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決定不生你的氣了。”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站在杏林堂門口, 直到門開啟,夫子說給溫清宴已經上好藥了。梁白玉先一步跨進門,看向溫清宴, 喚了聲:“溫師兄。”
溫清宴不止上了藥, 也順便將自己清理了一遍, 此刻看起來清爽許多,衝梁白玉笑了笑。
夫子說:“之後幾日來我這裡換藥。”
溫清宴應下,三個人出了杏林堂。
一直沒說話的傅至寒忽然開口:“溫世子,我當時離得遠,不知道白玉騎的馬在發狂之前,可有發生甚麼不尋常的事?不知道溫世子離得近,可有注意到甚麼?”
他方才聽溫清宴與嘉寧的話, 對這場意外到底是不是意外, 心存懷疑。
溫清宴聞言臉色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隨後很快如常:“抱歉,傅夫子,我也沒看見甚麼。我只看見白玉師妹忽然有危險,便奔了過去。怎麼了,傅夫子?”
他不知道傅至寒是不是看出了甚麼,心中有些忐忑。
傅至寒將他反應盡收眼底, 他在戰場上廝殺多年,面對過的人數不勝數, 在看人這方面還是有些本事。溫清宴方才的反應, 分明有所隱瞞,想來與他那位表妹有關係。
傅至寒不關心她有沒有事,只關心馬發狂的原因。
書院裡的幾位院長副院長都在,負責掌管戒律堂的柳夫子也在,他們都已經聽說了這事。學生差點出事,這可是大事。
說罷,便轉身走了。
傅至寒看著她背影,再次一頭霧水。
梁白玉撇嘴,悶悶回答:“不記得了。”
傅至寒送他們二人回號舍,臨走前,傅至寒終於想起問梁白玉有沒有哪裡傷到。
“傅將軍,此事到底怎麼回事?”
傅至寒將情況簡單敘述了一遍:“我會查清楚那馬到底為何發狂。”
傅至寒不動聲色地抿唇:“沒甚麼,只是書院的馬場裡的馬,因為要用來授課,所以都精心挑選過,性情溫順,不會輕易狂躁,忽然出現這樣的事,一定有甚麼原因。白玉,你可還記得當時發生了甚麼麼?”
也是, 他與那表妹自幼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難免有些感情在,嘉寧郡主母家與良國公府的關係,傅至寒也清楚,兩家一向有結親的意思。而這位溫世子,又並不能毫無保留地偏向梁白玉。從諸多方面來看,都並非良人。
在他的心裡,她難道就這麼不重要嗎?
傅至寒覷了眼溫清宴背影,若有所思。
出了這麼大的事,傅至寒如今身為書院裡的夫子,自然得對這件事負責。送他們回到號舍之後,傅至寒便去了戒律堂。
梁白玉被溫清宴保護得很好,哪裡也沒有受傷。她幽怨地看了眼傅至寒,低聲說:“心裡傷到了。”
老男人的性子,還真是難以捉摸。
分明前幾天,她還覺得傅至寒真好。
她當時一心只有拼盡全力贏過嘉寧,哪裡記得甚麼細節?
傅至寒嗯了聲,沒再多問。
他一方面與梁白玉關係親近, 另一方面卻又在這種事上偏袒自己的表妹。
甚麼叫心裡傷到了?
她難道發現了溫清宴偏袒表妹的事,所以傷心了?
梁白玉聽著傅至寒的話,心裡那點微妙的慍怒越發滋長。
現在她想收回這句話。
傅至寒眼神篤定,話語嚴肅,有種威壓之感:“若是意外,便讓這種意外不再發生。可若是認為,不知道諸位以為,做出這種事的應當如何處置?”
他上兩回已然表明過自己護短,如今他家孩子差點出事,其餘夫子們也不可能勸他大事化小。更何況,這樣的事本就該嚴查。
他們異口同聲道:“這樣心術不正之人,差點害人性命,自然該嚴懲不貸。”
廖源頗為悠閒,自始至終只在一旁看著,這時候終於開口:“是啊,這樣的人,該從書院除名才是。”
廖源開了口,他們自然也跟著應和。
從戒律堂出來後,廖源與傅至寒並肩而行。
廖源是傅至寒父親的舊友,算是傅至寒半個長輩。既然是長輩,難免愛操心小輩的終生大事。
“溫之啊,你也年歲不小了,如今業已經立了,沒有考慮過成家麼?整個京城傾心你的人那麼多,你便沒有一箇中意的?你的眼光未免也太高了,可以適當放低一點的。”
傅至寒與梁白玉的婚約之事,除了他們倆,便只有鄒氏與忠叔知曉。傅至寒沒打算告訴廖源,只說:“廖先生說笑了,我只是暫且沒有成家的打算。”
廖源不知想到甚麼,嘆了聲:“柳姑娘是位好姑娘,只是……斯人已逝,這麼多年了,你也該放下了。”
傅至寒淡淡道:“廖先生想多了,我不成家並非因為柳姑娘的事。只是確實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好好,不說這些了。”
與廖源辭別後,傅至寒去了馬場。
學生們早已經回各自的堂裡,馬場上如今空著,只餘下幾匹馬,以及照料馬匹的人。
傅至寒先是去了那馬發狂的地方查探一番,有可能是馬蹄踩到了甚麼,亦或者撞到了甚麼,所以才導致馬忽然發狂。他仔細查探過周遭,卻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路面上沒見甚麼碎石子,也沒看見馬有撞到哪裡的痕跡。
如此一來,便可以排除這種可能。
之後傅至寒去看那匹發狂的馬,馬已經平靜下來,在馬廄裡待著。不過別的馬都在吃草料,那匹發狂的馬卻病懨懨地躺著,沒甚麼精神。
傅至寒皺眉,走近,竟在馬腹上發現了一個小傷口,似乎是被甚麼利器紮了一下所致。
他當即想到嘉寧身上佩戴的首飾。
書院裡規定統一要穿學子服,對首飾也有些要求,不能佩戴太多。但傅至寒記得,今日嘉寧頭上便戴了好幾只簪子釵的。 他心裡隱隱有了猜測,面色冷下來。
驚馬這種事是很危險的,即便在軍營裡,他們擅長馬術的人遇上了,都有可能喪命,更遑論梁白玉了。
嘉寧今日的反應很是心虛,恐怕不會留著那簪子。
傅至寒便去尋了號舍的婆子,命她注意些,果真婆子暗中盯著嘉寧,只見嘉寧將那支簪子偷偷扔了。婆子悄悄將簪子撿了起來,交給傅至寒。
“多謝。”傅至寒給了婆子一些銀錢,將簪子收好。
如今證據已有,只剩下解決此事。
第二日一早,傅至寒在梁白玉號舍外等著。
梁白玉看見傅至寒愣了愣,她還在為昨日的事生氣呢,有些不自在。
“傅夫子。”梁白玉乖巧地打了個招呼,便打算隨宋瑤她們一起走。
被傅至寒叫住:“等等,你隨我去個地方。”
梁白玉有些詫異,他不會是發現自己做得不對,要同她道歉吧?
“可是我得去上課了。”
“沒事,我已經幫你打過招呼。”
梁白玉哦了聲,有些竊喜,小跑著跟上傅至寒的腳步。
她等著他開口,可一路上,傅至寒全程沉默不語。
直到到了戒律堂門口。
梁白玉有些茫然,來這兒幹嘛?她對戒律堂沒甚麼好印象,畢竟每次犯了錯才會到這裡來。她在門口猶豫著,傅至寒見她不動,回頭叫了聲:“進來吧。”
梁白玉更加搞不清楚傅至寒要做甚麼了,她只好不甘不願地跨進門,跟著傅至寒進了戒律堂裡面。
廖源院長與幾位副院長都在,還有柳夫子也在。梁白玉匆匆掃了一眼,便心虛地低下了頭,反省了一下自己,她這兩日沒幹甚麼壞事啊?
梁白玉嚥了口口水,下意識貼傅至寒更近。
沒一會兒,嘉寧與溫清宴也來了。
嘉寧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心裡有些慌,瞥了眼梁白玉。
梁白玉看著嘉寧,也很茫然。
傅至寒開了口:“今日叫你們來,是為昨日馬場之事的真相。”
梁白玉眨眨眼,真相?那事兒不是個意外嗎?
嘉寧聽見這話,心已經涼了一半,緊張地抓著自己的衣角。
“甚麼真相?傅夫子在說甚麼?那不是個意外嗎?”她強自鎮定心神。
傅至寒冷冷覷她一眼,拿出了她昨天丟掉的簪子,並讓人牽來了那匹馬。
溫清宴心中道了聲不好,嘉寧看著,更是心慌得幾乎要跳出來。
傅至寒繼續道:“昨日你與梁白玉賽馬,眼見梁白玉要贏過你時,便拔下了頭上的簪子,在梁白玉的馬腹上紮了一下。我說的可有哪裡不對?”
嘉寧還想反駁甚麼,一抬眸對上傅至寒冷厲的眼神,又心虛得甚麼話也不敢說了,只低著頭小聲辯解:“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那馬會發狂……”
傅至寒繼續道:“可據我所知,你學習馬術已經多年,不會不明白這點道理。你明知道驚馬一事可能害人性命,卻仍然為了自己一己私慾,不惜去做。心思歹毒,實在太過。昨日廖院長已經說過,這種心思歹毒之人,不可繼續留在書院。”
嘉寧頓時慌張不已,下意識看向溫清宴求助:“表哥……”
她不能被碧桐書院趕走,雖說她也不稀罕這破書院,更多是為了溫清宴來的,可若是被趕走這樣的事傳出去,她的名聲定然掃地……
太丟人了。
溫清宴昨日還想包庇嘉寧,今日傅至寒人證物證俱在,他也無話可說了。只好別過臉,不看嘉寧。
嘉寧眼眶不禁發紅,是為了梁白玉是麼?
那個梁白玉到底有甚麼好的,傅將軍也護著她,表哥也護著她。
她惡狠狠地瞪了眼梁白玉,發誓日後定要梁白玉付出代價。
嘉寧沒再辯駁,她看明白了,今日傅將軍是鐵了心要護著梁白玉,傅將軍位高權重,得陛下愛重,即便是鬧大了,她爹孃過來,恐怕也討不到甚麼好處。
傅至寒看向嘉寧:“你可還有甚麼異議?”
嘉寧只沉默不語。
嘉寧就這麼被書院除了名,很快便收拾東西走了。
梁白玉全程都瞪大雙眼,她沒想到,昨日的事竟然是嘉寧故意為之。嘉寧被趕走,梁白玉覺得她罪有應得,不過比起這事,還有另一件事,梁白玉更在意。
傅至寒站在她前面為她出頭的樣子,實在是……太威武了!
她忽然又不生他的氣了。
從戒律堂出來後,溫清宴滿臉愧疚,“白玉師妹,對不起,我……不該包庇嘉寧。”
梁白玉聞言更是詫異:“溫師兄你竟然早就知道?”
怎麼她這個受害人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還好啦,畢竟嘉寧是你表妹嘛,你們一起長大,有感情的。我能理解。”梁白玉自認為,在溫清宴那裡,嘉寧當然比她這個普通朋友兼師妹更重要一些,這很正常。
“再說了,溫師兄,你還救了我呢。”梁白玉笑了笑,餘光瞥見傅至寒要走,趕緊追上去,“溫師兄,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見。”
梁白玉小跑著追上傅至寒,咳嗽了聲,“我決定不生你的氣了。”
傅至寒微愣,有些疑惑:“你在生我的氣?為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