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暗戀
戀戀風塵過,遙查無此人。
孟韶才剛回過神, 許迎雨已經拉著她要從座位上站起來。
而程泊辭還站在第一排跟校長說話。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忽然拽住了許迎雨。
“我就不去了。”孟韶說。
許迎雨一愣。
孟韶有些慌張地找了個藉口:“……我肚子疼。”
許迎雨想了想說:“那我先去給喬歌拍照,等會兒你直接來後臺找我們唄。”
孟韶沒接茬, 只是低頭從書包裡翻出了給喬歌和許迎雨買的禮物:“這是給你們的, 你幫我帶給喬歌吧。”
她送許迎雨的是一冊漫畫單行本, 許迎雨看到之後,一下子喊出了聲:“《NANA》!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
“你能幫我個忙嗎。”她的手伸在書包裡,抓著那本聶魯達的詩集。
孟韶又把送喬歌的一支眉筆給了許迎雨, 見許迎雨準備走了, 她又遲疑著, 叫住了對方。
許迎雨跟程泊辭打了個招呼,又轉過頭對喬歌小聲嘀咕了聲甚麼,喬歌點點頭,轉身又回了休息室。
孟韶急急地打斷了她:“只是畢業禮物。”
許迎雨露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誰?程泊辭?”
女生呆了呆。
無限下墜,劇烈轟鳴。
確定自己沒聽錯之後,她用探究的目光望著孟韶:“所以你……”
校長不在他旁邊,應當是回去看節目了。
孟韶目送著許迎雨去第一排給喬歌拍照,而校長陪程泊辭走去了後臺。
“程泊辭,”許迎雨從手提袋裡拿出那本書,“這個是孟韶讓我給你的畢業禮物。”
他能注意到被她特別標註的詩句嗎?
明明已經清楚兩個人沒可能, 她還是會控制不住地為他悸動。
孟韶。
就在這時,許迎雨和剛換了衣服的喬歌從休息室裡走了出來,看到這個場面,兩個人都愣了愣。
“抱歉。”他說。
許迎雨說好。
程泊辭拿到那本書,看到她的名字, 會怎麼想呢。
不是小感冒,是發燒。
喬歌的節目表演完之後,許迎雨直接從觀眾席前側的出口繞出去找對方。
而許迎雨也沒再說甚麼,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從她手裡將詩集拿了過來:“行。”
遠遠地,她看到程泊辭的身影從另一個方向走了過來,他單手握著一個紙杯和半板吃空的膠囊,經過垃圾桶的時候停下來,將手裡的東西扔了進去。
而程泊辭連看都沒有看那封信,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藉著室外照進來的自然光,孟韶看清程泊辭的臉色其實是有些蒼白的,而眼眶和臉側卻泛著幾分薄紅。
程泊辭的目光落在那本書的封面上,孟韶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緒。
“高一那次我們去書店, 看到你在看就記住了。”孟韶說。
他的話像沉重的隕石,將她的心臟壓迫進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泊。
他接了過去。
“一會兒你看到程泊辭, ”孟韶把書拿了出來,“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給他。”
許迎雨接過來:“可惜矢澤愛好多年前就不更新了, 我一直沒捨得看完。”
女生攔下程泊辭,要把手裡的一個信封遞給他。
就在程泊辭扔垃圾的時候,後面追過來一個女生,孟韶隱約有印象對方高一的時候跟她一起參加過模聯。
孟韶在下一場節目結束之後, 主持人報幕的間歇裡, 悄悄地起身跑出了觀眾席後面的安全通道, 順著白色的樓梯,上到了禮堂外側直接進入後臺的門外。
孟韶的心跳突然又快了起來。
那雙好看的手翻開扉頁,露出了上面用藍色墨水書寫的名字。
她不好意思地說了句話,聲音太低,孟韶沒有聽見,卻也能想象到內容。
見有人來,女生把臉一低,匆匆地順著來路跑掉了。
孟韶站在門外,休息室裡吵吵鬧鬧的人聲傳到了走廊上。
程泊辭終於開了口,嗓音禮貌卻冷淡:“誰是孟韶?”
禮堂的窗戶都拉著窗簾, 室內光線昏晦,她的耳朵紅得並不明顯。
孟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孟韶的睫毛猛地一顫。
原來他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
仔細想想,程泊辭的確一直沒有主動喊過她。
對他來說,她跟別的女生也沒甚麼不同,都不值得多花一分額外的心思。
是她妄念太多,奢求太多,所有跟他的交集,都只有她自以為是地放在了心上,還一廂情願地認為她不是那種會被他遺忘的人。
幸好昨天只是往他桌子裡放了紙條,而不是真的當面跟他表白。 孟韶又難過,又慶幸,看到程泊辭要往外走,下意識地躲到了遠離樓梯的禮堂轉角。
那是她在青春期裡,見他的最後一面。
是一個穿著春秋校服的背影。
依舊是清澈冰海一般的藍,年年初雪那樣的白。
孟韶回到了觀眾席裡原來的位置,後來許迎雨回來找她,告訴她程泊辭收到了那本詩集。
“送是送出去了,”許迎雨躊躇了一下,“就是他好像沒把你人跟名字對上。”
怕孟韶傷心,她趕緊又說:“不過程泊辭也不是光對你這樣,我感覺他是稍微有點兒臉盲的那種人,之前在附中的時候就是,不太熟的他都記不住。”
孟韶感念許迎雨的溫柔,輕輕地“嗯”了一聲:“沒關係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每當想起程泊辭問誰是孟韶的時候,她的胸口都還是會一陣收縮,隱隱刺痛。
又過了幾天,高考成績公佈。
說是下午四點出成績,實際上推遲了半個多小時才進得去系統。
登入進去的那一刻,孟韶坐在宿舍桌前,捧手機的手都在抖。
她之前翻過學校發放的志願填報手冊,記得P大在全省文科的最低位次是29,因此在成績重新整理出來的時候,她直接就看向了最後一欄顯示名次的位置。
是個三位數。
全省第一百五十七名。
是比較漂亮,然而又無緣P大的一個分數。
數學跟她預估的差不多,離滿分只差一分,語文和文綜也是正常發揮,只是沒想到她最擅長的英語考砸了。
明明平常都能穩定在145左右,這次卻只考了137分。
孟韶已經沒空去回憶考場上自己的想法和感覺,只覺得湧上一股難以形容的情緒。
果然還是沒那麼幸運,也同他沒緣分。
出成績之後沒過幾分鐘,她的手機就開始震動。
都是來問她考得怎麼樣的。
孟韶定了定神,先給遲淑慧和孟立強打了電話,說了自己的分數,他們對位次沒甚麼概念,問她可以去甚麼學校。
“N大吧,這個成績最好的學校就是N大。”孟韶說。
沒想到她那天寫在便利貼上的目標一語成讖,如果別人知道,一定會覺得此刻的她很開心。
也許是那天孟韶離家時的眼淚讓遲淑慧受到了震動,她聽了之後說:“N大是好學校,你想去的話就去吧。”
孟韶掛掉電話,又分別回了許迎雨和喬歌問她分數的訊息。
余天也問了她。
孟韶說完之後,余天沉默了幾秒才給她回覆:“你是不是有哪一科沒考好。”
“英語沒到一百四。”孟韶說。
像是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洩露了某種想法,余天又添了一句:“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能考得更好,不過這個分也挺高的,在咱班應該能排前三。”
孟韶口不對心地說:“我已經很滿意了。”
得不到的時候,她會習慣假裝從來沒有奢望過。
P大是,程泊辭也是。
余天跟她繼續聊了幾句:“咱們學校今年考得比以前還好,我剛才問了幾個人都考得很高,對了,理科省狀元也在咱們學校。”
孟韶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程泊辭嗎。”她問。
余天說是,又說:“昨天晚上我們之前的集訓隊同學聚了個會,P大招生組給他打電話了,我今天問他成績,果然是省狀元。”
“這樣。”孟韶說。
她恍然發現,她跟程泊辭連聯絡方式都沒有加過。
假如不是余天,她甚至都不會知道他考了狀元。
P大和N大一個在北,一個在南,跟程泊辭的軌跡交錯過之後,她終究要跟他去到完全不同的方向。
從禮外回縣城過暑假之前,孟韶抽出一天,在市區閒逛。
她去了灣塔,去了冰場,也去了買過《二十首詩與絕望的歌》的書店。
搭公交車回學校之前,她在一家音像店前面停下了腳步。
店裡的一臺電視機上,正在播放著一段她很熟悉的鏡頭。
鐵軌,森林,潮溼的風。
是那次她去新華書店,站著看完的一部電影。
孟韶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像受到某種觸動,她走進店門,向老闆問起這部電影的名字。
店裡開著電扇,老闆在抽菸,在嗡鳴的運轉聲中,他懶懶地一瞥螢幕,彈了下菸灰說:“《戀戀風塵》,老片子了,侯孝賢的。”
孟韶沒怎麼接觸過臺灣電影,不知道侯孝賢是誰,可是她卻牢牢地記得,在影片靠後的一幀鏡頭裡,男主角躺在床上,桌邊信封的一角,蓋著“查無此人”的印戳。
戀戀風塵過,遙查無此人。
在屬於程泊辭的那個遙遠宇宙裡,她也終於成為了他的查無此人。
(校園篇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