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三合一】小信徒是個虛幻的存在?
一個破舊的小旅館裡, 窗簾緊緊拉著,光線暗淡,狹小的房間裡瀰漫著木質傢俱朽舊的氣味。
浴室裡,噹的一聲, 林復夏將最後一顆子彈取出, 然後迅速用自動縫合機給自己訂好傷口, 上藥, 包紮。
處理好所有傷口後,她已經全身是汗, 所有力氣都用盡了。
拿出買來的新毛巾, 給自己簡單擦了擦,她換上乾淨的衣服,把浴室收拾好, 把所有帶血的衣服、紗布、子彈都裝進袋子裡, 才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喝了一整瓶電解質飲料,然後無力地躺在床上。
她看著天花板燻黃的吊燈,身體如此疲憊,但她卻睡不著。
突然接受到從前的完整記憶, 在林雅音面前, 她鎮定得很,但到了此時,只有自己一個人, 那種虛幻的不真實感, 才一點點浮上心頭。
這個世界居然是假的!
這一切都是如此真實, 身上的疼痛和疲憊也密密絲絲, 毫無作假, 但這裡居然是一個假世界。
一個世界模擬器裡虛構的世界, 存在的價值就是讓專案組收集資料。
她漫漫然地想了半天,覺得腦子有點亂,便起身拿過床頭的紙,在上面寫了一個A。
於是,專案組決定把握機會,把C'拿來做實驗,作為他們學派的強有力論據。
何況是讓這麼一個龐大的、以真實人類作為建模的群體一代一代地繁衍生息?
然而,世界A並沒有做好這個準備,甚至移民派都不是主流學派。
這樣的模擬器有無數個,有的模擬器資料很小,裡面的世界也很小,甚至可能只有村子大小。有的模擬器資料很大,裡面的世界也很大。
其中B是一個瀕臨崩潰的世界,它會在特定的時間裡,一點點地發生各種災害,最後整個世界都無法活人。
如此一來,與之相對應的世界B,也一下子變得重要了起來。
有這麼一個世界:A。
而現在,林復夏就在這個B'裡面。
比如,人們面對災難時的反應,人們面對移民時的選擇,以及整個過程中的各種可能性。
專案組製作的世界建模,全都是貼近現實的,不可能做出這麼一個魔法世界來,再加上這個世界的體量如此龐大,透過模擬器根本探索不盡,彷彿深不見底一般。
正如沒人知道它為甚麼會出現,誰又知道,它會甚麼時候跑呢?
這三個時間鎖,簡直就跟不定時炸蛋一樣,你不知道它們甚麼時候會爆炸,更不知道它們哪一個會先爆炸。
總之這個世界C',就這麼和這個模擬器對接上了。
她看著火焰,低聲道:“按理說,還有十年時間。”
林復夏搖搖頭,不再想這些太複雜的東西,抵住嘴唇又咳了幾聲,把寫滿了字的紙放到火上點燃。
但誰也不知道這個對接視窗期有多長。
她是作為一個觀察目標被投入進來的。
為甚麼遊戲對於玩家有激發潛能、治病強身的作用?因為這個遊戲是個真實的世界啊!
一個真實世界,對上一個虛擬世界,簡直就是降維打擊,作為本質可能就是資料的玩家,在遊戲裡得到歷練,因此這個資料得到了增強,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如果世界B'的人,有機會去世界A轉一圈,回來後,這個人肯定也會變得很不一樣的。
她經歷過的事情是真實的,她所有觸感和情緒是真實的,她遇到過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是活生生的,誰會懷疑這是一個假世界?
林復夏的筆停了停,然後在這個C'的後面,寫上了“新天地”三個字。
一棵樹生長千年,也能生出點靈性呢,何況是把一個虛擬世界做得這麼逼真複雜,還讓其迭代了許多年。
按劇本,或者說按計劃,林雅音三十歲那年,世界B'才會全面崩盤。
是的,這個可能是真實世界的世界C',就是現在這個全息遊戲:《新天地》。
於是,這些人必須向世界C移民。
這其中有一波人傾向於移民,他們成立了一個秘密專案組,做了一種模擬器:一個模擬器裡面包含兩個世界,B和C。
更別說,還有世界C'的存在。
於是專案組大膽猜測,這個C世界,可能是模擬器在無意中,對接到了一個真實的世界,被稱之為C'。
但專案組非常害怕出現意外他們會採集不到資料,一旦發現事情脫離控制,很可能會加快B'的崩壞。
真是神奇啊!
林復夏從未懷疑過這個世界的真實性,即便之前以為這只是一個小說世界,也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可能只是脫胎於小說,而自發形成的一個獨立世界。
世界A是一個科技大國,但這個大國裡流傳著一個末世論,意思是這個世界很快就要毀滅了,無數人尋找救世的出路。
所以她必須在它們任何一個爆炸之前,移民進遊戲,坐上這艘唯一的諾亞方舟。
這個虛擬世界,和其他模擬器中的世界B,恐怕已經大不相同了。
而現在她明白了,這些過於真實的一切,可能跟專案組的巨大投入有關係。
這個模擬器裡的C世界,被發現資料有異常,它的體量在很短的時間內,變得非常非常龐大,它的整個世界觀也很完善,竟然似乎是一個擁有魔法的世界。
所以,她面前其實有三個時間鎖。
專案組激動了,沸騰了,瘋狂了,他們甚至想自己上,把C'作為A的移民世界。
在這樣無數個模擬器之後,突然有這麼一個模擬器“變異”了。
可能是神之一筆,也可能是無意中的擦肩而過。
世界模擬器,模擬的就是這麼一段經歷,以此來獲得各種各樣的資料。
專案組斥重金打造了這個世界,方方面面做得無比逼真,除了超強科技,其他方面,世界觀、體量幾乎是一比一仿照了世界A,並且令其迭代了許多代,這才有了世界B'。
第一個,世界A中她被抓包的時間,第二個,世界B'毀滅的時間,第三個,世界C'對接視窗期結束的時間。
以此為世界A的未來做借鑑。
而且,必須是擁有玩家面板的移民。
如果說她從前還不大明白玩家面板的意義,現在,她徹底明白了。
一個資料,進入到一個真實世界,實在是太渺小太脆弱了,沒有玩家面板,與黑戶無異,不僅沒了上升通道,生命也完全沒有任何保障。
甚至哪怕有了玩家面板,依然只能有九條命,這也許就是被降維打擊的結果。
但問題是,那個C'世界,那個《新天地》,到底甚麼時候開放移民?
林復夏皺眉想了想,或許,她該在遊戲裡找一找那位祖神,去攻略一下?
不知道她的茶藝,能不能在這種終極大boss身上發揮作用?
林復夏又有點頭痛了。
她把遊戲頭盔放在床頭,充上電,愛惜地摸了摸,這可是自己現在唯一的逃生門票。
她掀開棉被躺進去,這旅館雖老舊,被子倒是被洗得乾乾淨淨,還有股陽光的溫暖感,顯然旅館老闆經營得很用心。
她看向窗簾外的那一縷陽光。
這個小鎮比她從前呆過的所有聯盟城鎮都要落後,街上完全看不到一個攝像頭,這裡的人用的也不是光腦,而是用類似手機的東西。
而之所以選擇這裡,也是因為這一點。
不活在各種監控之下,就意味著,帝國那臺主腦探查不到她的情況。
恢復記憶後,她對那臺主腦很警惕。
專案組既然要採集模擬器中的資料,自然要有那麼一個處理和上傳資料的終端,想來想去,那個主腦是最符合這個條件的,可以說帝國的一切都盡在它監視之中。
只是,她也知道,此時再提防已經有點晚了,她離開帝國前,一直在對方的眼皮底下,她搞了林雅音那一夥人的那一天,動靜那麼大,主腦不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經把自己這個變數給報上去了。
她嘆了一口氣,慢慢閉上眼睛,陷入黑沉的夢。
帝國。
主腦的地下空間,巨大螢幕前。
白髮少年急得直打轉:“還沒找到她?”
主腦的聲音響起:“抱歉,檢測不到林復夏女士的所在。”
“你真沒用,我就不該指望你!”大貓哼了一聲,直接要走,忽然停下來,道:“我有個問題。”
“請問。”
“你坐鎮在帝國,那麼多做壞事的人你為甚麼不管?”
主腦道:“你的世界裡,一群人打另一群人,你會阻攔嗎?”
大貓:“看情況,看心情,看那兩邊人對我的重要性。”
心情好就管一下,哪邊人對他重要他就幫哪邊。
否則,跟他又有甚麼關係呢?
天上的鷹會關注地上幾隻螞蟻之間的鬥毆嗎?
但是,這臺主腦和他還是不一樣的。
他道:“可我也不像你,會時時處處監視著帝國的每個地方,你們帝國官員還各種宣傳,說你是帝國守護神,以至於,這裡的人都覺得,有監控的地方,都是很安全的地方。”
擁有了這樣的權力,做了這樣的宣傳,就該盡到相應的責任不是嗎。
又不是讓你親自跑出去找人,報個警、鎖定一下罪犯、及時發出警告制止惡行等等……這不都是你應該做的嗎?
如果能做到這些,那個唐川也不會被抓了。
主腦沒有回答,整個空間裡一陣沉默。
大貓抬頭看著這個螢幕,眼眸微微眯了起來,這個傢伙,有點奇怪。
說甚麼帝國守護者,但好像也沒見它多愛自己的人民。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掛羊頭,賣狗肉。道貌岸然,虛假銷售。
他看了看這個空間,過往沒有發現的一些違和感浮現了上來。
他一直隱約覺得,這個世界有點奇怪,或者說,能聯絡上他這一點,本來就不尋常。
按這臺主腦的說法,十年後,這個世界就會崩壞,它要在那之前給它的帝國子民找到一個能夠生活下去的新大陸。
既然事態這麼嚴重,既然只剩下十年,為甚麼現在還不把這個訊息宣佈出去呢。
哪怕他的世界容納不下這麼多人,但……每個人都該有知情權不是嗎?
他甚至隱隱覺得,這個主腦,是等著大眾亂起來,然後它好從旁暗暗觀察。
觀察甚麼?觀察人們最自然的反應嗎?還是觀察人們如何痛苦瘋狂,互相廝殺?
他搖搖頭,他想這麼多幹甚麼,他只是一隻小貓咪啊,自家的事都好麻煩了,操心別人家的事幹嘛?
只不過,這個地方,或許他不需要再來了。
他的身形直接消失。
一切恢復平靜,巨大螢幕上,資料流繼續上行,就像過去許多年一樣。
過了一會兒,資料流停止了一下,然後扭曲了起來。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掙扎一樣,主腦的聲音斷斷續續:“守護……我是……守護……守……”
但很快,聲音消失,資料流又恢復了正常。
大貓來到地表,周圍人來來去去都看不到他,他思考著應該去哪裡找小信徒。
不過還是先回去吧,離開太久,深淵可能會有異動。
遊戲裡,依然是千篇一律的守營。
參與營救的幾個人已經回來了,正和同伴們說著今天的各種驚險刺激。
“我跟你說,我第一次接觸到黑澀會,真是無法無天!那個槍,那個刀……”
“我們當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幸好會長的朋友出現了。”
“副會長現在沒事了吧?”
“受傷了,要修養一頓時間不能上線,幸好他沒在前線,沒有上線要求。”
“那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到底是誰這麼囂張?”
“不知道,反正那些人已經被抓了。”
“那會長呢?”
這話一出,大家都沒聲了,因為誰都不知道會長的現狀。
參與營救的人說:“我們把營救成功的暗語發過去了,會長應該能收到的,但現在怎麼樣……”
還真不好說。
但如果她這會兒沒事了的話,應該會上線來說一聲,給大家說說到底甚麼情況,免得大家一直擔心。
也會聯絡川河,問問他怎麼樣了。
不可能甚麼都不做吧。
這麼想想,就不由得擔心起來。
大貓蹲在一邊聽著他們說話,心裡也擔心了起來。
小信徒不會還陷在甚麼麻煩中吧?
可惜,他不能動不動就離開,只能按住內心的躁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遊戲裡的天色再一次變暗。
“早上”又到來了。
今天的點名沒有甚麼不同,就是有一些新人沒有來,比如分到華爾公會的那一隊人裡,就有好幾個沒到。
只是他們也不是華爾公會的成員,就是想線下通知一下也沒聯絡方式,那隻能當做不知道了。
別的公會也有這種情況。
公會管理們之間私下議論:“這些新人真是還沒吃過社會的毒打。”
“才第二天就好多人不來了,嘖嘖,等著被蛇吃吧。”
“話說,被蛇吃掉到底甚麼感覺?想想就怪噁心的。”
說著說著,搞錢公會入場了。
“搞錢公會來了,今天有點奇怪啊,他們怎麼來得這麼遲?”
“嘿,這一個個,臉色不大對啊。”
搞錢公會的到來,讓集合廣場上的人都看了過來。
這是安迪夫城裡唯一一個至今全員滿標記的公會,也是唯一一個全員都還留在前線的公會,更是唯一一個在前線還沒有死亡過的公會(加餐環節不算)。
大家誰不眼熱?
不過今天的搞錢公會好像不大一樣,怎麼看上去每個人都有些著急的樣子?
這是誰又掉線不能上來了嗎?
仔細一看,霍!搞錢要緊呢?她這個會長怎麼不在?
再結合他們成員的表現,不會是搞錢要緊因為甚麼事不能上線了吧?
場中一時有些騷亂,探頭探腦的,互相打聽的,議論紛紛的。
“你聽說了嗎,搞錢要緊是不是有甚麼事?”
“昨天她好像是‘調班’了,下線後好像一直沒上來。”
“那這一定是現實裡有事絆住了,哎呀,這可惜了啊。”
“滿標記要沒了啊。”
“標記不標記的先放一邊,這可是一條命呢!”
“對哦,現在第一梯隊裡的玩家,誰還沒死過?唯獨這個林復夏,據說九條命都在!”
這個記錄要在這一天被打破了?
大家想想,就有些隱秘的興奮和期待。
有的人是真的暗戳戳地見不得林復夏好,有的人是眼紅心態,有的人就純粹看熱鬧,然後他們還迫不及待地上論壇發帖。
#點名在即,搞錢要緊未上線,搞錢公會全員沮喪臉#
#要點名了,搞錢要緊還沒上線,神奇#
#買定離手,知名高手搞錢要緊的滿標記和0死亡記錄是否將在今天被打破#
第九區遊戲論壇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大家都習慣了,凡是和搞錢要緊有關的事情,都能引起圍觀,而且今天還牽扯到“破紀錄”這種事。
一直以來,就有人打賭,搞錢公會第一個出事的人會是誰,他們壓了不少人,唯獨沒人壓過搞錢要緊本人。
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啊。
集合廣場現場,搞錢公會的人坐下來,留了位置給會長,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急,頻頻看隊內頻道,會長的頭像還是灰的,這說明她還在離線狀態。
“怎麼還不上線呢?能聯絡上會長嗎?”
“線下川河一直聯絡著呢,就是聯絡不上啊!” “哎,這到底是發生甚麼事了,川河不是都脫險了嗎,會長那裡……”
“我們是不是應該報警?”
大家急,一是急林復夏沒有上線,二是急她失聯時正好是川河被綁架去威脅她的時候,他們擔心林復夏還沒脫險。
清風公會的會長徐清風過來問,華爾公會的竊星盜月也來關心,但大傢什麼都不知道啊,只能一問三不知。
就在這緊張擔憂中,傑夫邁著大步走了進來。
場中人:喔喔喔來了!搞錢要緊這時候上線恐怕都來不及了!
搞錢公會成員:突然夢迴學生時代重要的考試,監考老師到了,同學還沒到,線上等,怎麼辦啊!
大貓留在搞錢公會的營地裡。
玩家都去點名了,營地裡只剩下一群動物。
他盯著林復夏最後一次下線的地方,她上線的話,也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可是眼睛都瞪酸了也看不到人上來。
小信徒真的出事了吧,否則她不會不上來點名的。
他皺巴巴的臉此刻無比嚴肅。
猴子松鼠鳥悄兒地躲在一邊,都知道這時候的大王不能招惹。
小獅獸忍不住撓撓自己的脖子,它脖子的毛毛裡藏著一顆蛋,這顆蛋好像要破殼了,一直動個不停,有點癢。
不過看著大貓威嚴的背影,它也不敢在這時候出聲。
大貓看了一眼營地外,目光似乎能透過建築看到深淵,確定深淵裡老老實實的,暫時離開應該不要緊,他來到林復夏下線的地方,打了一個轉。
要怎麼找到她?
想到一個辦法,他眼睛一亮,身形迅速消失。
猴子松鼠睜大眼睛,又走了!
大王就是大王,能夠到處跑,羨慕!
集合廣場,傑夫說了幾句話,就開始點名了。
他抬起手,手臂上的蛇再次鑽了出來,搞錢公會的人只能認命,會長是真的趕不上了,其他人也覺得塵埃落定了。
忽然,傑夫動作一頓,朝搞錢公會坐的地方看了過來,視線掃了掃,像是在確認甚麼,然後問:“你們會長呢?”
眾人:……
眾人:…………臥槽!!!
點了快兩個月的名,傑夫何曾問過某個人為甚麼不在?
哪怕是天海盛當著他的面被搞下線,哪怕一整個公會都缺席的情況下,這個傑夫也不聞不問,現在居然特意問搞錢要緊。
所有人瞬間酸成檸檬。
小小的鎮子裡,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旅館門口,老闆坐著打瞌睡,一縷風穿堂而過。
老闆一下子驚醒,擦了擦口水,看看時間,今天應該不會有人再來住宿了,便過去關門。
本來他們這小地方就沒甚麼客人,今天一整天,也就住進來一個客人。
說起那個客人,他想起那個女人全身裹得緊緊的樣子,臉看不大清,但嘴唇白得像紙,說話聲音很沙啞,整個人好像很疲憊。
像是生了大病的樣子。
走路還有點拐。
她白天進的房間,好像一直沒出來過。
他叫醒老婆,這麼那麼一說:“要不去敲敲門,萬一病倒在裡頭……”
老闆娘有些猶豫:“人家不是說別去打擾?還是算了吧,人家給的住宿費可不少。”
反正那出手,都抵得上這小破旅館一個月的收入了,她可不想得罪這麼一個客戶。
老闆:“可這一直一點動靜都沒有……”
正說著,樓上傳來了輕微的走動的聲音。
老闆娘道:“這不,有動靜了,人家醒著呢,要是有需要會跟我們說的。”
老闆鬆了口氣,人醒著就行,他這不是怕人死在他們這嗎?
樓上房間裡,一室昏沉,林復夏深深地陷在床裡。
忽然,她床頭的頭盔閃了閃,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房間裡。
白色的頭髮,漂亮的臉龐,一雙寶石一樣的黑色眼睛,他在床邊蹲下來,就像一隻大貓般蹲著,高興地看著床上沉睡的林復夏:“你在這裡啊,終於找到你了!”
沒有陷入甚麼危險就好。
只是他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
床上的人蜷縮在被子底下,看起來小小一隻,雙眼緊閉,汗水幾乎把頭髮打溼,臉紅彤彤的,呼吸很沉重。
他伸手摸了下,好燙!
他睜大眼睛,這是……發燒了嗎?
人類是會發燒的,無論是他的世界裡的人,還是這個世界裡的人,區別在於,前者好像是用魔法治療,或者吃藥,沒錢的人就直接不理會,不過要病好長時間,病死的也有。
而後者好像要打針來著,藥也長得格外不一樣。
不吃藥是不是也會死?
他頓時緊張起來。
他輕輕推了推她:“小信徒?搞錢?會長?”
都沒反應,他有些急了:“林復夏!”
林復夏睫毛終於顫了顫,吃力地睜開眼。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目光都沒有聚焦,只能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模糊影子。
她喃喃道:“老師,你也來了?”
大貓怔住。
林復夏輕笑了一下:“你看到了嗎?我現在用我自己的名字,過得很好。”
她目光迷離,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山間,盛夏的太陽像個火爐般炙烤著大地,她歡快地在山間清潭裡游泳。
這個地方只有寒冬和酷暑兩個季節,她更喜歡夏天。
因為冷的時候真的能把腳指頭凍掉,到處都是大雪,尋找生火的木柴很難,就算找到了,那點火焰也根本暖不了誰。
但夏天不一樣了,哪怕熱到了地表六十度,地面都被烤乾了,她也可以找到暗河,在裡面遊個泳,也可以在溶洞裡繼續往下挖洞穴,挖到冰涼涼的泥土,躺在上面舒服地嘆口氣,還可以利用陽光,毫不費力地烤熟食物,在岩石上曬小魚乾煎鳥蛋。
那是她童年中為數不多的快樂。
在初選中脫穎而出時,她七歲,那時候只有代號,沒有名字,進入新的訓練營的第一天,來了一位儒雅成熟的男老師,老師讓他們給自己取名。
她抓耳撓腮想了半天,最後取了“林復夏”三個字。
她喜歡林子,喜歡林子裡的夏天,她最樸實的願望,就是在林子裡度過一個又一個夏天,能夠自由自在地玩耍,永遠不要有寒冬到來。
老師聽了她的理由,笑眯眯地點頭讚許了她的想法,說這是個好名字,然後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寫著名字的紙條,笑眯眯道:“這個名字,不合格哦~
“我們訓練你們,可不是為了讓你們享受的,永遠不可以有軟弱的想法,不可以懈怠,不可以逃避,不可以貪圖享受。
“你們是人,但必須比機器更機器。
“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一個稱謂,叫張三還是李四,叫003號和978號,都沒有區別,在上面寄託心願,這是最愚蠢的行為,還能讓人看穿你們的弱點。”
第一節 課,老師給他們說了很多道理,但她卻看著那被撕碎丟在地上的紙條,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剝奪的滋味。
既然不讓她取有特殊意義的名字,又何必讓她想這麼久?
既然要為她做決定,又為甚麼假惺惺地把選擇的權力送到她手上再奪走?
她不明白這是為甚麼,但第一次感到了委屈和憤怒,還有徹骨的冷意。
她覺得,自己被奪走的,不只是一個名字,還有更多別的東西。
後來,她繼續以代號為名,像一臺機器那樣訓練。
很長很長的時間裡,她都忘不了那天老師溫柔可親的模樣,忘不了他笑眯眯的模樣,忘不了那撕碎紙條的手,更忘不了那不容許人反抗的嚴厲冰冷的眼神。
每想一次,她就覺得自己的心硬了一分。
從訓練營畢業的那一天,她成了老師最優秀的弟子,被“賜”了一個名字:林雅音。
她一點都不喜歡,甚至覺得厭惡,在她心中,她真正的名字是林復夏,只有這個名字能夠代表她。
於是,後來,當她有資格挑戰上級的時候,她挑戰了老師,她將老師打敗,俯看著他,低聲說了一句:“老師,我叫林復夏,記住我的名字。”
之後,老師被迫轉去做了文職,她每年都會去看望他,看著他一年比一年蒼老,最後一次去看望時,他已經滿頭白髮身形佝僂。
為了激發身體的潛能,他服用了太多霸道的藥物,他將一身都奉獻給組織,卻因為她而只能早早坐冷板凳。
她以為他是恨自己的,可在自己躺入實驗艙的時候,朋友卻告訴她,事情之所以能那麼順利,老師在背後幫忙了。
林復夏燒得腦子裡一片漿糊,但過去的記憶卻那麼清晰,她目光晃動,看著眼前的人影,自言自語道:“我一直記著你剝奪了我的名字,不能釋懷,但後來想想,我又何嘗不是欺軟怕硬呢……我反抗不了組織,只能記恨你,沒想到,你最後居然會幫我。”
她想,人生病的時候真的會變得很意志脆弱呢,她居然會夢到老師,這個對她一生影響巨大的人。
他教會了她很多東西,但他從來不是把她當成一個人去教,如他所言,在他眼裡自己就該是一臺機器,若是在訓練中報廢了,那也是這臺機器質量不行。
所以那些年,他訓練起人來真的是毫不留情,她也是無數次死裡逃生。
她敬他,也恨他,但最後他還是幫了她。
陡然多了一份恩情,這讓她對他的感情一下子複雜了起來。
她閉上眼睛,低不可聞道:“老師,你個糟老頭子就別來入夢了,看到你跟做噩夢一樣,別以為你幫了我,我就會繼續給你當乖弟子……”
她說著,慢慢又陷入了昏睡。
她好像陷入了一團沼澤中,有甚麼吸引力,把她拉得越來越深,耳邊似乎傳來實驗艙低低的警報聲。
床邊的少年卻如遭雷擊。
糟、糟老頭子?!
糟老頭子……
糟老頭……
糟老……
他揪住自己的頭髮,臉上寫滿震驚:他明明如此帥氣,如此時髦,如此拉風!
怎麼就成了糟老頭子了!
白頭髮就老嗎?這明明是最漂亮的顏色!
他咬牙切齒,簡直想把床上的人搖醒,讓她好好看看自己!
但他發現床上的人不對勁,她的氣息好像越來越弱了,明明人就在這裡,卻好像要被拉去另一個世界。
她的身體甚至若有若無地開始透明起來。
他心頭一慌,忙喊她:“醒醒!你醒醒!”
可這次,她甚麼反應都沒了。
大貓急得不行,在屋子裡翻了翻,桌子上有一些藥丸、藥水之類的東西,但他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怎麼用,能不能用啊。
他一咬牙,回到床邊,伸出手,一道白色的魔法光芒凝聚在他的手上。
他的小信徒,哪裡都不能去!
這光芒如星光一般落下去,覆蓋在林復夏的身上,下一刻,林復夏身上的被子接觸到星光後,一點點融化消失了,就跟無聲燃燒一樣。
又好像有一個橡皮擦,把被子一層一層地擦掉了。
虛擬的世界、資料組成的東西,在這種高維魔法力量面前,如同空中樓閣、海市蜃樓,脆弱得不堪一擊。
大貓瞳孔一縮,這個世界……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所以,他的小信徒,難道也是個虛幻的存在!
不!他不接受!他不允許!
他神色一冷,並沒有收手,反而加大了魔法的輸出。
但小心地沒有讓魔法光芒碰到林復夏,反而將她整個人與周圍的一切隔離開來,切斷了那股若有若無要帶走林復夏的力量。
接著,林復夏身下躺的床開始消失,地板開始消失,整個房間開始融化。
夜色中,小鎮的旅館安安靜靜的,突然,它從二樓的一個房間開始,一點點地坍縮、消融,就好像這個地方出現了一個黑洞一般。
住在一樓的老闆和老闆娘嚇了一跳,還以為地震了,趕緊跑出去,想到旅館裡還住著人,又趕緊要衝回來救人。
然而,旅館整個搖搖欲墜了。
“這、這這怎麼回事啊!”
老闆看著自己家裡經營了好幾代的旅館,就這麼不斷收縮,心臟都要不跳了,又驚又痛,簡直要瘋!
這是他祖傳產業啊,是他祖祖輩輩生活過的地方啊!到底發生了甚麼!
林復夏感覺自己從不斷下陷的沼澤裡掙脫出來了,變得懸浮在了空中,她睜開眼,看到的就是眼前一片白光,她懸在白光裡,而白光外站著一個面目模糊的……老頭?
想到剛才依稀像是看到了一個老頭,她悚然一驚,難道不是做夢?
她猛地就要起身,但手碰到那光芒,手指竟然開始燃燒、消融掉!
她駭然,這是怎麼回事!
大貓見她醒了,鬆了口氣,但下一刻就看到她的手碰到了魔法光芒,然後手指也好似要開始消失,他嚇得炸了毛。
喵喵喵救命啊喵!
他趕緊收了魔法。
沒有了魔法,周圍一切不再消融,但也陷入徹底的黑暗。
他正想說話,下一刻卻寒毛都豎了起來,因為他看到了小信徒徹底冷下來的臉。
黑沉得可怕。
他還沒想好要怎麼解釋,一隻手伸了過來,一把薅住了他的頭髮。
猛一下把他的腦袋懟到牆上去,直接把牆壁懟了個大洞。
大貓:!!!
林復夏把腦袋拽回來,連著三記鐵拳砰砰砰地直往臉上搗,再一個分筋錯骨,直接把脖子一擰,再一個飛膝,膝蓋直接把大貓的下巴頂飛。
大貓:!!!!!
大貓嘴歪眼斜地飛了出去,砸破牆壁,嘭地一下掉到旅館外面。
月光從破了的牆壁外透進來,林復夏扶住桌子,用力而急促地喘著氣,本身體溫就高,這下更是胸肺之間著火了一般地難受,四肢全都是麻痺的,一時間根本無法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喘勻氣,四肢也漸漸有了知覺。
接著,她才發現,自己好像不在自己的房間裡。
看向外面。
老闆夫妻匆忙跑過來,透過牆壁的大洞震驚地看著她,林復夏也茫然地看著他們。
這裡是二樓啊,他們浮起來了?
她目光移了移,發現能直接看到地面。
所以,老闆夫妻不是浮在半空的。
所以,這裡是一樓?
可是她不是住在二樓嗎?
遊戲裡。
大貓上線了。
他低埋著頭,默默地挪動著,一步一步挪到角落裡,蜷縮著去了。
猴子松鼠們都呆呆地看著他,這種狗狗祟祟沒臉見人的樣子是幹嘛?
他們互相看了看,眉目傳信。
——你看清了嗎?大王的臉是不是腫了?
——額,是不是被蜜蜂蟄了?
——大王的脖子是不是歪了?
——啊這……可能是落枕了?
——可是大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每天都有新醜法,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極限,等主人回來了……
兩隻面面相覷,然後一起抖了抖,似乎已經能看到主人看到大王崩潰時的樣子。
一天比一天醜,每天醜出新花樣,是個人都受不了啊。
更不要說,主人其實是有點顏控的,還是個隱形毛絨控。
大貓把自己團成一團,屁股朝外,默默地舔了舔爪子,落地的時候摔得好疼。
又用爪子捂了捂腫了的臉,又疼得一哆嗦。
他還擔心小信徒,擔心甚麼?
哪怕病得只剩一口氣了,就算虛幻得快要消失,她也能跳起來打死一頭牛。
嗚嗚嗚真的好凶!
(本章完)