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巴比倫
她是他的宇宙裡,唯一一朵永恆而深沉的玫瑰。
孟韶有些慌張地推了推他的胳膊:“還在你外公外婆家, 你也不怕他們聽見。”
“聽見甚麼?”程泊辭說話的時候,氣息慢慢拂過孟韶的面板,讓她有種下一秒就會燃起靜電的錯覺。
她的呼吸有些不穩, 面前程泊辭漆黑的瞳孔看得她微微缺氧。
孟韶偏過頭, 避開他的視線, 避而不答道:“你先下去。”
程泊辭大約是看出她在想甚麼,忽地低下臉笑了:“韶韶, 我甚麼都沒說。”
孟韶愣了下, 隨即就意識到, 自己是被他消遣了。
她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一字一頓地叫他:“程泊辭。”
程泊辭很喜歡孟韶這種情緒鮮活的時刻, 抬眸看她片刻,眼中的笑意還沒散去, 就捧著她的臉吻了過去。
孟韶被他抱進懷裡, 她枕著他的胳膊, 指尖碰了碰他的嘴唇:“那之前怎麼不忍。”
“就是看看。”孟韶輕描淡寫道。
程泊辭看著她說:“怕我忍不住。”
孟韶的指尖蜷了蜷,她沒吭聲,程泊辭卻鬆開了她。
孟韶並不是太介意,看了一眼就準備收回目光,而程泊辭卻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想要花麼。”
計程車遇到紅燈,在路口停下來,車窗正對著一家開在街邊的花店。
孟韶忽然想到,程泊辭沒有送過她這個。
兩個人坐第二天傍晚的航班回首都,下午打車去機場,暖黃的陽光落在街道上,深秋的落葉簌簌如雨。
孟韶倚在程泊辭肩上,跟他說:“也不知道下次回來是甚麼時候,之前施姐問我能不能接一個過年去國外採訪的任務,等我回國應該還有好多收尾工作,估計還要再忙一段時間。”
程泊辭用指節勾著她的髮梢把玩:“我外公外婆還想著跟你爸媽和弟弟一起過年。”“那隻能等到明年了。”孟韶說道。
或許甚麼事都不會太圓滿,註定要有幾分缺憾。
好像談了戀愛一定要送一次玫瑰,送太多回是俗氣,不送又覺得不夠圓滿。
孟韶猝不及防,有那麼一瞬間透不過氣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抵住程泊辭肩膀, 卻被他抓著手腕往旁邊一拉,扣在了床單上。
花店門口走出一對手牽著手的小情侶,看年齡還是大學生,女孩子懷裡抱著一大束玫瑰花。
她迷迷糊糊地問他怎麼了, 眼尾還帶著淡淡的紅。
因為記得他花粉過敏,所以在一起之後,她特地叮囑過他不要給自己買花,他唯一一次送她,就是兩個人重逢那夜的頒獎禮,他在她吃砂鍋粥時預定的向日葵。
“現在你不是怕被聽見麼, ”程泊辭頓了頓, 又貼著她的耳廓,“而且也沒帶……”
程泊辭壓著她手腕的力氣頓時大了些。
孟韶被他說的那個字弄得面紅耳赤,而程泊辭把頭埋進她頸間親了親,帶著一點啞道:“好了,睡吧。”
程泊辭吻得很深,溫熱的唇舌讓孟韶整個腦子都亂了。
過了幾秒, 她情不自禁地用沒有被他禁錮住的那隻手勾上他的脖子,無意識地回應著他。
見程泊辭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又提醒他:“你不許去買,都沒帶口罩在身上,別不小心過敏。”
收到她的勒令,程泊辭笑了下,說知道了。
他們回到首都之後,沒幾天就入了冬,下過初雪,風一日比一日颳得冷,有一天程泊辭告訴孟韶,程宏遠和他的繼母想跟她一起吃頓飯,問她要不要去。
當時孟韶正枕在他腿上看書,聞言將書放在胸口道:“你希望我去嗎。”
程泊辭言簡意賅道:“我不想去。”
“那就不去了吧。”孟韶說。
程泊辭像撓貓一樣輕輕碰著她的下巴:“這麼乖?”
停了停,他又說:“不過他們應該是想通了。”
孟韶覺得癢,躲了躲:“想通甚麼。”
“他們拘束不了我。”程泊辭道。
然後他又低垂眉眼看著孟韶:“韶韶,你可以從現在開始考慮,以後結婚要不要請他們來。”
這一年很快走到尾聲,跟程泊辭一起度過跨年夜之後,孟韶在上班的時候收到了施時悅安排給她的海外選題的書面通知,是要前往魁北克,報道一系列關於中魁合作的論壇。 她要走的那幾天臨近除夕,程泊辭也在收拾行李,她沒聽他說這段時間有甚麼出差的安排,以為他是要回禮城陪外公外婆過年,還讓他幫自己跟兩位老人問好。
孟韶乘坐國際航班抵達魁北克的時候正趕上當地的冬季狂歡節,大街小巷都坐落著晶瑩剔透的冰雕,大雪從她來的第一天下到最後一天,好在採訪工作大都在室內進行,工作人員也給她和隨行的攝像準備了從酒店來回的接送服務,沒有耽誤甚麼。
之前做過很多次類似的報道,孟韶已經駕就輕熟,任務進行得非常順利,最後一天傍晚,論壇的答謝酒會結束後,一同參會的駐蒙特利爾總領事叫住了她,邀請她和其他中方代表一起去老城的公園參觀狂歡節冰雕。
已經入夜,室外的氣溫極低,還在下著雪,孟韶裹緊羽絨服,同其他人一起上車。
總領事正好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聊了幾句,下車之前,他對孟韶說:“今天你一定會擁有一個美好的夜晚。”
孟韶覺得只是一句例行公事的祝福,沒有放在心上,笑著說了聲謝謝。
公園的草地已經被厚厚的落雪覆蓋,每一座冰雕的底部都裝有不同顏色的射燈,旁邊是刻有創作理念簡介的銘牌。
孟韶兜兜轉轉地看著,總領事走到她旁邊,伸手指了指被一排白松掩映著的公園深處:“那裡有專門給你準備的禮物。”
“給我的?”孟韶不可思議地問。
總領事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孟韶問是甚麼,他說,過去就知道了。
孟韶心想那裡可能有特別的景色,於是沿著一條林中小徑,朝對方說的方向走了過去。
小徑旁邊樹立著一塊樹幹砍成的指示牌,上面還蜿蜒著曲折的年輪,用黑色油漆寫了兩個單詞,上面是法文孟韶不懂,下面是英語的噴泉“fountain”。
現在的氣溫低於零下,噴泉無法執行,孟韶不明白總領事說的禮物是甚麼。
但她還是繼續走著,直到越走越近,看到林梢的縫隙中透出了淡淡的光。
終於走到噴泉區入口,孟韶一下子站住了。
呼吸都險些忘記。
裡面是一副不可思議的景象,乍一看,她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羅馬式的花園噴泉被凍結在了巨大的冰塊裡面,每一層都封存著無數朵緋紅的玫瑰,而四周是連成環形的冰雕,全部是不同星系的形狀。
風聲呼嘯,她恍若置身宇宙中漫遊,找到屬於自己的那顆玫瑰星球。
孟韶聽到身後傳來“咔嚓”一聲。
她回過頭,看到墨藍的夜空下、漫天的大雪中,程泊辭正緩緩放下舉在手裡的相機。
純黑的相機揹帶纏在他修長的手上,他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隨後一步步向她走來。
停在她旁邊,他英俊的眉目被射燈散發出的光線映照得很柔和:“韶韶,新年快樂。”
原本應該在千里之外的程泊辭突然出現在魁北克,孟韶覺得這愈發像一場夢境。
她用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麼來了。”
“正好跟司長來這邊出訪,想給你個驚喜,沒跟你說。”程泊辭說。
記得跟她在禮城打車去機場的路上,她看向別人收到的玫瑰的眼光,所以也想送給她,讓她知道,她有多值得。
不知不覺間,兩個人身後站了很多人,總領事對孟韶說:“怎麼樣,我沒說錯吧,是不是美好到讓你終身難忘?”
程泊辭跟對方握手,鄭重地道謝,然後將相機交給對方,請他為自己和孟韶拍一張合影。
被程泊辭攬著肩膀光明正大地站在鏡頭前,身前是人群簇擁,身後是盛大的冰封玫瑰和宇宙星系,孟韶不自覺想到了十七歲時,自己因為意外,才僥倖得以跟他擁有的那張雙人照片。
那時他看向她,她甚至不敢同他對視。
再也不用那樣偷偷摸摸地喜歡他了。
在他面前,她不必再自卑、認為自己不配,也不會再覺得他遙遠到令人絕望。
程泊辭看出她在想甚麼,輕聲說:“韶韶,以後我們還會一起拍很多照片。”
不止是拍很多照片,還要走遍萬水千山,度過朝朝夜夜,看海怎樣澎湃變藍,雲怎樣聚散奔湧。
在高中畢業那年,程泊辭翻遍了孟韶送他的那本《二十首詩與絕望的歌》,沒看到太多她在意他的痕跡,卻記住了自己焦躁難安的心情。
在那本書裡面,聶魯達還有一句廣為人知的詩句,“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後的玫瑰”。
他們兩個誤會太多,錯過太多,十年後才有機會再遇,假如他真的像孟韶所想的那般,已經擁有了整個宇宙,那她就是他的宇宙裡,唯一一朵永恆而深沉的玫瑰。
他以她為軸心,因她而閃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