仕女失節案上多費口舌。
“兵部吳侯輔,今夜走水的就是那吳府。”雲崢眉心深縱。
“看來是要陷害兵部尚書,那吳侯輔許是假死,吳府可能藏有對馬尚書不利的證據。”丙羊合理推斷,走水顯然是衝著毀屍滅跡去的,假如這時搜出對馬治不利的證物,怕是沒人會覺得那是偽造。
其音未落,諸訓即開口一言:“滅火與搜尋物證者乃寺人,內侍恐怕有異。”
一句話令氣氛一沉再沉,內侍有異,那聖上如今的情況如何?他們不敢想。
“倒是不必太過擔心,不管聖上是否受制,皆是要順應大勢,若大勢不置馬尚書於死地,便不必擔憂。恰好刑部關侯輔對此事已有所謀劃,應暫時能保兵部尚書無恙,我等配合著禍水東引就是。”
言罷,蔣攸拿出一卷刑部卷宗。
雲崢神色古怪地拿來一看,竟是有關永淮王的?!他眯了眯眼,看向蔣攸,眼底藏著狐疑。
蔣攸似無所覺,輕描淡寫道:“篡改卷宗,把永淮王之死推給三公,想來師兄也做了不少準備,正好一併用之。只消百姓認為三公為惡,那麼一切問題即可迎刃而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