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直至在殺戮中隕落◎
“這說的是甚麼話。”遲露鴉青色的睫羽輕顫,嘴角抽了抽,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她回身抓住景述行的手,一根、一根,強硬地把他的手指掰開。
修長而骨感的手指上,每一根都沾有血跡,有些卡進指縫,很不好清理,睡夢中的少年眉頭輕皺,似乎想反抗,卻無能為力。
“我和你只是萍水相逢罷了,我根本沒打算留下,當然要走。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回我的靈華宮,你滅你的逢月城,咱們最好這輩子都別見面了。”
遲露溫柔地掰開景述行的手指,安撫地輕拍他的腦袋,在周圍佈下監視用的靈符,頭也不回朝正廳走去。
應漣漪神色凝重地站在外頭。
看到她的身影,急不可耐地迎上前:“我在逢月城內發現了裡側法陣。”遲露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裡側法陣除去佈陣人,大部分都只能由靈華宮人開啟,倒也值得景逸三番五次請我。”
“沒那麼簡單。”
“更何況,就算景逸不殺你,他也能像廢了他長子那樣折磨你。”
“也不知是怎樣的大陣,值得他們如此費心。”
“少宮主應當在修習時聽到過這個陣法。”應漣漪道。
化魂淵內,萬鬼哭嚎,活人常以生祭為餌,吸引並抹殺聞風而來的孤魂野鬼。
“如果想頻繁開陣,每開一次陣,就得拜託一次靈華宮,那得請少宮主多少次?”
她和應漣漪對視一眼,察覺對方開口的神情頗為晦澀,主動替她道出口:
“逢月城明面上假稱邀請,實則想把我關押在此地,做他們的開鎖鑰匙。”
應漣漪一下子急了,皺緊眉頭,擺出長輩的口吻呵斥遲露:“你說的甚麼話?他半步虛空有如何,我靈華宮難道就怕他?”
況且她身上還帶著一個勞什子系統,就算遲露想跑,也會被系統以生命要挾拽回來。
遲露倒吸一口涼氣,腦海中有關化魂陣的資料翻湧而出,腕上手環與此同時豁然亮起,猶如捕捉到關鍵詞句,開始刷屏。
“應姐姐,你們快些離開逢月城,侍從和低階靈脩先走,你負責末位殿後,別把他們牽扯進來。”
究竟是甚麼人,會對自己的親骨肉如此狠心?
“少宮主,我們趁逢月城還沒警惕我們,快些離開吧。”應漣漪見遲露陷入沉思,忍不住提醒。
她輕輕吐出三個字:“化魂陣。”
“檢測到觸發關鍵詞,提前告知宿主最終任務:推景述行入化魂淵,並被覺醒黑化的他反殺。”
化魂陣之所以必須是內側法陣,很大一個原因在於,一旦佈下化魂陣,其下數百尺都將變為化魂淵。
應漣漪焦急的神色呼之欲出:“我懷疑那個法陣是前夫人江氏所創,不僅置於逢月城底側,需要至純的靈力開啟,每一次開啟後都會閉合得嚴絲合縫。”
此陣法和魔紋陣一樣,極難繪製,逢月城前夫人江氏不僅將二者全部繪出,甚至全部直接或間接地,用到獨子身上。
遲露心領神會,一顆心緩緩沉下去:“應姐姐的意思是……”
遲露嘴角掛上苦笑,聳聳肩道:“城主景逸半步虛空,他不想放過我,我逃得掉嗎?”
她的少宮主,一雙玉手乾乾淨淨,從未沾染過血汙,如何孤身一人在修真界生存?
“我又不打算束手就擒,你們打不過景逸,留在這兒沒有任何用處,但舅舅不一樣,只要他能趕到,我就不會出事。”
遲露揚起眉眼,一雙漆黑如墨的瞳孔中,好似閃爍萬千星辰,泠泠柔光撒遍月牙長裙,襯得她宛如一面脆弱卻永不易碎的圓鏡。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她語氣篤定,而後語調肅穆,“秘密撤離,這是命令,舅舅可是親口命令,在外以我為尊。” 遲露不能和人說系統的事情,即使心裡清楚自己不會死,也沒有辦法和應漣漪說明。
佩環碰撞聲忽地響起,叮鈴作響,打破嚴肅的氣氛。
遲露倏地低頭:“景述行醒了!”
“我去尋他。”
沒等應漣漪發話,她三步並作兩步,跨過門檻穿越長廊,走進隔間內。
她一向不喜強硬,再和應漣漪掰扯下去,遲露唯恐自己因為過於內疚,透露系統的存在。
走過長廊時,她低頭點開手環上的光屏,檢視自己的任務情況。出乎她意料,系統顯示她已完成當前階段的任務,正在安排新任務。
遲露不禁失笑,沒想到在那段她一心救人,把系統完全拋到腦後的時間,居然陰差陽錯地,把任務給完成了。
進入屋內,少年單薄如紙的身影略進眼底,仍是弱不禁風的模樣,卻和之前有了細微的差別。
遲露維持抬腳跨入的姿勢,偏頭端詳景述行。
少年半仰起臉,迎照雕窗木格外澄澈如水的波光,他伸出一隻手,舉起放到眼前,復又移開,如是重複數次。
他復明了?
遲露屏住呼吸,下意識去摘自己的髮飾,以免被景述行靠裝束認出真實身份。
可觀察許久,她發現景述行依然無法看到事物,最多也只是對光源更加敏[gǎn]罷了。
景述行也意識到這點,於參差葳蕤的光芒中,略顯落寞地垂下手臂。
浮光貼於景述行臉上,勾勒出優美的弧度線條,一臉病容反而為臉龐增添了秀美,他靜靜地站在窗前,姿容端方,彷彿一座白玉觀音像。
若非面上還有血跡,遲露都快忘了,景述行在不久前才當著她的面,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炸成了煙花。
現在想到那場面,遲露依然忍不住犯惡心。
但遲露並不怕他。
景述行對她有救命之恩,更何況是逢月城先將他迫害到那種地步,他變本加厲地施以報復,實在太理所當然了。
他好好一個名動天下,風光霽月的翩然君子,如今落魄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可憐。
而她的任務,居然是親手將景述行推入化魂淵,完成景述行黑化的最後一步。
之後便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直至在殺戮中隕落。
遲露無聲地嘆口氣,又覺景述行白璧無瑕的臉上,那幾抹已經乾透,隱隱發黑的血汙著實扎眼。
轉身出門,打了盆溫水回屋。
她故意重重落下腳步,提醒景述行,他來了。
進屋,大踏步走向坐回床頭的男子,放下銀盆,抬手勾起修長食指。
“把臉伸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